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曲黄河,在这里拐了个弯。
但只有在万米高空,你才能看见这个弯。
缓慢,浑浊,寥廓,你看不见它的波涛,却能听见它的涛声。这是黄河,这是九曲黄河中下游的分界点。黄河自此汤汤东去,渐成地上悬河。如前所述,它的南边就是嵩岳,那是地球上最早从海水中露出的陆地,后来成了儒道释三教荟萃之处,香客麇集之所。这是黄河,它的涛声如此深沉,如大提琴在天地之间缓缓奏响,如巨石在梦境的最深处滚动。这是黄河,它从莽莽昆仑走来,从斑斓的《山海经》神话中走来,它穿过《诗经》的十五国风,向大海奔去。因为它穿越了乐府、汉赋、唐诗、宋词和元曲,所以如果侧耳细听,你就能在波浪翻身的声音中,听到宫商角徵羽的韵律。这是黄河,它比所有的时间都悠久,比所有的空间都寥廓。但那涌动着的浑厚和磅礴中,仿佛又有着无以言说的孤独和寂寞。
应物兄突然想哭。
这是午后,他再次来到了河边。从近处看,阳光下的河水像铁锈一般。有细微的声音从那浑厚和磅礴中跳出来,更生动,更活泼,更平易近人,如鸟儿啁啾,鱼儿唼喋,虫儿低吟。靠着河水的坡地上,野草像马鬃一般,猎猎飘动。
他脚步泥泞,思想潮涌。
而换一个时间,换一个时代,譬如回到乔木先生和双林院士在这里生活的那个年代,他们感受到的可能是另一种情形。被迫离开自己熟悉的知识生活,离开一种创造性的知识劳动,被抛入这荒天野地的时候,他们感受到的又是什么呢?同样的夏天,他们承受的是烈日的暴晒。秋天,收获的喜悦其实饱含着屈辱。当凛冽的寒风吹起,知识人咀嚼的或许是谎言的真相。冬天,当落日坠向大河,他们体会到的将是无尽的寒冷。他们躲进黄泥小屋,门窗紧闭,滚滚沙尘还是要渗进来,渗到他们的牙缝里。春天终于来了,行走在田野中,他们还要不时地背过身去,继续忍受煎熬。
三天之前,双林院士也曾在此徘徊。
那时候,在双林院士心头浮现的,是哪一种情形?
他想起了乔木先生和双林院士的争执。乔木先生对韶光易逝的感慨,双林院士向来不以为然。显然,对一个物理学家来说,有关过去、现在和将来的普通观念,其实是陈腐的。时间的每时每刻,都包含着过去和未来。现在只是一个瞬间,未来会在其中回溯到过去。在这种观念中,你感受到的不是伤感,而是谦逊。当双林院士面对着这浩荡的大河的时候,他是不会沉浸在个人的哀痛之中的。
后面这几句话,也是他对双渐说的。
双渐母亲的坟,就在河边不远的地方。双渐刚给母亲上过坟。坟前的香烛还没燃尽,采来的那束野花还没有枯萎,供品还静静地放在草地上。双渐祭奠之前,双林院士已经来过了。坟前倒伏的青草告诉他们,双林院士曾在此站了很久。
我们的应物兄现在已经从双渐那里知道了事情的大概:双林院士从桃花峪回京之后,就去了甘肃玉门。那里有一个隐秘的核生产基地。所有进出基地的专家和战士,都曾向党宣誓:“知而不说,不知而不问;上不告父母,下不告妻小。”双渐的母亲自然也就不知道,丈夫这一走,两个人再也无缘见面。我国第一颗原子弹试爆成功的第二年,双林院士来过一封信。当双渐看到那封信的时候,母亲已经去世两年了。双渐还记得,信上留的地址是“(玉门)西北矿山机械厂”。
那年,双渐八岁。
母亲死后,双渐被小姨收养。双渐的小姨后来嫁到了桃都山。在后来的几年,双渐曾往“玉门西北矿山机械厂”写过两封信,但从来没有收到过回信。一九七七年,双渐考入北京林业大学。直到大学三年级,双渐才知道父亲还活着。
“他来看过我。我想跟他说话来着。话一出口,我就冒犯了他。我真是不该那么说。可是后悔又有什么用?我说,你怎么还活着?活得挺好的嘛。
“他问我能不能吃饱?塞给了我二十斤粮票。北京粮票。班上还有两个同学,他们的父亲也与他们多年没了联系。等有了联系,发现父亲已经另有家庭了。我想,他肯定也是如此。我是在很多年之后,才从乔木先生那里知道,他依然孤身一人。
“毕业后,我在门头沟一个植物研究院上班。也做了些研究。工作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和别的地方一样,人浮于事的情况总是少不了的。再后来,我去西藏待了两年。做植物学研究的,不在青藏高原上待两年,书就算白读了。青藏高原的种子资源是最丰富的。沿横断山脉一线,是全世界生物多样性的热点地区。前段时间,文德斯还对我说,他想跟我去横断山脉。
“从青藏高原回来,又过了几年,我就提前办了退休手续,回到了桃都山。姨母不愿去北京。因为我,姨母和姨父的关系一直不好。小时候,家里穷嘛,又多了一张嘴嘛。还不喜欢劳动,喜欢看书。我不怨他,也愿意为他养老。可他很早就去世了。有一个妹妹,妹妹出嫁后,就剩下了姨母一人。我回来,当然也是为了照顾姨母。三年前,她也去世了。人这一辈子啊。
“我听说父亲曾到桃都山找过我。也是后来听乔木先生说的。我本以为,以后有的是时间,坐下来与他好好说说话的。我好像都忘了,我都老了,他能不老?”
