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芸娘

应物兄 李洱 第2页,共2页

这天,如果保姆不专门提醒他,他很可能就找到芸娘家去了。每次去芸娘家,他都得仔细想一想,芸娘这会搬到哪了。从上世纪九十年代开始,芸娘多次搬家。九十年代初的时候,济州城南北只有十五公里,市中心有一个人民广场,广场上正中心是毛泽东的汉白玉雕像。如果你拿一把尺子,从雕像头发的中分处画一条线,然后向身前身后延伸,那就是济州的中轴线了。芸娘最早的家,就在这条中轴线上,离广场只有几百米。但她很快就从市中心搬到市郊,因为她觉得太闹了。当市郊又变成了繁华地带,她就再向远处搬迁。她是为了求得一个“静”字,也为了接近田野和树林。应物兄和乔姗姗刚结婚那会,有时候会到芸娘这里过周末,然后在林间吃烧烤。有时候吃着吃着,乔姗姗就发火了,两个人就闹起了别扭。这时候,芸娘是两边都劝。她曾对他说:“小应,我给你们两个都支过招。因为我爱你们。给两个人支招是什么感觉?就像自己跟自己下棋。”她确实爱他们!他们结婚时佩戴的那对钻戒,就是芸娘送的。后来,当他们再闹别扭,去找芸娘说理的时候,却扑了个空,因为芸娘又搬到了市中心。芸娘开玩笑说,既然要闹,就闹个彻底,就算是闹中取静吧,相当于大隐隐于朝。

这天,奇怪的是,保姆通知他说,芸娘是在姚鼐先生家里等他。

姚鼐先生和乔木先生住的是同一幢楼,只是分属两个单元。两套房子的楼层和格局完全一样。它们的客厅,甚至共用了一堵承重墙。

保姆看了看表,悄声对他说:“芸娘一早起来送客人去机场,累了。再等半个小时,可以吗?”

保姆话音没落,芸娘就在里面说:“我这就起来。应院长来了,没有远迎,已经失礼了。”

他赶紧说:“您休息一会儿,我也刚好要处理一点事情。”

这话倒不全是客套。

他要回复吴镇的短信。吴镇说,铁槛胡同的住户还没有完全搬走。因为厕所已经填了,所以很多人随地大小便。有些妇女也会这么干。月光下,她们蹲在墙根,上衣搂起,撅着屁股,就像奶牛。吴镇急了,一急就冒出了个歪主意:赶紧给学校保安队长打个招呼,带上警棍,来个大扫荡。吴镇还说,这事要放在天津,不是吹的,陈董把坦克都开过来了。当然是吹的!

他让吴镇直接去找董松龄。

吴镇说:“行,有你这句话,就行。你看到了,我从不越权。”

桌子上有一束芸香。它散乱地插在一个土黄色的汉代陶罐里,已经枯萎。几片花瓣落在桌面上,就像从木纹里开出的花。保姆把那几瓣花捏了起来。他问保姆,为何不往罐子里注水?保姆说,芸娘说了,让它变成干花再收起来。

客厅里,八个书柜一字排开,最左边那个书柜,放的是马恩全集以及不同国家不同流派的人撰写的关于马恩的研究专著。其余的则大都是线装的古书。有一个书柜上放着一只闹钟,书柜的一角挂着一只葫芦,是可以开瓢的大葫芦,上面有烙铁烙出的画。张光斗曾说,姚鼐先生的办公室里有一只葫芦,上面烙烫的是济河的古渡口。那只葫芦他没见过,这只葫芦他以前倒是见过,烙铁在上面烫出了济河入黄口的景象,入黄口的左边也有一个渡口。将军发白马,旌节渡黄河。明月黄河夜,寒沙似战场。有人说,那幅烙画是明代人的作品,姚鼐先生说,怎么会是明代呢?烙画虽然源于西汉,盛于东汉,但元代以前已经失传,是清代一个鸦片鬼无意中用烧红的烟扦烫出了烙画,才渐渐被重新发明出来的,所以那个葫芦只能出自晚清。不过,对于那个渡口,姚鼐先生是有深刻的历史记忆的。他说,从崇祯十五年到一九四八年,那里一直是兵戈相向之地、捉对厮杀之所。死的人太多了,你在岸边随便挖个坑,都能看到累累白骨。栾庭玉最早计划的硅谷,其实就是要从这里向东延伸,延伸一百零三公里,直到桃花峪。

