1983年春天,一个晚上,正读二年级的应物兄,随着辅导员芸娘第一次来到姚鼐先生家里。姚鼐先生当时住在苏联专家当年援建的楼房。楼梯嘎吱作响,楼顶经常漏雨。从廊上能看到被分割成不同形状的天空。有时候能看到老鼠搬家。它们拖家带口,以小分队的形式溜着墙根疾速前进。
一个姑娘在楼梯口等着芸娘。
她就是谭淳,本来学的是外语,由于对历史感兴趣,她准备报考历史系的研究生。她也写诗,经常把自己的诗拿给芸娘看。芸娘自然鼓动她考到姚鼐先生门下。这也是她第一次来见姚鼐先生。她很漂亮。“漂亮”这个词用到女人身上,是最无力的,基本上等于什么也没说,但除了“漂亮”,他还真的找不到别的词。也就是说,她的漂亮是那种规规矩矩的漂亮,眉眼、脸盘都没有什么特色,但组合到一起,却给人一种漂亮的感觉。她穿着讲究,比一般的大学女生要讲究得多,是那个年代少有的灰色风衣。她一头长发像溪流一般。她显然知道自己的漂亮,这从她那摆动头发的动作就看得出来:好像摆动的只是头,只是头的后半部分,颈部以下是不动的。她高傲得就像女王,哦不,是公主。
她对芸娘说:“我还没决定,考还是不考。”
芸娘说:“报考时间还早着呢,不急着定。”
她说:“我一直没告诉你,父亲想让我去香港。”
芸娘说:“你自己决定。”
她显然是个大胆的姑娘,因为她谈到了在内地还属于禁忌的名字:邓丽君。她说,她前段时间去香港探亲,发现在那里可以大大方方地听邓丽君的歌。这么说的时候,她随口哼了两句《何日君再来》:“好花不常开,好景不常在。”
芸娘说:“如果为了父亲去香港,我可以理解。但如果只是为了一首歌,那就没有太大的必要了。”
她说:“我离开香港时,父亲放了这首歌。”
芸娘没再接话。
现在看来,那天她来到姚鼐先生家里,其实是想找到一个理由:留在大陆的理由,或离开大陆去香港的理由。
姚鼐先生的客厅里已经围坐了七八个人。这些人都是姚鼐先生的弟子。有的弟子已经四十多岁了,是姚先生“文革”前的弟子。
姚鼐先生正在讲述闻一多先生。那是追忆,是深情的缅怀,但口气却是轻松活泼的。当然,如果仔细听下去,你就可以感觉到,作为历史学家和考古学家的姚鼐先生,其实辞约而义丰。前面是怎么讲的,他们不知道。他们听到的第一句话,是关于闻一多先生的胡子。
闻先生公开声明:抗战不胜,誓不剃须。他的胡子是山羊胡子,下巴上有,别的地方没有。不对,别的地方也有,即上髭,又浓又黑,像个“一”字。都看过闻先生那张木刻像吧?就是口衔烟斗的那张?他回头侧身看你,目光既冷且热,如同他的内心世界。
闻先生上课,总带着一个笔记本。笔记本很大,像小案板,像画夹,毛边纸做的。闻先生的字,是正楷,字体略长,一丝不苟。不是因为他是恩师,才说他的字一丝不苟。真的是一丝不苟。闻先生写字,用的是别人用秃的笔。秃笔写小楷,如纸上刻字,那字如铭文显于珠黄。
他夹着笔记本进来,点上烟斗,立即开讲:“痛饮酒,熟读《离骚》,乃可以为名士。”战国之后,最适合讲楚辞的,即是闻先生。这一点,乔木先生也是认的。乔木先生说,闻先生是不发牢骚的屈原。闻先生是太阳吟,屈原是月亮赋。太阳可以照亮月亮,月亮不能照亮太阳。这话讲得好。
闻先生讲《湘夫人》,缓缓吟诵道:“帝子降兮北渚,目眇眇兮愁予。袅袅兮秋风,洞庭波兮木叶下。登白兮骋望,与佳期兮夕张。”先是满面愁容,而后双目悲戚,随后举目四望,心驰神往。闻先生的视野,非一般人所能及也。讲晚唐的诗,闻先生能联系到西方印象派。闻先生说李贺的诗,最像印象派。闻先生曾在芝加哥美术学院学画,他的画也受印象派影响,用各种颜色代替阴影,用粗壮的笔调大勾大抹。闻先生之死,是现代中国最重要的文化事件:现代中国与中国传统和西方的对话,暂时搁浅了。
