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观者又是一阵大笑。吴镇抖了抖衣服,开始穿了,但穿得很慢,好像穿得快了反倒有些丢面子。还摸了几次胡子,好像穿衣服跟胡子也有关系。人群慢慢散开了。从车内看出去,他发现有一个老人,似乎有点面熟,想必是自己多年前的邻居。哦,对,他就是那个开旧书店的人。当年,还很年轻,现在已是满头白发,怀里却抱着一个孩子。是孙子吧?
咚——
那声音就像源自梦境的最深处,并迅疾来到梦境与现实的交界地带,使他的整个身体都剧烈地摇晃起来。转眼间,他又像漂浮于冰块之上,而冰块正在开裂,嘎吱嘎吱。正在碎裂,哗啦哗啦。那声音竟然带来了风,使他的后背、后脑勺发凉。一阵迷糊之后,他本能地向后看去。“哦。”他听见自己短促的惊呼。原来车的后玻璃正在分解,分解得越来越快,分解成刀子、匕首、牙签,然后又分解成龙鳞、鱼鳞的形状。显然是有人趁乱砸了一砖头。砖头怎么会流血呢?
鱼鳞被染红了。
砸向玻璃的,其实不是砖头,而是一只猫,一只黑猫。
当他下车的时候,那只黑猫的一条腿还卡在雨刷器和碎掉的玻璃之间。它没有死透,尾巴还在抖动。浑圆的脑袋,现在塌掉了一角,血就是从那个塌掉的地方涌出来的。血腥气很浓,似乎有点酸奶的味道。一根白色的骨头,反向地从后脑勺伸出来,从黑乎乎的皮毛中伸出来,骨头顶端是弯的,像鱼钩,钩着一块肉。肉色浅淡,像野桃花。
看客们已经散开了,胡同里顿时空空荡荡。吴镇们也不见了。这千年的胡同顿时安静下来,就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墙头依然有猫在散步,它一弓腰,上房了。微风过处,皂荚树哗哗作响。有如蟒蛇般的水管,现在又变成了蛇皮的形状。但它在动,出溜出溜的,似乎虽死犹生。它想重新回到消防车上去。在那里,有几个消防队员一边盘着蛇皮,一边和警察聊天。
“应院长,你没挂彩吧?”
说这话的竟是济大附属医院的前院长窦思齐。
窦院长是葛道宏校长的老朋友,两个人都是戏迷。窦院长年龄并不大,反正还不到退休年龄,去年主动辞职了,对外的说法是,医学是一门经验学科,自己想早点退下来,集中时间和精力,将平生所学写成一本书,传于后人。但费鸣说过,窦院长其实是栽了,栽到垃圾堆里了:医疗废物处理利润惊人,脑外科、内科、儿科三个科室的利润加起来,也没有“垃圾”挣得多,窦思齐竟敢让儿媳来承包此事。纪检部门找窦思齐谈话时,窦思齐竟然说,别的医院也都是这么干的嘛。这就不是见贤思齐了,是见不贤而思齐了。后来竟然又查出窦思齐与几名女医生和护士有染。据说,他其实就是被她们中的某个人给告的。为了让他免受处分,葛校长嘴皮子都磨薄了,劝他“封金挂印”,出去躲躲风头。
他以为窦思齐还在国外呢。
在应物兄的记忆中,他与窦思齐相识还与乔姗姗有关。乔姗姗跟着郏象愚跑掉之后,师母病了,不久就死去了,然后乔木先生也病了。乔木先生当时的主治医生就是窦思齐。起初,窦思齐对乔木先生的态度,也就是人们常说的职业态度:你问他三句话,他能回答一句就不错了;你笑脸相迎,他还你的是一个冷屁股;你急得要命,他却是慢条斯理。有一天,乔木先生就问窦思齐:“窦大夫,你知道窦大夫吗?你跟窦大夫相比,可是大不相同啊。”这句话把窦思齐给搞傻了。当然,窦思齐不认为是自己傻,而认为乔木先生脑子出毛病了,需要转到脑外科了,当场就写了转科证明。他只好把窦思齐拉到一边,耐心地解释了一番。乔木先生那是夸你呢。春秋末期有个晋国大夫,名叫窦鸣犊,孔子都很敬仰的。这个人后来被冤杀了,孔子都替他打抱不平,亲自作曲纪念他。他问窦思齐,你喜欢听戏,那你肯定知道唐太宗李世民的母亲太穆皇后?有一出戏叫《望儿楼》,说的就是窦太真如何思念带兵出征的李世民的。这个窦皇后,就是窦大夫的第三十二世孙。有一天,他来到病房的时候,被眼前的一幕惊住了:窦思齐正陪着乔木先生,听京剧唱片《望儿楼》呢:
