芸娘!从芸娘那里打来的电话!电话虽然不是芸娘亲自打来的,但接到芸娘保姆的电话,他还是满心喜悦。保姆说:“芸娘想见你,如果你有时间,就见一面。”这么说,芸娘身体好了?可以待客了?太好了。他几乎同时想到了陆空谷,想把这个喜讯与陆空谷分享。可惜,陆空谷不在济州。他甚至异想天开地想到,要不要打电话把陆空谷从美国叫来?哦,她现在到底在哪里呢?是回了美国,还是又去了别的地方?
他上次见到芸娘,就是为了安排她们见面。出乎他的意料,芸娘不仅知道陆空谷,还知道陆空谷是武汉人,还知道她的小名就叫六六。而且,芸娘还知道陆空谷对儒学并不太感兴趣。但说到见面,芸娘却推掉了。
“等我身体好些了,再见不迟。”芸娘说。
“下周呢?”
“你什么时候成了大夫?下周身体就好了?”
“肯定好了。”
“好了,也不见。”芸娘说,“谁让她那么年轻漂亮呢?我可不想在她面前显得太老。要不,干脆等我走不动了,坐上了轮椅,你再推着我去见她?”
随后芸娘就把这个话题放到了一边。芸娘说:“我还是从姚先生那里知道,你在筹备儒学研究院。我还有点不敢相信呢。”
“本该早点告诉您的。”
“听说在国际儒学界呼风唤雨的程济世,要在济州安营扎寨?”
“是啊,程先生也算是叶落归根。”
“这么说,我得到西安置办房产。不,不是西安,是西柏坡。我得到西柏坡挖两个窑洞。”
芸娘祖籍济州,祖父逃荒到了西柏坡,但她生在西安,上大学是在上海,她是为了读姚鼐先生的研究生才来到济州的。
“芸娘,我知道,您不喜欢他。”
“喜欢?不喜欢?我没有你感觉到的那种感觉。因为我对他没有感觉。”
“你是不是也不喜欢我研究儒学,去研究那些故纸堆?”
当他这么说的时候,他心中有凉意,就像下了雪。
“我可没这么说。听说你们的研究院,名叫太和?”
“你是不是不喜欢这名字?”
“我也不喜欢自己。医生说,你要再不好好注意身体,说不定哪天就倒下了。我倒没被吓住。一个哲学家,一天要死三次。为什么要死三次,因为他对自己有怀疑,他不喜欢自己。孔子也不喜欢自己,也有很多人不喜欢他,不然不会成为丧家狗。如果人人都喜欢耶稣,耶稣也不会被钉上十字架。”
“这么说,您没意见了?”
“对孔子,我是尊敬的。没有喜欢不喜欢。你知道,我有时候会怀疑存在着真正的思想史学科,因为思想本质上不是行为,它只能被充分思考,而无法像行为一样被记录。好像只有儒学史是个例外。所以,我对你的研究儒学是理解的,充分理解。”
“谢谢您的理解。”
“小应,我知道,你研究儒学、儒学史的时候,你认为你仿佛是在研究具有整体性的中国文化。它自然是极有意义的。但你知道,我知道你知道,我们今天所说的中国人,不是儒家意义上的传统的中国人。他,我说的是我们,虽然不是传统的士人、文人、文化人,但依旧处在传统内部的断裂和连续的历史韵律之中,包含了传统文化的种种因子。我们,我说的是你、我、他,每个具体的人,都以自身活动为中介,试图把它转化为一种新的价值,一种新的精神力量。”
他很想告诉芸娘,程先生也说过类似的话。
那是在北京大学。程先生说,我们今天所说的中国人,不是春秋战国时期的中国人,也不是儒家意义上的传统的中国人。孔子此时站在你面前,你也认不出他。传统一直在变化,每个变化都是一次断裂,都是一次暂时的终结。传统的变化、断裂,如同诗歌的换韵。任何一首长诗,都需要不断换韵,两句一换,四句一换,六句一换。换韵就是暂时断裂,然后重新开始。换韵之后,它还会再次转成原韵,回到它的连续性,然后再次换韵,并最终形成历史的韵律。正是因为不停地换韵、换韵、换韵,诗歌才有了错落有致的风韵。每个中国人,都处于这种断裂和连续的历史韵律之中。
芸娘,其实你们对历史的看法,有着相近之处。
为什么?这是因为孔子其实始终与我们相伴,亦远亦近,时远时近。
他又听见芸娘说:“噫吁嚱,蜀道之难!这里面涉及的问题太多了,你要穿越各种历史范畴、文化范畴、地域范畴,或许还有阶级范畴。我是想告诉你,尽力而为,问心无愧即可。无常以应物为功,有常以执道为本。我有时候,难免要退一步。你看,这些年,我经常看的,都是那些故纸堆。我也不觉得这是消极。因为我有个积极的榜样啊。这个榜样就是闻一多先生。闻先生也研究故纸堆,而且还研究得津津有味。”
哦,世上唯一能理解我的,就是芸娘。
事实上,没等芸娘说完,他就觉得所有的阳光都扑向了雪。