在河边,在招待所,在双渐母亲的坟前,在桃花峪县城的小巷,应物兄与双渐的谈话断断续续。他相信,还有更多的话,双渐没有说。更多的时候,双渐不说话,盯着窗外。偶尔路过一个老人,都会引起双渐的注意。有的老人看上去比双林院士年轻得多,双渐也会长久地看着,好像要在时间的长河中逆流而上,要与父亲再次相逢,从头再来。
这个下午,回到招待所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五七干校”招待所,其实并不在干校原址,而是向南移动了一千米左右,所以更接近黄河。当然,按照杨县长的说法,它也算还在“五七干校”之内:当年那批著名知识分子,曾经荷锄到此,种烟叶、刨红薯,也曾头戴草帽,在此拔草、施肥、摘玉米棒子。
杨县长特意指出,招待所东边那片韭菜地,就是兰梅菊大师负责的,这一点曾得到兰梅菊大师现场指认。
至于乔木先生和双林院士当年养猪的猪圈,当然已经无迹可寻。
招待所里,有双林院士留下的一本诗集。最终,双林院士还是听取了乔木先生的建议,收录了李商隐的《天涯》。哦,他们两个见面就要抬杠,但却惺惺相惜。
春日在天涯,天涯日又斜。
莺啼如有泪,为湿最高花。
也就是说,乔木先生的序写晚了。它已经提前出版了。书中有双林院士对这首诗的解释。双林院士特意提到,这是诗人思念妻子儿女之作:“父亲对妻子儿女的眷恋,是人世间最悠久最深沉也最美好的情感。”对诗中的一些字词,双林院士解释得很详细。你一看就知道,那是说给孩子们听的:
“天涯”:离家乡很远的地方。
“斜”:古音读“xiá”,今音读“xié”。至今在一些方言中,比如在黄河沿线,人们依然读“xiá”。这里可以读古音,也可按中小学语文教学通例读“xié”。
“莺啼”:黄莺在啼叫,啼出了泪。“啼”,既指啼叫,又指啼哭。
“湿”:这里读入声,打湿。这里可以指“洒向”。
“最高花”:最高处的花,开在树梢顶上的花。
在朗月家里,他曾看到过双林院士这首诗的墨迹。他当然也记得,在乔木先生家里,他们曾经讨论过这首诗。乔木先生认为,黄莺就是《诗经》中提到的仓庚。乔木先生同时认为,这首诗是儒道思想的结合。李商隐在《锦瑟》一诗中,因梦蝶而化身为庄生,在《天涯》中因啼泪而化为黄莺。乔木先生说,李商隐这个人,多愁善感,没个谱。他其实多次写到过黄莺,有时候叫它流莺,有时候叫它黄鹂;有时候叫它哭,有时候又叫它笑。
费鸣问:“都要成道家了,还要哭鼻子?”
乔木先生拿起烟斗,做打人状,说:“道家就不哭了吗?关尹子是怎么说的?观道者如观水,以观沼为未足,则之河之江之海,曰水至也。殊不知我之津液涎泪皆水。道家只是把泪当成水罢了。把泪当成了水,那么河水、江水、海水,也就成了泪。”
双渐告诉他,其实他很早以前就知道父亲在编辑这部诗集。父亲一直保持着读古诗的习惯,保持着用毛笔写字的习惯,保持着用算盘的习惯。父亲与同代人之间,也一直保持着用古体诗通信的习惯。应物兄想起来,乔木先生曾提到过双林院士的古体诗。在乔木先生看来,它写得并不地道,有时候也免不了要拿双林院士开玩笑。但等双林院士离开了,乔木先生又会说,那些古诗写得还是不错的,至于出律嘛,虽然有点多,但那也是难免的。乔木先生说,杜甫的诗,一方面“晚节渐于诗律细”,另一方面也常有出律现象。杜甫也是逮着什么写什么,想怎么写就怎么写,而且怎么写怎么是。那些差一点的诗人,倒是合韵合辙,讲究章法,步步为营,但也只能是小诗人。黄庭坚写字,说“老夫之书本无法”,就是这个道理。
这么好听的话,乔木先生为何不当着双林院士的面讲呢?是怕双林院士害羞吗?
