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先生说:“但你只能挑一个。我反对特殊化。别的哥们只安插一个,我安插两个,算怎么回事?”
一对姊妹花,两个姘头。一对神经病,两截朽木。一对女博士,两堆粪土。从她们当中挑一个进太和研究院?这是挑朽木来雕,还是糊粪土上墙?
一个寄托着程先生家国情怀的研究院,一个寄托着他的学术梦想的研究院,就这样被糟蹋了吗?此刻,两种相反的念头在他的脑子里肉搏、撕咬。一个念头是马上辞职,眼不见为净,所谓危邦不入,独善其身;另一个念头是,跟他们斗下去,大不了同归于尽,所谓杀身成仁,舍生取义。这两个念头,互相否定,互相吐痰;又互相肯定,互相献媚。
是侯为贵把他从那种互相吐痰、互相献媚的情景中拉出来的。
他觉得,善于察言观色的侯为贵,一定是捕捉到了他的情绪变化,听出了他的弦外之音,出于讨好他的目的,才说出那么一番话的。没错,他觉得侯为贵在帮他。侯为贵是这么说的:“雷先生啊,智者千虑,必有一失啊。这个嫂子进去了,那个嫂子怎么办?何必让嫂子去吃那个苦呢?为贵听说,凡进太和的,要有博士学位,日后还得用英语授课。讲得不好,那些读书人当面不说什么,背后是要嘀咕的。咱放着好日子不过,去受那些读书人的白眼,何必呢?小嫂子同志在那里受了委屈,回来还不把你当成出气筒?”
雷先生说:“侯局的意思——就这么拉鸡巴倒了?”
侯为贵说:“我倒有个小建议。小嫂子同志如果在家闲得慌,也可以给她找个清净的地方待着。要我说,地方是现成的。哪里?皂荚庙!据我所知,胡同区的改造,不包括皂荚庙。为什么不包括?因为慈恩寺释延长小心眼,从中作梗,生怕抢走了香火。皂荚庙该不该修?该修。原来的皂荚庙,内有钟楼,外有铁槛,内有斋堂、外有马店,现在就是几间破房。雷先生何不掏几个小钱,将皂荚庙修缮一番。然后呢,雷先生,有可能忠言逆耳啊,你就随便听听。我的意思是,举贤不避亲,应派小嫂子去管理。小嫂子同志既念经,又创收,岂不两全其美?她要对儒学感兴趣,太和就在隔壁,几步路,迈腿就到了。”
在应物兄听来,侯为贵这话简直是声声入耳。
侯为贵那张阴沉、尖刻的脸,应物兄也顿时觉得格外顺眼。
奇怪的倒是雷先生的表现有些不同寻常。雷先生突然后退几步,都退到麻石路的外面了。那里有个雨水冲出来的小沟,雷先生差点绊倒在沟里。随后雷先生一下子冲到侯为贵面前,压低声音问道:“你是不是听到什么风声了?”
侯为贵说:“雷先生,我可什么都不知道。”
雷先生不再自称雷先生了:“侯局若把兄弟当朋友,就如实告诉我。”
侯为贵说:“雷先生,我什么时候瞒过您啊!”
雷先生说:“好吧,既然你已经知道了,那我就明人不说暗话。应院长,你也听着。我已经答应了庭玉省长,将皂荚庙整修一新。庭玉省长已经答应,胡同改造工程分我一杯羹。当然是我求的庭玉省长。我跟庭玉省长说,铁梳子吃肉,小兄弟喝口汤呗。庭玉省长答应赏我一口汤。庭玉省长说,铁梳子把程家大院的地皮捐出来了,你呢?这些年你在慈恩寺赚了那么多,吐出来一点?就是这句话提醒了我。我立即提出,修皂荚庙的钱算我的。庭玉省长说,好,这就叫取之于民,用之于民。取之于寺,用之于寺。庭玉省长这句话又提醒了我,规格要上去,不能按小庙的规格来修,得修成大寺了。我就向庭玉省长表态,放心吧,斋堂、客堂,一个不落;钟楼、鼓楼,一个不缺。我问庭玉省长,后面是不是再弄个菜园子?再栽上几株垂杨柳?庭玉省长以为我是要趁机圈地呢,我说了,那菜园子也要取之于民,用之于民,各地香客来了,可以趁机体验一下田家乐。庭玉省长说,不是不可以考虑。情况就这么个情况。至于铁槛,我告诉你们,你们现在去看看,铁槛已经安上了。皂荚庙,包括菜园子,方圆一千米,已经全都装上了铁槛,就像士兵列队完毕,静候首长检阅。”
侯为贵说:“这么说来,您让小嫂子同志学佛念经,就是提前为此做准备?”