闻先生喜欢晚唐的诗。但说到最喜欢的唐诗,闻先生却首选初唐张若虚的《春江花月夜》。闻先生说,那是诗中的诗,顶峰上的顶峰。乔木先生说,张若虚就这一首诗,所以他是名诗人,不是大诗人。闻先生不这么看。闻先生说,只要有这一首名诗,就是大诗人。呜呼!孤篇压全唐!满天星斗多而不够,孤灯一盏少而足矣。然而,《春江花月夜》又是一首虚无的诗。闻先生如此喜欢,大有说头,但后人少有提及。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只相似。这虚无中,又有积极。一种积极的虚无主义。一轮孤月徘徊中天,大江急流,奔腾远去。一种相思,两地离愁。闻先生说,落月摇情满江树。“摇情”二字,情韵袅袅,最是摇曳生姿。
应物兄注意到,谭淳似乎被打动了。
谭淳把风衣脱下,叠好,放在膝上,对芸娘说:“好,我不走了。”
姚鼐先生说,闻先生受他的老师梁启超影响甚巨。对梁启超先生,闻先生向来直呼其名:梁任公。闻先生讲,梁任公给弟子们讲乐府诗《公无渡河》,先把那首古诗写在黑板上,微闭双目,摇头晃脑,吟道:“公、无、渡、河——好!”然后又是“公、无、渡、河——好!”然后再吟:“公、竟、渡、河——好!”然后又吟:“堕河——而死——将奈——公何!好!真好!实在是好!”众人虽没见过梁任公,但经由闻先生,梁任公音容宛在。
姚鼐先生说,闻先生此时就是梁任公。梁任公就是闻先生。梁任公有多么陶醉,闻先生就有多么陶醉。梁任公有多少伤悲,闻先生就有多少伤悲。闻先生说,梁任公虽无半句解释,众人却无不身临其境。尔后,闻先生模仿梁任公先生喊道:“谁上来?擦黑板!”众人愣神片刻,方知此时身在教室,而非大河之畔。大师授课,即是如此。只述本事,境界已出。不著一字,尽得风流矣。闻先生授课,如重写古文、重雕玉器、重烧彩陶。
谭淳把头靠着芸娘的肩膀,说:“谢谢你带我来,我真的不走了。”
芸娘说:“你也得能考上啊。”
谭淳立即说:“怀疑我考不上?”
芸娘说:“考的人多了,你得下大功夫。”
应物兄直到现在还记得,他完全被姚鼐先生吸引住了。在那一刻,姚先生即为闻先生,即为梁任公。他也由此知道,那么多学习考古学和历史学的青年学子,为什么会千里迢迢,投奔到姚鼐先生门下。
姚鼐先生那狭小的客厅,此时极为安静。在姚鼐先生讲完的那一刻,他听见人们长吁了一口气。刚才,因为全神贯注,听者无不屏声敛息。斯是陋室!那脱了漆的木地板,受过潮的木墙围,本来给人衰败的感觉,但此时却突然有了另外的含义:它们是为奏响这历史韵律而特意准备的。
他觉得,那盏老式吊灯也有了贵族气息。
那时候姚鼐先生的夫人还健在。她是姚鼐先生就读西南联大时的学姐,一个清清爽爽的老太太。她担心姚鼐先生过于激动,就端出一碟大白兔奶糖要发给每个人,也给姚鼐先生剥了一颗糖。如果不是有弟子在场,她肯定把奶糖塞到姚鼐先生嘴里了。姚鼐先生快速地把糖嚼了,咽了,说:“历史重新开始了。一切都耽误得太久,但为时未晚。历史从来不会浪费,历史从来是得失相偿。”
那时候的姚鼐先生,沉默时是老年人,一说话像中年人,吟起诗来就成了青年人。姚鼐先生随后吟诵了闻先生的《太阳吟》。哦不,想起来,吟诗的姚鼐先生既是老年人,又是中年人,又是青年人,或者还像个孩童:
太阳啊,也是我家乡的太阳!
此刻我回不了我往日的家乡,
便认你为家乡也还得失相偿。
太阳啊,慈光普照的太阳!
往后我看见你时,就当回家一次,
我的家乡不在地下乃在天上!
但是接下来,姚鼐先生又对弟子们说了一段话:“公无渡河!这首乐府诗,我也送给诸位。乱流不渡,危邦不入。屈平沉湘不足慕,复生引颈诚为输。”
屈平自然是屈原,复生指的则是梁启超的同仁谭嗣同。
姚鼐先生这么说,当然是出于对学生的爱护。
这时候,一个细节发生了。谭淳突然站了起来。她侧着脸,冷冷地追问道:“先生,那两句诗是梁任公说的,还是闻一多说的,还是你说的?”