他又想起了乔木先生写给双林院士的《浪淘沙·送友人》:
聚散竟匆匆,人去圈空。徒留断梦与残盅。从此江海余生寄,再无双影?无处觅萍踪,恨透西风。桃花谢时雨却冷。抵足卧谈到蓬莱,梦中有梦。
他觉得,他们文言古律式的交往,好像是要在现代的语法结构之外,用古代知识分子的语式和礼仪,重构一个超然而又传统的世界。他们的古诗,与其说是一种文类,不如说是一种道德理想,其中涌动着缅怀和仁慈。
双渐提到了一个细节,自己小时候睡觉不老实,父亲哄他睡觉时,张口就是一句杜甫的《茅屋为秋风所破歌》:“娇儿恶卧踏里裂。”此时,提到“娇儿”二字,双渐喉结滚动了一下。
“我唯一欣慰的是,他和我的孙女相处得很好。他的一些情况,我是听我的孙女讲的。应物兄,我也是当了爷爷的人。孙女在上小学。他找到学校,把诗集给了她。他常到孙女读书的小学,义务给孩子们讲课。他教孩子们读古诗,给孩子们讲述有趣的算术知识。他也经常给他的重孙女发短信。去年暑假的时候,我把孩子接到桃都山住了几天。有一天,孩子收到他一条短信。他其实是看了我的一篇文章,觉得有话要说,想通过孩子转给我。孩子回信说,那段话她看不懂。他先说发错了,又说,可以给你爷爷看看。”
“多可爱的老头啊。”
“短信中说,在《德意志意识形态》一文中,马克思提出一门包含自然史和人类史的‘历史科学’,历史是自然界向人生成的历史,自然史是人类史的延伸。马克思批判了西方观念中自然和历史二元对立的传统。‘自然’的概念是理解马克思科学发展观的一把钥匙。孩子拿给我看的时候,我扭过了脸,流泪了。”
“双渐兄,双老他——”
“昨天我从儿子那里知道,父亲的两套房子,一套房子已过户到我儿子名下,一套房子卖了。杨县长告诉我,他给这里的小学捐了一笔钱。他们准备以他的名义设立奖学金。但父亲说,这笔钱是替失怙儿童交学费的,一直交到他们上完大学。
“我现在才知道,他与我儿子经常见面。我儿子在他的鼓动下入了党。他对我儿子,哦,我或许不该这么说,应该说,他对自己的孙子说,一个人啊,倘若没有坚定的信仰,早上清醒,并不能保证晚上不糊涂,所以你要入党。”
“双老是真正的共产党人。”
泪水,浑浊的泪水,在双渐的眼眶里打转。
双林院士之所以选择那所小学,是因为当年一同下放的一个老朋友,后来与那所学校的一个民办教师结了婚,没有再回北京。那人比他们更惨,是个右派。他想起来,乔木先生也曾开过这个右派朋友的玩笑。那个朋友原来是研究哲学的,有一天给农民朋友讲述马克思主义原理,内因是关键,外因是条件,外因是通过内因起作用的。看到农民朋友听得糊里糊涂的,那个女民办教师站了起来,说:“马克思的意思是说,苍蝇不叮无缝的蛋。”乔木先生后来说:“一只苍蝇一个蛋,成就一段好姻缘。”那个老朋友日后就致力于将西方的哲学概念,都用中国的民间谚语表达出来。关于“一分为二”,他的说法是:牛蹄子分两半。而关于虚无主义的观念,他的说法则是:死猪不怕开水烫。
如今,那段好姻缘中的两个人都已经去世了。双林院士给他们的孩子留了点钱。陪同前来的小学校长,听见双林院士吟诵了两句诗:
学道深山空自老,留名千载不干身。
这天傍晚,杨县长带着县公安局局长来到了招待所。局长姓孙名金火,杨县长介绍说:“孙局嘛,金火嘛,孙悟空火眼金睛嘛。能干得很。”孙局长说:“老孙我是为杨县长伏魔捉妖的。”
按孙金火局长的说法,新城、旧城都查过了,火车站、汽车站也查过了,监控录像全都调出来看了,还是没有消息。倒是查出来双老曾在一个药店出现过,买的是常见的退烧药。还有一种药,叫比卡鲁胺片,药店说那是处方药,本来是替别人进的,但那个人已经去世了。药店的人说,那是治疗前列腺癌的药。
杨县长问:“双老买这个药——”
双渐说:“这说明,父亲对自己的病情很清楚。”
杨县长安慰双渐:“你不要担心。我问了医生。医生说,老年人新陈代谢很慢,病情发展也会很慢的。这病要是放在年轻人身上,今天脱了鞋,明天就可能穿不上了。我再次向你保证,我会全力以赴。咱们的名字里都有一个‘双’字,我肯定会把这当成自己的事来办。”
