窑洞内,一个小和尚在说话。
释延安把他们领进去的时候,小和尚没说话。他们刚坐下来,小和尚开始说话了。这是因为“小嫂子居士”说:“别理他们,咱们还说咱们的。”
小和尚名叫净心。那天在香泉茶社,应物兄曾见到过净心。净心当时拿着礼品正要送给子贡,突然掉到了地上。此时,他听净心说道:“下了种,浇了水,过了七七四十九天,墙头便爬满了葫芦、黄瓜、丝瓜、倭瓜秧子。有了秧子,雨就来了。”
小嫂子盘腿坐在净心对面。
小嫂子泪痕未干。她穿的是灰色的毛衣,胸前挂着佛珠。都是信佛的人了,还动不动哭鼻子。看来本性难移啊。她曾说过,她是个感性的人,是浪漫的双鱼座,心特别细,特别软。被推上手术台,她会数着头顶的无影灯有几个;抱着姐姐的儿子去看医生,孩子没哭,她倒哭了起来。关于她的多愁善感,应物兄曾有领教。有一次,她抱着西瓜,边看电视边用勺子挖,正笑得很开心,突然听到雷先生说起老区人民如何受了苦,泪水就下来了,沙瓤西瓜顿时稀释成了西瓜汁。作为一个怜香惜玉的人,雷先生不想让她伤心,赶紧换了一个话题,从老区跑到了中东。雷先生说,同志们,知道吗?中东完全是个大粪坑,库尔德人聚集地,也就是叙利亚、土耳其和两伊交界地带,是大粪坑的中央。有人说,美国人插手,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他想砸,就让他砸呗。丫的,竟然还有人替美国操心,劝美国人悬崖勒马,别往粪坑里跳。劝他干吗?让他跳!雷先生还顺便提供了自己的方案:趁美国人跳的时候,咱往粪坑里扔个炮仗,崩他们一脸。
本来是逗她高兴的,她却突然吐了。
这会,看见他们进来,雷先生说:“应院长,中午我请您吃饭。”
净心说:“下雨的时候,你听到的是雨声,是叶子的声音,还是雨和叶子的声音?没有雨,只有叶,没有雨声。只有叶,没有雨,也没有雨声。有了雨,有了叶,就有了雨声。‘若言琴上有琴声,放在匣中何不鸣?若言声在指头上,何不于君指上听?’故《楞严经》云:‘譬如琴瑟、箜篌、琵琶,虽有妙音,若无妙指,终不能发。’”
小嫂子捻动着手指,似乎在感受手指上的琴声。
净心又讲道:“秧子爬上墙头,有白花,大白花,小白花。有黄花,大黄花,小黄花。蜂来蝶去,看不出是谁的花。结了果,眼看黄瓜秧结了丝瓜,丝瓜秧结了倭瓜,倭瓜秧结了葫芦,葫芦秧结了黄瓜。可顺藤摸去,葫芦还是葫芦,黄瓜还是黄瓜,倭瓜还是倭瓜,瓤里有丝的还是丝瓜。同是葫芦,开瓢的还是开瓢的,做蝈蝈笼子的还是做蝈蝈笼子的。万物皆是因缘,诸事皆有根由。”
净心脸上有喜悦,似乎也有悲戚。
本来是出于礼貌,应物兄才坐下来听的,却不知不觉听了进去。他为释延安高兴。释延安这个荤素不忌的花和尚,能带出这么一个弟子,也算是造化。
雷先生上了趟洗手间,回来说,里面的水管坏了。说着,甩着手,大概沾了尿水,说:“小和尚啊,你们谈,我跟应院长、侯局谈点事。”
小嫂子噘着嘴,说:“死去吧!”
有人端过来一盆水,雷山巴洗着手,说:“你看看,你看看。”
小嫂子对净心说:“快说说,快说说我画的葫芦怎么样?”然后瞥着雷先生,“某人说,不该在葫芦上画雪。我就是要画,就是画了,怎么着?”
净心停顿了片刻,说:“中国画,常有道家思想在里面。天地与我并生,万物与我为一。故天地造物随其裁剪,春花秋月可绘一卷,南北风物随意组合,四季花卉可成一图。王维作画,即有雪中芭蕉。雪中葫芦,自然也是可以的。”
小嫂子拍着自己的胸口,说:“听到了吧,我的画里都有道家思想了?以前,我常说什么臭道士,牛鼻子老道,以后不这么说了。等于骂自己嘛。”
雷先生对应物兄和侯为贵说:“瞧瞧,小和尚这么一说,她就有理了。”
小嫂子问:“豆花画的葫芦呢?”