雷先生表扬了侯为贵:“侯局真是猴精啊,什么也瞒不了你。”
侯为贵说:“过奖了。住持是谁?你可得安排个自己人啊。”
雷先生说:“按才学,按资格,按辈分,得请释延源。但延源此人,向来看不起我。丫的,一个臭和尚,也敢在我面前摆老资格。所以,我的意思是,就让释延安在那里先待着。一来,延安脑子比较活络,会来事,而且延安与延长关系不错,两个人是穿一条裤子的,这有利于两大名寺和睦相处。二来,当然这也是最重要的,是邓林的意思。邓林的意思,当然就是庭玉省长的意思。”
侯为贵好像还在为雷先生的家庭生活操心:“小嫂子同志手里有个寺庙玩着,大嫂子同志没意见吧?”
雷先生说:“借她个胆!丫的,她敢放个屁,明天我就把海南的别墅给卖了。”
侯为贵连忙说:“我相信,大嫂子同志一定有大局意识。”
雷先生说:“明天,我就派延安带上净心和你小嫂子,去皂荚庙种葫芦。葫芦爬上皂荚树,好啊,又是皂荚又是葫芦。对佛学,雷先生已略有研究。知道庙里为何要栽皂荚树吗?意思是洗心革面,一心向佛。知道为何要种葫芦吗?葫芦者福禄也,意思是功德圆满。净心讲经时,我在旁边胡乱听了几句,就有如此顿悟,说明什么?说明我跟皂荚庙有缘。讲到这里,我要说一句。丫的,我之所以不让你们小嫂子进太和,还有一个原因,就是我担心首长不同意。首长小时候,就参加地下组织打倒孔家店,后来又批林批孔,忙了很多年。他要知道我让你们小嫂子进了太和,研究起了孔老二,还不从八宝山跑出来,一枪把我给崩了。首长是无神论者,当然不信佛。但他听我奶奶的。我奶奶呢,觉得他杀人太多,手上有血,天天为他烧香拜佛。他看到了,从来都装作没看见。”
这时候,他们已经走近华学明住的院子。
华学明的博士出来迎接他们,让他们等一会。
雷先生交代他们:“刚才的话,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出了基地,不能说。”
与雷先生住的不同,华学明的房子是用原木搭起来的,四周扎着篱笆。篱笆内外,栽着毛竹。竹笋已经拱出来了。有的已经半人高了,裹着半绿半黄的皮,像刚出土的长了绿锈的长矛。长矛稀稀拉拉的,一直长到基地的围墙旁边。
那里堆着几个巨大的金属圈。
应物兄以为那是某种现代雕塑。雕塑全都搞成一个样子,倒也符合雷先生的思维:整齐划一。侯局也把它当成了雕塑,说那个雕塑不错,圆形,巨大的圆形,世间最好看的图形就是圆形啊。
“什么眼神!铁丝,施工用的。不过你要认为那是艺术,那就放着吧。龙袍本来也是用来蔽体御寒的,时间长了就成了艺术。”
“是给皂荚庙用的?”
“皂荚庙用的是铁槛,那是铁丝。倒是一起进的货。”
原来,雷先生正准备加固围墙。就在等待华学明召见的时候,雷先生再次广开言路,让他们对加固围墙的方案发表一下意见。一个是增加围墙的高度,另一个是在围墙上拉起铁丝网,通上电。雷先生介绍说,前者工程比较大,需要拆墙重建,但好处是死不了人。翻墙偷盗者,最多摔成个残疾罢了。后者倒是很快就可以落实,但坏处也是有的,要不了一个月,就可能会电死几个。雷先生说,虽说基地没有责任,但想到那些孤儿寡母,心中还是有些不忍。当然,如果考虑到生活质量问题,摔成残疾还不如电死来得痛快。
“你们的意见呢?”雷先生说,“刚才让你们拿意见,你们说,应该先让两个嫂子拿意见。现在是不是要让盗贼先拿个意见?”
不知道什么时候,释延安已经走过来了。他穿的僧鞋,走路没有一点声音。他们是先听到他说话,才注意到他的。他一来,就发表了意见。他考虑的倒不是残疾和死亡,而是墙根种的那些葫芦、黄瓜、倭瓜和丝瓜。他说:“等到下霜,葫芦下了架,再施工不迟。”
“你怎么跑出来了?”雷先生问,“净心呢?”