双渐最担心的是,父亲的记忆出了问题。
招待所的服务员告诉双渐,双林院士本人说过,人老了,记不住事了,早上起来转了一圈,睡了一个回笼觉,就忘记吃过早餐了没有,也忘记洗漱了没有。为保险起见,他只好再次刷牙、洗脸。前天一上午,就刷了三回牙,洗了三次脸。他还开玩笑说,不敢向别人借钱了。借了钱,那就很可能要还两次钱、三次钱。
孙局长征求双渐的意见,要不要在网上发布寻人启事。他们以前用这个办法,效果还挺好,因为网民们的眼睛是雪亮的。公安局长只有四十来岁,却显得笨重、迟缓,当然也因此显得很有威势。他似乎很容易高兴或生气,接电话的时候一会朗声大笑,一会却又咆哮起来。当然,在双渐面前,他是很恭敬的。
但他的建议被双渐拒绝了。
双渐说:“父亲不会同意这么做的。”
孙局长说:“那我们就只好在这里死等喽。”
这话太难听了。杨县长拉下了脸,命令孙局长道歉。
孙局长拍了一下自己的脸,说:“这张臭嘴!其实呢,我说的死等,说的是要耐心。大队人马,这会儿还在外面搜呢。猪往前拱,鸡往后刨,都忙着呢。咱们就在这儿候着,该吃吃,该喝喝。”
院子里有一辆房车,与黄兴那辆运送白马的车有几分相似,看上去虎头虎脑的,浑身漆成了绿色。他刚进院子里的时候,正有五六个人从车上下来。他听出他们是北京人:舌头不愿伸直,像二郎腿那样懒洋洋地翘着;腔调油腻腻的,好像刚喝了一碗炒肝;发音黏糊糊的,好像喝完了炒肝又来了一碗豆汁。他们虽然或站着或溜达,给人的感觉却像是歪在炕上。应物兄后来知道,这些人其实是当年下放“五七”干校的学员的子弟。其中领头的,是清华大学法律系教授。此人算是子承父业,他的父亲曾参与制定婚姻法。此人的头发从额头梳起,一直往后梳,再用发胶固定,但脑后的部分却是散乱的。可能是因为到了外地,说话非常随意,满嘴的男女生殖器。给人的印象,好像是担心别人把他看成读书人似的。
他们大老远跑来,是为了寻根。
这天,杨县长要在招待所请那几个人吃饭。
杨县长试图把他们并到一桌,但他和双渐都拒绝了。杨县长低声说:“好吧,其实我昨天已经陪过他们了,今天我陪你们。这也是邓大人的吩咐。”
他倒希望杨县长还是去陪那些人为好。
邓林确实来过一个电话,说自己必须连夜赶回济州,就不来招待所了。“该说的话,我已经对双长同志说了。双长同志会好好陪你们的。”邓林说。费鸣要随邓林一起回去。他交代费鸣,见了乔木先生,就说双林院士已经在桃花峪接受治疗了,待情况稳定,就带他回济州,不用担心。
杨县长建议他们点一道菜:空心兰。杨县长说,双老前几天就曾在这里点过这道菜。空心兰其实就是空心菜。原来,桃花峪种空心菜始自兰梅菊大师,是他从北京带来的种子。空心菜不需要多加照看,就像韭菜,割一茬长一茬,也不需要特殊的肥料,有尿喝就行。当年人们就把空心菜叫“空心兰”。
据杨县长说,兰梅菊大师最近又来过一次桃花峪,是带着徒弟来的,在这里看过韭园,也看过“空心兰”菜园,并且亲自担尿浇地。当然桶里不是尿,而是临时倒进了两瓶桃花峪牌生啤。当时孙局长也在,亲自负责兰大师的保卫工作。这会儿,杨县长就说:“金火,你跟大家说说,兰大师当时的风采。”孙局长说自己不会说话,还是学一下吧。又说,因为每学一次,都会受到一次深刻的教育,所以不光自己学了,还在公安队伍里进行了普及。哦,孙局长不简单,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模仿起兰梅菊大师,竟然也形神兼备。主要是那个女儿态,学得太像了。步子是小碎步,但屁股扭动的幅度却特别大;脚尖是翘着的,奇怪的是脚跟也踮了起来,好像是用脚心走路,很像奥运会上的竞走比赛。房间里虽然没有扁担,但局长的那根筷子就完全胜任了扁担的功能。孙局长把筷子放在肩头,颠了颠,用手扶着,另一只手叉着腰。叉腰用的不是手指,而是手背,手指是用来向外翘的,翘出的当然还是兰花指。向地里泼“尿”的时候,他的一只脚向后伸出,抬起,抬得比屁股还高,上身却探向想象中的菜地,同时两只手臂张开,就像燕子展翅。
杨县长说:“好!像!真像!”