如前所述,姚鼐先生的老师是闻一多。芸娘本人不仅研究故纸堆,而且研究闻先生怎么研究故纸堆,她的硕士论文《杀蠹的芸香》研究的就是闻先生与传统文化的关系。闻先生虽以诗人名世,以民主斗士名世,但首先是一个研究中国传统文化的学者。在一封写给友人的信中,闻先生曾以“杀蠹的芸香”来形容自己的传统文化研究:
你想不到我比任何人还恨那故纸堆,正因恨他,更不能不弄个明白。你诬枉了我,当我是一个蠹鱼,不晓得我是杀蠹的芸香。虽然二者都藏在书里,它们作用并不一样。
芸娘认为,以“杀蠹的芸香”自喻,透露了闻一多先生对于传统文化的认知方法:通过一系列卓有成效的校勘、辨伪、辑佚和训释,闻一多先生对浩繁的中国古代典籍,进行了正本清源、去伪存真、汰劣选优的工作,在传统文化研究中引进了“五四”新文化运动所开启的思想成果。他虽然是在古代文献里游泳,但他不是作为鱼而游泳,而是作为鱼雷而游泳的。他虽然是夹在典籍中的一瓣芸香,但他不是来做香草书签的,而是来做杀虫剂的。芸娘这篇论文完成于1985年,它在相当大的程度上象征了一代学人在上个世纪八十年代的思想和情绪。而她之所以给自己取了“芸娘”这个笔名,就与闻先生这段话有关。
那么,她为什么不叫芸香而叫芸娘呢?这好像是个谜。有一种说法认为,“芸香”虽是“杀蠹的芸香”,但还是有些脂粉气,所以她不愿意用。另一种说法则与此完全相反。“芸香”这个名字太好了,她都舍不得用了,想给女儿留着。既然希望中的女儿名叫芸香,她自然就是芸娘了。她确实想生个女儿的。芸娘后来没有生育的原因很简单。她的丈夫患有x连锁隐性遗传病,他是红绿色盲。一想到女儿生下来就是隐性携带者,她就提前觉得亏欠了世界。
不过,对于“芸娘”二字,应物兄倒有另一种解释:芸者,芸芸也,芸芸众生也;芸娘,众生之母也。这种解释,并非矫情。他确实觉得,在她的身上,似乎凝聚着一代人的情怀。芸娘曾兼任过他们的辅导员,所以外地的同学来到济州,常常会让应物兄陪同去见芸娘。有一次他陪着费边去见芸娘,听到费边的那句话,他才知道费边其实也是这么想的。费边对芸娘说:“对我们来说,您就像古代的圣母。”芸娘顿时像个女孩子似的,满脸羞红。
随后,芸娘拒绝了这个说法:“圣母,这是一个残酷的隐喻。女人通往神的路,是用肉体铺成的。从缪斯,到阿芙洛狄忒,到圣母玛利亚。这个过程,无言而神秘。它隐藏着一个基本的事实:肉体的献祭!”
肉体的献祭!这个早上,当他想到芸娘提到的这个词,他突然有些不祥的预感。所以,当芸娘保姆又给他打电话,通知他见面的具体时间和地点的时候,他就连忙追问芸娘的身体到底怎么样了。
保姆说:“这几天还好。”
在应物兄的记忆里,芸娘是最早雇用保姆的人。这个保姆她用了很多年了。她们待在一起,就像姐妹。保姆的生活习惯基本上与芸娘保持一致,只是对那个习惯的理解有点不一样。比如喝茶,芸娘除了喝绿茶还喝减肥茶,喝绿茶是因为爱喝绿茶,喝减肥茶则是因为她受制于美学暴力。她开玩笑地说,对女性而言,夫权和陪葬属于伦理暴力,镜子和人体秤属于美学暴力。保姆呢,喝减肥茶是因为它是用麦芽做的,喝下去肚子里踏实;喝绿茶呢,则是因为看着杯中的绿茶,就像看到了麦苗,喝下去心里踏实。芸娘开玩笑说,看到了吧,她也受制于美学,食物美学。
由于芸娘研究现象学,研究语言哲学,何为教授主编的《国际中国哲学》曾约他写一篇关于芸娘的印象记。何为教授在约稿电话里说:“就像闪电、风暴、暴雨是大气现象一样,哲学思考是芸娘与生俱来的能力。她说话,人们就会沉寂。嫉妒她的人,反对她的人,都会把头缩进肩膀,把手放在口袋里。人们看着闪电,等待着大雨将至。空气颤抖了几秒,然后传来她的声音。”芸娘曾听过何为教授的课,并参加过何为教授在家里组织的研讨会。显然,这是年轻时候的芸娘留给何为教授的印象。
但这个印象记,他却没有写。
如果说她是“圣母”,那么她肯定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圣母”,一个具有完整心智的人,一个具有恶作剧般的讽刺能力的人,一个喜欢美食、华服和豪宅,又对穷困保持着足够清醒的记忆和关怀并且为此洒下热泪的人,一个喜欢独处又喜欢热闹的人,一个具有强烈怀疑主义倾向的理想主义者,一个哲学学生,一个诗人,一个女人,一个给女儿起名叫芸香却又终生未育的人。