姚鼐先生这才注意到她,问道:“你是芸娘带来的吧?”
她说:“我是慕名而来。”
姚鼐先生说:“第一句诗是李贺的,第二句诗是我说的。”
她说:“‘复生引颈诚为输’,是你觉得他‘输’了,还是你觉得他觉得他‘输’了?”
姚鼐先生说:“他没觉得自己赢了吧?”
她说:“他唤醒了中国人,怎么能说输了呢?”
那个上了年纪的学生站起来说:“谭嗣同要是不死,会怎么样呢?梁任公、康有为倒是没死,后来也没干出像样的事来。”随后,那个学生继续发表看法,“姚鼐先生是提醒我们,我们都只能生活在历史中。个人只能是历史的人质。你选择反抗,那是人质的反抗,你是反抗的人质。你选择合作,那是人质的合作,是合作的人质。对历史而言,我们是小姐的身子丫鬟的命。”
谭淳追问姚鼐先生:“你说,他说得对吗?”
姚鼐先生看着她,说:“孩子,我要对你说,人是历史的剧作者,又是历史的剧中人——”
姚鼐先生话音没落,谭淳就抓起风衣,一抖,穿上了,然后就夺门而出了。姚鼐先生的夫人用埋怨的目光看着姚鼐先生。
芸娘追了出去。
那天,芸娘倒是在镜湖边追上了谭淳。1983年的济大校园,镜湖比现在大得多。它不像个湖,倒像一片野地。湖岸杂花生树,湖里长着芦苇。枯死的树倒在水中,像一个又一个独木桥伸向湖心。因为树梢淹没于湖中,所以它们都像是断桥。镜湖岸边的几只路灯也大都闪掉了,只有微弱的光。她们挽着胳膊走着。应物兄没有靠近,只在后面跟着。后来,谭淳突然又跑开了。应物兄将永远记得她在昏暗的光线里奔跑的姿势:她的胳膊夹着,当一只脚落在身后的时候,脚往外撇,偶尔亮起来的灯光,有时候就照在那只脚上。如果他没有记错的话,她穿的是那个时代少见的靴子。
她就那样跑啊跑,从春天跑到了夏天,从济州跑到了香港,然后在一天晚上,与程先生相遇了。然后,她接着跑,跑到了日本。奔跑成了她的基本姿势,奔跑的影子成了她留在大地上的影子。而在这个夏天,她又从日本跑回了济州,跑到了姚鼐先生的客厅。然后呢,然后她又跑掉了。
关于谭淳与程先生的相遇,芸娘显然是知道的,但他从未听芸娘讲过。
芸娘似乎不屑一谈。
那么,后来他是从哪里知道的呢?从他的朋友蒯子朋那里。蒯子朋这样做,倒不是搬弄是非。某种意义上讲,蒯子朋是替程先生辩解。他相信蒯子朋讲的都是真的。因为其中一些细节,与他在姚鼐先生家里看到的细节,惊人地相似:它只能属于谭淳,而不可能属于第二个人。
那是在1984年,即谭淳到香港之后的第二年。
这一年,程先生在香港出席新亚书院成立三十五周年纪念活动。新亚书院,是儒学大师钱穆、唐君毅等人创办的,其教学宗旨即为“上溯宋明书院讲学精神,旁采西欧大学导师制度,以人文主义之教育宗旨,沟通世界中西文化,为人类和平社会幸福谋前途”。对照这个宗旨,还有比程先生更合适的嘉宾吗?程先生当时应邀做了一场学术演讲,题为《和谐,作为一种方法论和世界观》。程先生是用英文演讲的,担任翻译的就是谭淳。程先生在香港停留了一周。离开香港之前,程先生在下榻的浅水湾饭店设宴,答谢了谭淳和蒯子朋。蒯子朋当时已经在香港中文大学任教,负责全程陪同程先生。
肌肤若冰雪,绰约若处子。这是蒯子朋当年对谭淳的印象。
谭淳告诉程先生,自己正在写的一篇论文是关于谭嗣同的《仁学》的。她问程先生对谭嗣同的看法。程先生其实当时就怀疑她跟谭嗣同有什么关系,但谭淳说,他们只是碰巧都姓谭,五百年前是一家而已。程先生就说,他认为谭嗣同是近代中国建构哲学体系的第一人,《仁学》一书集中体现了他的哲学思想:佛道为表,儒家为里。谭淳说,她不这么看。她说,变法失败以后,康有为、梁启超等人都逃跑了,跑得比兔子都快。康有为跑的时候还带着小妾,日后更是声色犬马。唯有谭嗣同谢绝了日本友人的安排,坚拒出走。这其实是佛陀式的割肉喂鹰,投身饲虎。谭淳说:“谭嗣同不是佛道为表、儒家为里,而是外儒内佛。”
程先生让了一步,说:“半儒半佛吧。”
谭淳说:“他若是儒,断不会走上断头台。儒家说,危邦不入,乱邦不居。儒家太爱惜自己了。他呢?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他体现的是‘有一小众生不得度者,我誓不成佛’的精神。”
程先生再次让步了:“待我重读了《仁学》,我们再讨论好不好?”