窗外树枝摇曳。那是悬铃木的树枝,很粗壮。很难想象,一棵树能长九层楼那么高。这株树,与乔木先生客厅外的那株树,其实是同一株树。那株树是他们刚搬来的时候栽下的。只用了十几年时间,它就长成了参天大树,如同古木。每次看到那株树,那个古老的感慨就会在他的脑子里一闪:树犹如此,人何以堪?悬铃木的一只果球突然弹向了玻璃,咣的一声,变得粉碎。那是去年的果球。今年的果球已长大,去年的果球还挂着。它将在风中被时间分解,变成令人发痒的飞絮,变成粉末,变成无。

墙上挂着一幅油画,《错开的花》。上面画着夕阳中的泡桐,花椒树,麦秸垛,还有田野上的拾穗者。泡桐下的花椒树正开放着圆锥形的小花,但麦秸垛上面却覆盖着几片残雪。而那个拾穗者,正手搭凉棚眺望天上的流云。这幅画其实是芸娘早年的习作。芸娘认为它是半成品。她没有再画下去,是因为她觉得不管怎么画,都无法画出自己的感觉。芸娘也做过两年知青,那或许是她对知青生活的回忆。这幅画曾经挂在芸娘的书房,芸娘有一天说,画得太难看了,谁想要谁拿走。当然没有人拿。没想到,这幅画跑到这里来了。

姚鼐先生此时住在二里头。即便身在济州,他也很少住在校园里。镜湖边上的这套房子,姚鼐先生平时就交给芸娘照看。他现在知道了,双渐去桃花峪接双林院士的当天,芸娘就派人把这套房子收拾干净了。按保姆的说法,姚鼐先生打电话了,要求把双林院士接到这里。姚鼐先生说,双林院士住到这里,乔双二人若想见面,敲敲墙,就可以约到阳台上,想抬杠就抬杠,不想抬杠就做伴晒太阳。“他说,他最喜欢听两个聋子抬杠。”保姆说。

其实,乔木先生和双林院士只是耳背而已,并不太聋。

聋的是姚鼐先生自己,必须戴助听器。

双林院士没来济州,看来这房子是白收拾了。

芸娘出来了。可能是觉得空调开得太凉,芸娘围着纱巾。好在气色不错。芸娘前段时间非常消瘦,这会儿好像恢复了一些。

芸娘说:“我在哄孩子睡觉。”

那是保姆的小孙女,五六岁的样子。这天是周末,没上幼儿园。

芸娘说:“孩子身上的味道太好闻了。断奶这么久,还有一股奶香味。”

保姆有点不好意思,说:“是奶腥味。”

他拿着遥控器要关空调,芸娘说:“不用关。我的脖子涂了点药,才围了纱巾了。”他当然不知道,这是善意的谎言。

芸娘说:“谭淳刚走。”

谭淳?程刚笃的母亲?她什么时候来了?哦,陶罐里的那束芸香原来是谭淳送的。芸娘又说:“她在此住了一天。我让她住家里,她不去。她也不愿住宾馆,想当天就走。那就只好安排她住这。我刚才去机场送她了。我有一种感觉,这是我最后一次见她了。”

“你是说,她不会回来了?”

“她就是回来,我们也不会再见面了。”芸娘说。

“她来了就走,是要办什么急事吗?”

“她回来给父亲扫墓。在坟前哭了一场,眼泡都哭肿了。她当然也想顺便看看先生。但我听出来了,她这次回来,主要是为了见一个人。”

他觉得自己有点自作多情了:她想见的,难道是我?当然,这话他没说。接下来,他听见芸娘说:“她见了你的弟子小易。”哦,程刚笃,你真是不知羞耻。和易艺艺的那点丑事,你也敢跟你母亲说?

“小易写信告诉程刚笃,说她怀孕了。”

“什么时候怀孕了?”他着急地问道,“程先生知道吗?”

“谭淳没说,我也没问。”

但愿程先生还不知道。他听见自己问道:“她见易艺艺,是要劝她把孩子——”他没把“打掉”两个字说出来。

芸娘准确地理解了他的意思:“对,她要劝小易去做手术。”

“她们见过面了?”

“她是见过小易才跟我联系的。小易告诉她,手术已经做了。谭淳说,她为女人难过。我责备了她两句。动不动就把自己放到一个‘类’里面。你为自己难过,我可以理解。为小易难过,我也可以理解。但你要说你为女人难过,我好像就不敢苟同了。她说,小易表现得很镇定,这让她有点意外。我说,孩子很镇定,你慌什么,难过什么?”