“净心走了。”
“延安就是延安,一叶一花都放在心上。菩萨心肠啊。问题是,他们现在要偷的不是林蛙,而是济哥。你们知道的,济哥可是价值连城。昨天已经有人进来了,被哮天发现了。哮天没有经验,以为那是狐狸呢,叫着冲了过去,把人吓跑了。我已经跟哮天说了,下次不准叫。”
“要不,我再想办法给你弄两条哮天过来?”侯为贵说。
“趁签证还没过期,赶紧去啊。”
突然,一道白光从树林那边一闪而过。起初,应物兄以为是哮天。它在树与树之间穿过,在起伏的丘陵上穿过,在坟头与坟头之间穿过。它无声无息,几乎是梦幻般的。他觉得奇怪,四处眺望,那影子已经不见了。他很快就在去往窑洞方向的麻石路上看到了哮天。眼下,它和小嫂子走在一起。当小嫂子弯腰去摘野花的时候,它看上去就跟她一样高了。于是应物兄就觉得自己可能看花眼了。此时,天空中正有白云飘动,近处的跑得很快,如洁白的羊群被驱赶向更远的地方。而更远处的,反倒是静止的,就像挂在那里。好像只有树梢的摆动,才能映衬出它的飘动。他想,可能是把树梢与树梢之间的白云看成了那道影子。
华学明的博士出来,请他们再等一会。
对于华学明,雷先生以前都是以“小华”称之,有时候还显得颇不耐烦,这会儿雷先生竟然改口了,称华先生了。
雷先生说:“再跟华先生通报一声?”
那个博士有点为难。
趁那个博士犹豫,雷先生已经大踏步走进了院子。他们三个人当然也跟了过来。他们刚走到华学明的门口,就听见华学明吼道:“当和尚?你以为和尚是好当的?”
靠着门框站着的是华纪。
华纪说:“不就是剃个头吗?”
华学明说:“剃个头?三下五除二剃个头,就当和尚了?连个游戏都戒不掉,还想断掉红尘。你别去当了,还是我去当吧。”
他们站在院子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华纪看见了他们,微微地朝里面歪了歪头,意思是请他们进去,救自己于水火之中。而华学明则是微微扬着下巴,示意他们别进来。可怜天下父母心啊。华学明不想让他们看见儿子在挨训,想给儿子留个面子。
转过身来,应物兄又看到了那道白影,它在竹影之外。这次它消失得更快。他当然没想到,那就是白马。白马不是在希尔顿饭店的顶层吗?它怎么可能来到这里呢?所以,他压根都没有这样想。
他们退了几步,好让华学明训个够。
雷先生显然已经知道华学明训儿子的原因了,并且有感而发:“子不教,父之过。必须给孩子讲清楚,在人生的道路上,什么错误都可以犯,就是生活错误不能犯。我跟我的大儿子就是这么说的。我那个大儿子,就喜欢跟女演员混在一起。你也不按着胸口想一想,那些女演员,哪个是吃素的?生活错误对她们来说不叫错误,叫聚人气。但我们不行。我们是文化人,精英阶层。犯了错误,就是道德问题。风风雨雨我见多了。别的错误,经济错误,甚至政治错误,都可能翻过来,只有生活错误翻不过来。那边怎么没声了?”
几分钟之后,华纪走了出来。华纪的发型很奇怪,当中竖了起来,还染成了红色。应该是刚染的,昨天还是黑的嘛。还有,这小子为何今天没去上学?看见他们还在外面候着,华纪很有礼貌地挨个问候一遍:“雷先生好,侯伯伯好,性空大师好!大师,你带的那个小尼姑呢?”
和尚和尼姑都分不清楚呢,还想搞女人?
华纪说:“干爸好!跟华先生说一声,一把年纪了,不要肝火太旺。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谁跟我妈斗气啊?”
难怪华学明说,恨不得把他塞回子宫回炉。
突然,华纪张着嘴巴不说话了,似乎被什么东西吸引住了,先是踮着脚尖,后是弯下了腰,手搭凉棚,晃动着脑袋,朝远处张望着。他要看的,其实也是白马。但跟应物兄一样,华纪也没有看出那是白马。跟应物兄一样,华纪也把它看成了白狗,看成了飘动的云朵。或者,干脆就是一股气流,一团雾?
当然,随后他从华学明那里知道了,那就是白马。
华学明是这么说的:“华先生让明亮帮着润色一个报告。他把白马也牵来了。早该牵来了。它都抑郁了。”
苏轼《琴诗》。
见《庄子·齐物论》。
见〔宋〕释道原《景德传灯录》(卷第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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