他觉得,他没有能力去描述芸娘。
对于芸娘,他怀着终生的感激。他的第一本学术专著,是关于《诗经》与《诗篇》的比较研究,就是在芸娘的帮助下完成的。他还记得芸娘当时说过的话。当他对芸娘说,在《诗篇》中上帝无处不在,而在《诗经》中上帝是缺席的,所以他很难找到这项研究的基石的时候,芸娘说:“你是在二十世纪末写这本书的,这个上帝已经不仅仅是《圣经》中的那个上帝。你应该写出人类存在的勇气。存在的勇气植根于这样一个上帝之中:这个上帝之所以出现,是因为在对怀疑的焦虑中,上帝已经消失。”
按照济州大学当时的惯例,研究生出版一本书,就应该在阶梯教室举办一个学术讲座。多年之后,有一天芸娘整理书柜,翻出了当初他做讲座时的照片,那其实是芸娘悄悄为他拍下的。看到自己那时候的形象,他顿觉恍若隔世。芸娘开玩笑地对弟子们说,你们看,八十年代的应老师,分明是个帅哥嘛:头发一定要长,胡子要连着鬓角;通常不笑,笑了一定是在表达骄傲;腰杆笔直,托腮沉思的时候才会偶尔弯腰;目光好像很深邃,哪怕看的是窗口的臭袜子,也要装作极目远眺。芸娘对弟子们说:“八十年代,头发留长一点,就算是打扮了。”
他当时准备得很充分,口若悬河,妙语连珠。他虽然非常骄傲,但他也没有忘记公开感谢乔木先生和芸娘对他的指导,他把每位朋友都感谢到了,包括文德能、郏象愚、伯庸和小尼采。关于芸娘对他的指导,他还特意提到另外一个例子。《诗经》中有一首《匏有苦叶》,是关于济河的,最后一句是“卬须我友”。他说,芸娘说了,这首诗中出现了一个人称代词。
他在黑板上写下了那个字:卬。
他说:“这个字读作áng,‘卬’就是‘我’。我们济州人以前说‘我’不说‘我”,而说‘卬’。跟‘我’的发音比起来,它更加昂扬。‘卬’通‘昂’,是激励的意思。司马相如《长门赋》里说,‘意慷慨而自卬’。‘卬’又通‘仰’,是仰望的意思,《国语》中说,‘重耳之卬君也,若黍苗之卬阴雨也’。所以,在《诗经》时代,人的主体意识,女人的主体意识,是非常强的。芸娘告诉我,一个词若有两种或两种以上的意义,那就必须把它们同时保持在视线之内,仿佛一个在向另一个眨眼睛,而这个词的真正意义,就在这眨眼之间呈现了。”
乔木先生虽然没听他的讲座,但听说了所谓的“盛况”。乔木先生表扬了他,说:“看来,你天生该吃粉笔灰。”
两天之后,他收到了芸娘的一封信,其中有一段话他后来经常引用:
强悍的智慧是必要的,但或许不是最必要的。太丰富的想象、太充裕的智力、太流畅的雄辩,若不受到可靠的适度感的平衡,就可能忽略对于细微差别的思考。真正的学者谨慎地倾向于回避这些品质。你提到“重耳之卬君也,若禾苗之卬阴雨也”,这里的“卬”含有“希望”之义,而美好的希望常常几乎不能实现而又隐含在有可能实现的魅力当中,有如在无枝可栖的果实的反光中,隐约地映现出新枝的萌芽。
称之为耳提面命,似不为过吧?芸娘对于“或许”“可能”“倾向于”“尽可能”“而”“却”“几乎”这些词语的高频率的使用,尤其使他印象深刻:她排斥绝对性,而倾向于可能性;她尽可能地敞开各种可能性的空间。
如前所述,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他虽然读的是古典文学专业,但他更大的兴趣是阅读西方的哲学和美学著作,每有所得,必亢奋不已;遇到啃不动的难点,则又沮丧颓唐。这些当然都没有逃过芸娘的眼睛。有一天芸娘找他谈话,劝他去读一些小说,劝他去翻阅史料。芸娘的话,直到现在他还记着呢:“神经若是处于高度亢奋的状态,对于身心是不利的。沮丧有时候就是亢奋的另一种形式,就像下蹲是为了蹦得更高。一个人应该花点时间去阅读一些二流、三流作品,去翻阅一些枯燥的史料和文献。它才华有限,你不需要全力以赴,你的认同和怀疑也都是有限的,它不会让你身心俱疲。半认真半敷衍地消磨于其中,有如休养生息。不要总在沸点,要学会用六十度水煮鸡蛋。”
他突然想到,筹备太和研究院,我是不是过于亢奋了?
因为亢奋,所以沮丧?因为蹦得太高,所以加速下坠?
当然,考虑到芸娘身体欠安,这些话还是不提为好。他对自己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