听谯楼打罢了初更时分,深宫院来了我窦氏太真。宫娥女掌银灯望儿楼来上,我这里推纱窗盼儿还乡……听谯楼打罢了二更鼓响,也不知我的儿何处交兵……谯楼上三更响娘把儿盼望,忍不住泪珠儿湿透衣巾。耳边厢又听得朝靴底响,想必是我皇儿转回朝堂……
乔木面色愀然,那当然是在挂念独生女儿乔姗姗。有意思的是窦思齐,这哥们站在窗边,已经入戏了,流着泪,迎着风,也迎着朝阳。可以想象,乔木先生对窦思齐的感觉一下子就变了,甚至原谅了窦思齐以前的怠慢:急惊风偏遇慢郎中嘛,自古亦然。多年之后,窦思齐已经贵为院长了,还喜欢别人叫他窦大夫。逢年过节,还要打电话向乔木先生问安。乔木先生家里那个泡着巨蜥的酒坛子,就是窦思齐派人送来的。当然,窦思齐不仅给乔木先生送了,也给麦荞先生送了。
现在,猛回头看到窦思齐,应物兄不由得吃了一惊。有句话他差点吐出:“从国外回来了?”之所以又咽了回去,是因为他突然想到,这有点哪壶不开提哪壶的嫌疑。所以他最后是这么说的:“窦大夫还亲自出诊?”
“出个屁诊。”窦思齐说,“辞了,退了,现在只是窦大夫。”
“对了,听葛校长说,您退休后要写一本书。”
“慢慢写吧。车砸了?砸就砸了。应院长早该换辆新车了。”
“窦大夫,我不是院长。”
“您怎么不是院长呢,太和研究院院长嘛。”
“您说的是这个啊。我只是副院长。嗨,这还是第一次听人叫应院长。”
“谁敢说副院长不是院长?应院长正好换个车了。您总得跟吴院长的车一样吧。吴院长已经开上了宝马,您也必须是宝马啊。从这个角度说,砸这么一下,其实是好事。不然,您也不好意思换车啊。现在这么一砸,换车也就名正言顺了。”
“窦大夫给我换?”
“你换我也换。谁让咱们是一伙的?”
他确实没有听懂窦大夫的话。他奇怪地想到了医生的处方:他们的笔迹,药房的人居然能看明白。有时候真担心拿错药。我跟你怎么是一伙的呢?虽然古时候医儒不分家,但时代不同了,现在没有人会把医生看成儒学家。难道窦思齐是要告诉我——这么想着,他的话已经出口了:“窦大夫现在也研究起了儒学?好啊,我们是同行了。”
“今人的事,我还忙不过来呢,哪有功夫忙古人的事。”
“窦大夫,那您是说——”
“我本想坐下来著书立说,但铁总找上了门,非要我给她做个健康顾问。盛情难却啊。道宏也劝我答应下来。人嘛,都讲究个面子。子贡有私人医生,铁总当然也得有一个。咱们这边,叫私人医生有点太高调了,那就叫健康顾问吧。”
“子贡?你是说黄兴先生?”
“不是他又是谁?他不是你的老朋友嘛。刚才我还跟他说来着,我与应物兄也是几十年的老朋友了。我说,我代表应物兄敬你一杯茶。子贡与铁总,刚才就在皂荚庙喝茶。你的另一个老朋友也在,陈董嘛。你看好了,下次陈董来,也会带上一个健康顾问的。其实我已经暗示他,没必要带。我在这嘛。再说了,像我这么合适的,还真不好找。”
这么说,吴镇就是陪陈董来的。铁梳子认识黄兴,我是知道的。陈董怎么也认识黄兴呢?
“他们在皂荚庙喝茶?”