净心说:“你的画,还有伊华居士的画,画得都好。只是画中葫芦,皆为藤所缠,为须所绕,纠缠不休。这院子里的葫芦长大了,居士自然就看出来了,葫芦藤须虽多,却无一根一丝纠缠自己。不纠缠,即为解脱。”
释延安说:“雷先生,听到了吧?这也是个重点。不纠缠即为解脱。说得好。”
雷先生说:“小和尚,讲得太好了。讲到这里呢,我就说一句。这个葫芦呢,我以前确实不够重视。要说没玩过葫芦也不对。小时候腰上系着葫芦,在后海游过泳。真是没想到,葫芦里面还有这么多道道。我要发动员工,溜着墙根,在这基地里广种葫芦。”
净心说:“僧问:如何是解脱?师曰:谁缚汝?又问:如何是净土?师曰:谁垢汝?问如何是涅槃?师曰:谁将生死与汝?阿弥陀佛!不纠缠,即为解脱。纠缠,纠缠的是自己。”
雷先生说:“重要的话,说三遍,好!”
小嫂子对净心说:“不理他。你说,葫芦上的蝈蝈该怎么画才好呢?”
净心说:“你画得很好了。只是,蝈蝈肚子不要贴着葫芦。蝈蝈的须,也可再长一点。翅膀一宽一窄为好。若画的是济哥,颜色可深一点。自古皆是如此。”
小嫂子问出了他想问的话:“济哥颜色为何要深一些?”
净心说:“济哥入画,自素净和尚始。素净晚年,山河破碎,心事沉重,用墨稍多。后人也就沿袭下来了。”
看他们一时说不完,雷先生就带他们走出了窑洞,向东北角那个院子走去。那是华学明和他的团队待的地方。侯为贵说:“小嫂子都是画家了。雷先生家里出人才啊。”雷先生说:“她?哪会画画啊?我跟她说,你要喜欢葫芦画,我给你买上几幅。她怎么说?她说,我自己挖鼻孔舒服,不代表别人替我挖鼻孔也舒服。”
侯为贵说:“只要她高兴就成。我看她今天就挺高兴的。”
雷先生摇摇头,说:“高兴?高兴个屁。她这两天一直在跟我怄气。女人啊,没她们不行,有她们也不行。”说着,雷先生突然说道,“应院长,讲到这里呢,我得说一句,你小嫂子生气,你是脱不开干系的。”
这话有点重了。我承受不了啊。从进窑洞到现在,我都没跟她说过话,怎么就惹她生气了?莫非是怪我没跟她打招呼?小姑奶奶,你在听人讲葫芦、讲经,跟你打招呼,那不是扰乱课堂秩序吗?
尽管他没错,尽管他知道自己没错,尽管他知道雷先生知道他没错,尽管他知道雷先生知道小姑奶奶知道而且净心、侯为贵、释延安都知道他没错,但他还是说:“雷先生,我错了。”话一出口,他就知道自己错了。真的错了,错在不该认错。不过,他旋即又想起了一个细节,他进门时,忍不住多看了她两眼,同时在意念中把她和她姐姐的容貌做了个对比。他再次发现她们真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几乎分不出谁是谁。
莫非就是那个眼神让她感到了冒犯?
还有,她猩红的嘴唇,紫色的眼影,晃动的耳坠,胸前的佛珠,不就是给人看的吗?
随后,他听见雷先生说:“你没错。是她错了。”
他一时有些慌张:雷先生不会认为她对我有意吧?刚才我看她的时候,她好像启唇笑了一下,还闭了一下眼。粗中有细的雷先生,是不是觉得,她在对我暗送秋波?雷先生,你可别多想啊,既然要暗送秋波,又怎么会闭眼呢?