孙局长谦虚了,说:“再像,也没有兰大师本人做得好。兰大师当时就在这个包间吃的饭,在这个包间接受的采访。你们要不要看一下?”
服务员打开了闭路电视,调出了当时的新闻录像。记者的问题非常业余,确实是县级水平,但兰大师的回答却非常认真。
记者问:“大师当年为什么选择演花旦?”
兰梅菊说:“兰大师天生就是青衣花旦。老天赐我做了男人,却给了我一颗女儿的心。男人是泥做的,女人是水做的。我呢,身子是泥做的,魂儿是水做的。都说女人要温柔,要会撒娇,这些我却不会。我的魂儿是水做的,但不是一般的水,是雪碧,带气的,一晃,就喷出来了。”
记者又问:“这空心兰,可能是世界上对空心菜最美妙的称呼。是您起的名字吗?”
兰梅菊说:“因为兰大师姓兰嘛,他们就叫它空心兰。俞平伯先生,你们该知道的。不知道,就得挨板子。最初,那俞先生还真的以为,空心兰就是一种兰花。他是研究《红楼梦》的。他说,《红楼梦》写到过‘茂兰’,这空心兰就是那‘茂兰’吧?他还送我两句诗:桃李春风结子完,到头谁似一盆兰。谁似一盆兰?当然是说我兰大师。”
随后出现的镜头,是一大片绿油油的空心菜。哦,不,是空心兰。别说,那一片一片空心菜,因为有远处的黄土高坡作背景,有原始的沟壑,原始的塬啊,墚啊,峁啊,作背景,看上去还真像是最古老的兰花。
双渐放下筷子,说道:“应物兄,‘空心兰’确是个好名字。文德斯就曾把桃都山的空心菜当成兰花。我还取笑他。以后不能笑他了。你看,这世上确有空心兰,确有可以吃的兰花。”
杨县长还代表桃花峪人民向双渐道歉,说双老住在这里的时候,他们忘记给双老录像了。孙局长立即说,不是不录,而是双老本人不让录。杨县长说:“双老那是谦虚,那是礼让,你们该录还是要录啊。”
孙局长说:“我也是这么对电视台说的,但他们就是不听。”
杨县长说:“其实我也可以理解。人嘛,都不愿触动伤心事。当年双老在桃花峪受苦了,喂猪、割草、翻地,什么活都干过。兰大师可以把伤心事变成艺术,双老是科学家,不需要承担这个任务。所以,我虽然批评了电视台,但我知道这其实不怨他们。在此呢,我也代表桃花峪人民,为当年没有照顾好双老,向双渐同志道歉。”
杨县长说得如此恳切,双渐也就不得不解释一番。
双渐那番话,应物兄其实在乔木先生那里听到过。事实上,那也是乔木先生和双林院士争执的内容之一。双林院士认为,当年下放劳动也有益处:他在劳动中发现了自己。给玉米锄草的时候,他发现了自己的腿,发现了手,也发现了心脏的运动规律。腿不仅是用来散步的,腿、心、手必须保持一致,必须通过前腿弓、后腿蹬、心不慌、手不松来完成这项工作。挑水的时候,他发现了自己的肩,发现肩负使命不是一句空话。他还发现了草的意义。草不仅可以装点广场和街道,还可以喂猪,可以喂牛。他甚至发现了脚后跟的意义,以前谁会在意脚后跟啊?到了五七干校,才知道脚后跟可以坐。蹲下吃饭的时候,它就是你随身携带的小板凳。当然了,因为吃不饱,也发现了自己的胃。
双渐说:“父亲如果对桃花峪有怨恨,就不会来了。”
杨县长说:“双老大人大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