“喝茶从来不是喝茶。朋友喝茶,那是要谈事。做生意的喝茶,那是要谈合作。如果纪委请你喝茶,那麻烦就大了。他们当然谈的是合作。你肯定知道的,这片胡同区的改造工程,已被桃都山(集团)拿下了。道宏说,你们太和研究院就要建在这里。太和研究院不是你负责的吗?所以,桃都山集团与太和研究院,现在是一个战壕里的。你说,咱们是不是一伙的?”
“你是说,陈董也与此事有关?”
“陈董嘛,裤衩大王嘛。他的广告上说,最原始的裤衩就是夏娃捡起的那片树叶,最先进的裤衩就是他的漆皮。他每次来济州,总要请铁总吃饭的。你肯定知道的,他的前妻就是我们济州人,他的大儿子就在桃都山上班,以前是负责养猪的。他们这次见面,谈起胡同区的改造工程,一拍即合,决定强强联合,共同投资开发这片胡同。按省政府和市政府的要求,半年之内必须完成基建工作。几年前,济州申办过一次城运会,当时排名第三。这次,济州是势在必得。现在,除了北京,这种有规模的胡同不多了,是济州的一个亮点。所以,过不了半年,此处就将旧貌换新颜。嗨,说是新颜,其实是旧貌,因为要恢复成原来的样子,所谓整旧如旧,一律是老式的四合院。路名也要重新改过来,铁槛胡同还叫铁槛胡同,但皂荚庙旁边的健康路,将重新改叫仁德路。”
“你是说,现在已经认定,健康路就是原来的仁德路?”
“不是我说的,是一批专家学者研究出来的。要改造的地方,当然不只是铁槛胡同和仁德路。仁德路西边三百米,就是原来的济河古道。老人们还记得,‘大跃进’时期还有水,河里养着鸭子。后来填掉了。古道上的拆迁工作已经结束了,河道已经挖好,土方堆成了一座小山。名字嘛,就叫共济山。”
共济山?程先生从来没有提到过这个名字。
“原来那里就有座小山?”
“原来就是个土堆,乱石堆,防洪用的,没有名字。子贡说了,这个名字好。你的朋友吴镇也说了,太好了。同舟共济,直挂云帆济沧海,济世先生、济河,全都在里面了。不瞒你说,我也觉得好。医生嘛,讲的就是悬壶济世。释延长也说了,这个名字好。他说,出家学佛,就是为了修福德智慧,济度众生。宗仁府教授你肯定认识的,研究《圣经》的权威,他也喜欢这个名字。他说,美国历届总统就职典礼上手按的《圣经》,就是圣约翰共济会珍藏的《圣经》。重要的是,道宏也觉得这个名字好。前天晚上,在桃都山吃饭,道宏几杯酒下肚,一时兴起,还唱了一段《白蛇传》。他唱许仙,我唱白素贞。”说着,窦思齐竟有板有眼地哼了起来,而且一人哼了许仙和白素贞两角:
(许唱)同舟共济理该应,何足挂齿记在心。(白唱)古道有缘千里会,能得相见三生幸。(许唱)若不嫌弃请畅饮,如此厚待我愧领。
哼完,窦思齐说:“最重要的是,栾庭玉也喜欢这个名字。他说,什么都别说了,和衷共济,振兴儒学,就叫共济山了,就这么定了。”
“这么多事,这么大的工程,我怎么不知道?”
“还不是因为大家都很心疼你,不愿打扰你,好让你腾出时间,多做学问。”
“照您这么说,太和研究院很快就建成了?”
“宜早不宜迟。越拖越被动,越拖成本越大。你都看到了,当地居民们反应很强烈,三天两头闹事。桃都山集团在此驻扎了个办事处,戒备森严的,安了监控系统的,猫进去都会响起警报的,可是不知道谁把它毁掉了。怎么毁的,不知道。那些人又隔窗丢进了一个雷管,还刚好丢到铁桶里。你也看到了,他们认出了吴院长,差点把他给扒光了。反了反了。当然,辩证地看,他们也闹得有理。老板们拔根毫毛都比我们腰粗,指头缝漏一点就够我们花一辈子了,不跟他们闹,跟谁闹?也确实是这么个道理。”
吴院长?窦思齐说的应该是吴镇。
看来吴镇升官了。
他就问:“吴院长挨打是怎么回事?”