当时在场的还有几个外国朋友,他们也是应邀来参加纪念活动的,好客的程先生将他们一并请来了,其中就有应物兄多年后在感恩节那天见到的那个东方学教授。东方学教授关心的是男女问题,说,儒学好是好,就是只讲修身,不讲身体;只讲仁爱,不讲做爱。程先生说:“谭美人刚才还说,儒家因为爱惜自己的身体所以不能做到舍生取义,这会儿你又说儒家不讲身体。”
程先生说道:“夹板气不好受啊。”
“夹板气”一词,很难译成英文。谭淳在“sufferwrongfromtheboards”和“bebulliedfromtwoside”两种说法之间来选取,都觉得不满意,突然造出了一个生词:“squeezedmiddle”。
程先生觉得,谭淳真是个天才。
讨论从饭店持续到海滩。程先生认为,因为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儒家确实是爱惜身体的。但爱惜身体,不是爱自己,而是一种孝道。儒家并不排斥身体,儒家其实更愿意用身体语言来表达自己的观点。孔子讲“视思明、听思聪、色思温”,这是不是身体?六十而耳顺,讲的是不是身体?孟子讲养气、讲正气、讲浩然之气,强调从自然转化为文化,是不是讲到了身体?荀子讲教化,讲virtue,讲化性起伪,强调以文化矫治自然,是不是涉及身体?儒家所说的身体,既是真理的感性显现,也是处世的礼仪之道。它沟通天人,承续族类。
东方学教授说:“我说的是,儒学排斥肉体快感,所以影响了它在世界各地的传播。”
这话把程先生给惹急了。尽管谭淳在场,程先生还是讲了一下儒学与性爱的关系。因为它属于学术讨论,所以谭淳当时好像并没有感到难堪。在将程先生的话逐字逐句译成英文的过程中,由于海涛阵阵,谭淳还相应地提高了嗓门,像是在高声朗诵。
程先生当然是半开玩笑地说,儒学的核心观念是“仁义礼智信”,这五个字甚至都可以用在男根上面。中国有一本书,叫《素女经》,早就讲过,夫玉茎意欲施与者,仁也;中有空者,义也;端有节者,礼也;意欲即起,不欲即止者,信也;临事低仰者,智也。程先生说:“这是世界上最早论述人的道德观念与身体快感相同一的著作。”当然,谭淳的翻译再次让程先生大吃一惊。程先生认为,谭淳是他见过的最适合将中国典籍译成英文的人。当然了,程先生也由此怀疑,谭淳的性爱经验一定非常丰富。谭淳那朗诵般的语调,无疑也增加了程先生的错觉。程先生随后就悄悄地向蒯子朋打听谭淳的情况。他对蒯子朋说,看来谭淳不仅性爱经验丰富,而且就像一座自由的港口,像一个买票就可以进去的剧场。
随后,程先生邀请谭淳到房间喝茶。
谭淳说:“喝茶的人喜欢谈过去,喝酒的人喜欢谈未来。”
程先生问:“那你喜欢谈过去,还是谈未来?”