听了雷先生的解释,他终于放心了。
雷先生显然被她搞烦了,竟然以小×称之。雷先生是这么说的:“小×啊,想在海南买房子,我没答应。海南已经有房子了嘛。上下三层的房子,姐姐住过,你就不能住了?六个泳道的池子,姐姐游过,你就不能游了?瞎鸡巴闹嘛。我不准她胡闹。像个文化人的样子好不好?讲到这里呢,我就说一句。没错,半个月前,雷先生确实答应了,再他妈的买个一模一样的,面朝大海,春暖花开。丫的,这不是计划赶不上变化,刚好遇到旧城改造嘛。三千万,雷先生平时是不放在眼里的。可是,我操,一分钱难倒英雄汉啊。我正急着用钱,你就不能体谅一下?妈拉个×的。”
没错,应物兄就是由此知道,雷先生也参与了胡同区的改造工程。
雷先生随即换了口气,说:“应院长,讲到这里呢,我得说一句。我还得感谢你。太和呢,要是晚几天启动,我就把钱砸进去了。一买一卖,几百万就打水漂了。你说是不是?所以,雷先生得感谢你。她呢,就闹,说看破红尘了,要信佛了。丫的,你信去啊。吓唬谁呢?你就是把菩萨搬来,我也不能惯着你。当然了,我也就顺水推舟,让延安带了一个小和尚过来,每天陪她念经。”
哦——应物兄突然打了一个激灵!雷先生要参加的不是仁德路的改造工程吧?不会和陈董他们一样,具体参与程家大院的改造吧?换句话说,他不会也往太和塞一个人吧?
人啊,你越是怕鬼,鬼越来敲门。
随后他就听见雷先生说道:“道宏兄倒是说了,让雷先生往你的太和安插一个人。这事我还没有想法。应院长,这事我听你的。就你那两个嫂子,你觉得谁合适,你挑一个?”
这话顿时晃得他脚步不稳。
他眼前一黑。
这不是比喻,是真的变黑了。黑其实只是个布景,布景前面金星闪烁,麦芒摇曳,银针飞旋,碎石迸溅。脚下的麻石路也起伏如舢板。他同时还听见了自己的笑声。他听见自己一边笑,一边很有礼貌地回应着雷先生。
他听见自己说:“哈哈哈,雷先生说笑了。谁敢替你做主啊?”
随后麦芒复归田野,银针隐于匣盒。黑消失了,变成了灰,又变成了白。没错,他眼前确实是一片白,像一堵墙。哦,堵在眼前的是白狗,是狗肚子。原来,就在感到脚步不稳的那个瞬间,他下意识地蹲了下来。如果不蹲,我会不会摔他妈的一个狗啃泥?
鼻子离狗肚子太近了。一股子臊味。
他顺势系了系鞋带,以掩饰自己的失态。
雷先生还等着他回话呢。雷先生说:“雷先生向来说一不二。这个权力,雷先生交给你了。”
见他一时没有说话,侯为贵先接了一句:“雷先生,还是先让她们自己拿个意见。女同志嘛,不给她们发表意见的机会,以后没好果子吃。”
雷先生哈哈大笑:“她们?她们能有什么意见?她们除了对雷先生有意见,对任何人没意见。天上的事,除了对雾霾有意见,什么都没意见。地上的事,除了对交通拥堵有意见,什么都没意见。她们根本不知道意见为何物。去年夏天,她们毕业十年聚会,我去买单,算是开了眼了。那帮人,不管是班花还是校花,学霸还是学渣,也都是没意见的人。混得倒是人模狗样的。有人已混成部长秘书了。一个姓赵的,据说是个学渣,混得最好,已经是地级市掌门人了。她们只有牢骚,没有意见。最大的牢骚是什么?别的年级捐的铜像竖在了东门,她们捐的却被竖到了西门。传统上讲,东门是正门。就这点屁事,丫的,硬是吵了半夜,又哭又闹,还喊着要上街。饭店老板差点跪下,求姑奶奶们小点声,不然警察就要上门了。你说,让她们拿意见,她们拿得出来吗?”
雷先生又说:“所以,需要应院长拿个意见。”
他听见自己说:“我的意见嘛,姐妹俩都进去算了。”
话音没落,雷先生立即表扬了他:“够爷们!雷先生没看走眼!”
他又听见自己说道:“你也进去算了。”
还有一句话,他没有说出来:“这只白狗也进去算了。”
雷先生说:“我?我就不进了。不瞒你说,我对孔孟之道是不感兴趣的。我喜欢的是老子、孙子。我就是感兴趣,也不能进。首先呢,我家老爷子这一关就过不去。老爷子穿着开裆裤,就跟在大人屁股后面打倒孔家店。他要知道我弄起了这个,还不从八宝山下来,一枪崩了我?不过,我必须说一句,艺高人胆大,看来你比道宏兄有本事!是个爷们,纯爷们。”
他听见自己说:“过奖了。”
是啊,我怎么能跟姓葛的比呢?人家那才叫有本事呢。朱楼将起,就把地基给毁了。筵席刚开,老鼠屎就下锅了。我怎么能跟人家比呢?我只是一个做学问的,人家是什么?是历史学家,教育家,政治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