窦思齐笑了:“他?初来乍到,不知道济州人的脾气。看热闹就好好地看热闹,不要瞎掺乎。他呢,一时管不住自己的嘴,冒出一句:有本事跟官府闹去啊,地是官府征的,开发商已经把钱上缴官府了。话音没落,头上就挨了生鸡蛋。他的运气还是比较好的,现场还发现几个煮熟的咸鸭蛋。那玩意儿跟手雷似的。”
吴镇脸上的那些黄色东西,原来是蛋黄啊。
“居民们以为,老板肯定赚大发了。其实赚不到几个。至少铁总是不可能赚的。原来或许还能稍挣一点,现在不行了。她得把最好的地皮献给济大,献给太和研究院。她还得往里面贴钱呢。”
“反正她有的是钱。”
“有钱是有钱,但也不能全用到这啊。所以,铁总必须与陈董合作。铁总和陈董,决定共同组建一个投资公司,负责这个项目。公司的名字也叫太和。”
“太和?投资?公司?”
“其实是三家。还有子贡嘛。子贡是专款专用,全投到太和研究院。吴镇说,这叫三家归晋。你的弟子卡尔文,如今是铁总的副手,他有一句话,把大家都逗笑了。他说,中国有一句话,说的是友谊,也是亲情,最具有儒家精神,用到这里是最合适了:四海之内皆兄弟,全都尿到一个壶里。”
“窦大夫,麻烦你陪我去一趟皂荚庙?”
“想当面感谢他们?算了,我们都是一伙的,别客气。”
“不不不,我还是去一趟为好。”
“改天吧。雷管一响,他们就撤了。”
“那您怎么没撤?”
这话不该问的。他能够感觉到这话带有挑衅意味。每吐出一个字,那挑衅意味就增加一分。这与我的本性不符,但我却抑制不住。只是为了缓和那种意味,他勉强地挤出了笑容。由于担心那笑容被窦思齐理解为嘲笑,所以他又及时地敛去了笑意。他听见窦思齐说:“天职嘛,救死扶伤嘛。我还不是担心应物兄、吴镇兄有什么三长两短?对于太和来说,你们两个缺一不可啊。”
这话他又听不懂了。
他追问了一句:“你是说,吴镇,吴院长,要来太和?”
窦思齐神秘地笑了一下。虽然周围没有人,窦思齐的声音还是压得很低:“你跟吴院长没矛盾吧?你看着吴院长挨打,却没有下车,我就想,这两个人是不是有什么矛盾?我们是老朋友,你听我一句劝。有矛盾,就趁早化解。吴镇本人姿态是比较高的,多次向葛道宏表示,他跟你是很好的朋友,而且说,他之所以认识程先生,还是你牵的线。你听我一句劝,不妨主动一点。”
他吃了一惊:“你是说,吴镇要来太和当院长?”
窦思齐说:“应院长,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作不知道?我们是老朋友了,你用不着在我面前装啊。”
虽然车屁股后面有血,但他还是靠了上去。他点上一支烟,说:“我们没有矛盾。他认识程先生,确实是我介绍的。不过,从来没有人告诉过我,他要调到济大来,要来太和研究院。”
“别担心。”窦思齐说,“别愁眉苦脸的。我给你吃个定心丸。道宏说了,你是常务副院长,他只是个副院长。说白了,他是替你跑腿的。打个比方,我虽然不是中医,但只要是我开的方子,历来跟中药方子一样,都讲究个君臣佐使。你是君,他是臣。你看,你又不好意思了。你是不是想说,程先生才是君?好吧,如果程先生是君,你是臣,那么吴院长就是佐使。主动权在你手里。我原来的那个副院长,就是因为没有摆正位置,被我给一脚踢开了。”
现在通译为《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
《史记·孔子世家》:“孔子既不得用于卫,将西见赵简子。至于河而闻窦鸣犊、舜华之死也,临河而叹曰:‘美哉水,洋洋乎!丘之不济此,命也夫!’子贡趋而进曰:‘敢问何谓也?’孔子曰:‘窦鸣犊、舜华,晋国之贤大夫也。赵简子未得志之时,须此两人而后从政。及其已得志,杀之乃从政……夫鸟兽之于不义也,尚知辟之,而况乎丘哉!’乃还息乎陬乡,作为《陬操》以哀之。”
君臣佐使,方剂学术语,见《神农本草经》:“上药一百二十种为君,主养命;中药一百二十种为臣,主养性;下药一百二十种为佐使,主治病。用药须合君臣佐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