谭淳说:“我喝咖啡。喝咖啡的人只谈现在。”
蒯子朋说,他是第一次听到这个说法,程先生显然也是。这个说法,好像有点道理。当然,它也进一步增加了程先生的误解。随后的事情,好像就水到渠成了。这天晚上,他们就住到了一起。程先生和谭淳都是单身,所以他们之间发生的事情,似乎也不应该受到道德的谴责。所有的问题只在于,程先生的身体太好了,谭淳当天也刚好排卵了。
只有这么一次,谭淳竟然就怀孕了。
程先生返回美国之后,谭淳曾寄去过一封信,说她可能会去美国留学,还说自己最近身体不适,大概跟香港常年潮湿有关。她其实是向程先生暗示,自己怀孕了。程先生不仅回信了,而且还写得很认真,完全是站在她的角度看问题。程先生说,你是研究历史的,应该知道,美国的历史比兔子尾巴都短,爷爷的烟斗就是文物,所以他们研究历史的时候,从来不善于把具体的历史事件放在一个历史长河中去考察,只考虑眼下。程先生建议她去英国留学。对于她所说的身体不适,程先生也是关心的,程先生劝她,不妨回内地看看中医。
谭淳好像被说服了,没有再写信。
七年之后,也就是1991年秋天,程先生再次来到香港讲学。程先生这次演讲的内容,某种意义就是上次谈话的延续,题目叫《谭嗣同的“仁学”思想与中国当代社会状况》。正如很多人所知道的,这次演讲后来引起了持续的反响,被认为是学术界对于中国的现代性进行反思的开端。程先生说,谭嗣同竟然认为,“两千年来之政,秦政也,皆大盗也。两千年来之学,荀学也,皆乡愿也。惟大盗利用乡愿,惟乡愿工媚大盗”。这完全是置中国文化于死地。这不是历史虚无主义又是什么?谭嗣同的激进主义,是另一种形式的虚无主义。谭嗣同又说,儒学所说的“五伦”当中,只有“朋友”一伦涉及自由平等,可以保留,其余“四伦”都应该扔进垃圾堆。这是什么话?你受了后娘虐待,便恨天下的母亲?你挨了父亲的棍棒,便恨天下的父亲?程先生的感慨是,谭嗣同以一己之私看天下,是一竿子打翻一船人;数典忘祖至此,却被后人视为英雄,岂不谬哉?谭嗣同这个人,就是孔子所批评的好直、好勇、好刚,却不好学之人。此人冒失急躁,引颈就义,成就了自己的一世英名,对二十世纪前半期的中国或有意义,对于二十一世纪的中国却无可取之处,我们必须对此进行反思。
程先生说:“这个谭复生!非佛家,非儒家,非墨家。”
那么,到底是什么呢?
程先生说:“非驴非马,非僧非俗,不伦不类,不三不四。”
不少人扭头去看坐在后排的一位女士。那个人就是谭淳。他们都知道谭淳是研究谭嗣同的,想看看她的反应。谭淳身边坐着一个男孩。她正在给那个男孩翻书,那是一本卡通画册。程先生其实没有注意到她。而谭淳呢,发觉很多人回头看她,似乎在期待她的回应,她就站了起来。起初她还是轻言细语,但随后便激烈了起来,说,她以为先生身为海外名师,定有高论的,不承想竟是人云亦云。又说,她有一言献于先生。潜身缩首,苟图衣食,本是人之常情,倒也无可指责;舍生求义,剑胆琴心,却唯有英雄所为,岂是腐儒所能理解。说了这么一通之后,不等程先生说话,就坐了下去,像没事人一样,继续替孩子翻着那本卡通画册。那个孩子当然就是谭轻,也就是后来的程刚笃。
程先生的反应其实不失儒学大师的风度:“‘腐儒’就‘腐儒’吧。历史上很多鸿儒都被称为‘腐儒’。‘腐儒’也要有自信,要相信自己是‘豆腐乳’,有益于人。”然后又说,自己之所以讲到这个话题,只是因为我们刚刚经历的八十年代,是一个processofradicalization,radicalism也需要reflections,就像人到中年,会反思自己年轻时做过的荒唐事一样。
坐在程先生身边的蒯子朋,悄悄提醒道:“那位女士名叫谭淳。”
但程先生没能想起谭淳是谁。
蒯子朋又提醒道:“她是谭嗣同的族人。”
程先生朝谭淳所坐的方向微微鞠了一躬,说:“知道维护先辈名声,说明这个人重视人伦,是个儒家——”
按蒯子朋的说法,程先生的记忆好像突然被唤醒了,突然不说话了。就在这时候,热心的听众拥了上来,要与程先生合影留念,或拿程先生的著作请他签名。程先生的目光从人缝中看过去,寻找着记忆中那个“肌肤若冰雪,绰约若处子”的美人。他只能看到她的背影了,因为她领着孩子正向门口走去。门口站着一个人,那个人就是黄兴。如前所述,黄兴当时还是那个海运大王的马仔。黄兴在等着程先生,要把他送往浅水湾。在那里,海运大王将宴请他。
就在程先生收拾完讲义要走的时候,一个人走了过来。
随后,这个人跪在了他面前。
这个人就是郏象愚。郏象愚当时刚被那个叫彩虹的女人赶出家门。他双手递上了在慈恩寺求来的那个卦签,祈望程先生为他指点迷津。
在随后的两天时间里,程先生曾通过蒯子朋联系过谭淳。谭淳曾经答应见面,但最终却没有来。程先生看到的是蒯子朋捎来的一封信,上面只有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