“做了就好。”他听见自己说。

“话虽如此,我还是要提醒你,小易还小,她的镇定不是镇定,不是思考之后的结果。她告诉谭淳,她是无神论者,所以不要替她担心。谭淳说,正因为你是无神论者,所以我才替你担心。小易就说,那好,我明天就去信个教。这话很不真实。她的生活很不真实。你要留意。你不妨找她谈谈。”

“你是说,她说了谎,没打掉?”

“我说的不是这个。我是说,小易可能都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一个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的人,她的话就是不真实的。她的生活也是不真实的。”这时候保姆过来,在芸娘的腿上盖了一条薄毯子。他再次要关空调,但被芸娘拦住了。“一切真实都是变成的。一个二十多岁的姑娘,她的无神论只是一种抽象的无神论,是不合实际的。无神论也是慢慢获得的。一些哲学家到了他的老年,才能最终成为一个无神论者。这个时候,他的无神论才是具体的真实的无神论。小易显然不是。不然她不会说,她明天就去信个教。”

他脑子里一闪:我呢?我是一个真实的儒家吗?当然,这话他没说。

“你尽快找小易谈谈。”

芸娘的话,他向来都是听的。但这件事,他觉得,芸娘可能想得复杂了。也就是说,他嘴上说会跟易艺艺谈谈,心里却知道自己不会去找她的。他想,芸娘对现在的年轻人,尤其是易艺艺,可能不够了解。易艺艺是不会太当回事的。要是当回事,反而好了。易艺艺是什么人?这个丫头,好像天生就是给别人当情妇的。道德感、羞耻感、贞操观念,在她那里都快成负数了。就在前些日子,巫桃还跟他说,有一天易艺艺来家里送了两只鸡,刚好有个学书法的官员在客厅里。乔木先生提到晋代书法家卫夫人的一句话:“多力丰筋者圣,无力无筋者病。”乔木先生不便给那个官员多解释,就故意问易艺艺:“这话你懂吗?说说看。”易艺艺张口就来:“用力过猛牛×,肾虚手抖傻×。”

乔木先生惊得眉毛都要掉了。按巫桃的说法,这丫头,嘴得缝上了。

他想,芸娘一定是担心易艺艺会做出什么傻事。

怎么可能呢?他想起卡尔文说过,他以前在坦桑尼亚的女朋友,打胎第三天就要上床,说闲着也是闲着。易艺艺可能就是这样的人。

他对芸娘说:“她?没事的。出了事,我兜着。”

保姆把几片药给了芸娘。当着保姆的面,芸娘好像服下了药。当保姆去放杯子的时候,芸娘把手展开了,朝他亮了一下。那几片药还在她的手心。她说:“我告诉她没事,她就是不信。没办法,我只好骗骗她。”

此时的芸娘,就像个俏皮的孩子。

见闻一多1943年11月25日致臧克家的信,转引自芸娘的硕士论文《杀蠹的芸香》。芸香,最早见于儒家经典著作《礼记·月令》:“(仲冬之月)芸始生。”郑玄注曰:“芸,香草也。”晋人成公绥著有《芸香赋》,其中有“美芸香之修洁,禀阴阳之淑精”之句。宋代沈括在《梦溪笔谈》中写道:“古人藏书辟蠹用芸。芸,香草也,今人谓之七里香者是也。叶类豌豆,作小丛生,其叶极芬香,秋后叶间微白如粉污。辟蠹殊验,南人采置席下,能去蚤虱。”宋代词人周邦彦在《应天长》(条风布暖)中写道:“乱花过,隔院芸香,满地狼藉。”芸香为多年生草本植物,但又常被误认为是木本植物,因为其下部为木质,故又称芸香树。民间又称之为“臭草”“牛不吃”。芸香夏季开花,花为黄色,果实为蒴果。花叶皆可入药,性平,凉。味微苦,辛。有驱虫抗菌、平喘止咳、散寒祛湿、行气止痛之效。

阿芙洛狄忒,希腊神话中的爱与美的女神,与情人生下爱神厄洛斯。

《诗经·邶风·匏有苦叶》:“匏有苦叶,济有深涉。深则厉,浅则揭。有弥济盈,有雉鸣。济盈不濡轨,雉鸣求其牡。雍雍鸣雁,旭日始旦。士如归妻,迨冰未泮。招招舟子,人涉卬否。人涉卬否,卬须我友。”

《国语·晋语》:“重耳之卬君也,若黍苗之卬阴雨也。若君实庇荫膏泽之,使能成嘉谷,荐在宗庙,君之力也。”

姚鼐。

见〔晋〕卫铄《笔阵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