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仁德路

应物兄 李洱 第2页,共2页

夫子话,记心中。人道是,小孔融。

二一年,赴金陵。苦攻读,忧国命。

不图官,不图财。图的啥?学艺精。

走到哪,学到哪。师何在?三人行。

交朋友,义气重。同习武,身板硬。

苦口药,利于病。逆耳言,方为忠。

二九年,学业就。展宏图,赴广州。

革命军,马前卒。受重用,司令部。

与兵士,同甘苦。不坐轿,不住楼。

走起路,一阵风。讲起话,声如钟。

故乡人,腰杆硬。教子孙,学贤兄。

忽一日,先父崩。闻噩耗,泪水涌。

忠与孝,难两全。家国事,国为先。

忽一日,派人来。道是谁?侍从也。

送米面,送大洋。谢族人,谢乡党。

转眼间,风云变。归乡路,且漫漫。

重抖擞,领将命。赴国难,至金陵。

一路上,风雨浓。听民意,恤军情。

打起仗,真英雄。天地人,皆动情。

应物兄不由得叫道:“好文章!情真意切,珠玉满盘。怎么不往下写了?”

郜扶拱手说道:“草草写了几行,不成敬意。还有待应物兄先生斧正。”

他说:“只字不改,已是好文。”

郜扶说:“不敢。只字不可更改者,经文也。还请应先生教我。”

见众人都将目光投来,应物兄也就不再推辞,说:“最后一词,不妨稍作调整,可将‘动情’改为‘动容’。”

郜扶说:“‘动情’与‘军情’确有重复。尊敬的应先生,这么理解对吗?”

虽然听出郜扶略有嘲讽之意,但箭在弦上,不能不发,他就说:“郜先生从谏如流,海纳百川,可敬可佩。还有一层意思,请郜先生斟酌。‘动情’常指爱慕,多用来形容男女之情。‘动容’就庄重多了,也高雅多了。”接下来的话,他就不便直接对郜扶讲了,只能对费鸣说,“鸣儿,‘动容’出自哪里,我一时想不起来了。”费鸣显然知道他的用意,很诚恳地说:“请应老师教我。”他就挠着头,做出恍然大悟的样子,“出自《孟子·尽心下》。‘动容周旋中礼者,盛德之至也’。意思是说,道德的最高境界,就是举止、仪容都符合礼的要求。”

葛道宏说:“真是三句话不离本行啊。好!”

汪居常接下来说:“资料弄齐了,接下来就是纲举目张了。这个军马场呢,作为一个地名,是在1950年消失的。原来里面就有一片烟田,现在它整个变成了烟田。同时消失的还有育德路。我们初步认定,育德路是和军马场一起,被翻挖成了烟田。这片烟田沿用了育德路名字中的‘育’字,叫育红烟田。育红烟田面积不大,名气很大。马尿浇出来的,地壮,烟叶也就长得好,人称马尿烟叶。好啊,咖啡有猫屎咖啡,烟叶有马尿烟叶。这里我们还得感谢刘向东教授。育红烟叶的资料,就是刘向东教授提供的。济州卷烟厂最早生产的特制烟卷,使用的就是育红烟田的烟叶。不过,育红烟田在1959年就消失了,原来的烟田上面建起了几座炼钢炉。当时的报纸有点夸张,用的是‘万座钢炉’的说法。哪有那么多?没有。但它由此拥有了一个新的名字:钢花村。为了方便运输,通往钢花村的几个胡同也被打通了,打通了的胡同拥有了统一的名字,跃进路。也就是说,济世先生提到的帽儿胡同,应该就是在这个时候消失的。”

钢花村?这个名字很熟啊!

乔木先生经常拿麦荞先生开玩笑,说麦荞先生也是个大诗人呢。麦荞先生最有名的诗歌名叫《炉火写春秋,钢花舞风流》,曾收入著名的歌谣集《红旗飘扬》。果然,现在的资料中就有麦荞先生这首诗:

呜隆隆,呜隆隆,一阵震耳鼓风声。远听就像机器响,近看是人来带动。牛欢马叫人欢笑,钢花村里钢花红。世界和平有保障,英美气得心口疼。

应物兄在心里顺便将“心口疼”改成了“心口痛”,使它更合韵辙。随即又觉得还是别改了,因为这首诗的韵本来就是乱的。

汪居常说:“大跃进运动偃旗息鼓之后,钢花村摇身一变,变成了一个牲畜良种站,也就是俗话所说的配种站。济州土话中,牲口配种就叫‘赶苗子’,所以老百姓又称它为苗子铺。郜扶先生编辑的《济州地方志》,采用的就是苗子铺的说法。‘文革’期间,跃进路改成了反修路,但苗子铺还叫苗子铺。苗子铺的消失是在1979年10月,此前苗子铺里最后一匹种马,最后一头种牛,被人赶到肉铺宰杀了。然后呢,在苗子铺的原址上建起了妇幼保健医院,门口的那条路也改称为健康路,同时更名的还有反修路,它改称富民路。各位专家同仁,在几十年的时间里,地名的每一次更改,都伴随着拆迁和重建,这使得我们的寻找变得异常艰难。”

说着,又哽咽了。

趁他哽咽的时候,城建局局长张波要说话了。人家先咳嗽了一下。好像还不能算咳嗽,只是清清嗓子而已。但效果相当明显: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张局。葛道宏说:“张局,指导一下?”张局抬着眼皮,说:“说我?”好像自己并不想说话。董松龄说:“张局做点指示嘛。”汪居常迅速停止了哽咽。出乎意料,张局竟然开篇吟诵了两句诗,是顾城的诗,当然经过了改装:“黑暗给了我们黑色的眼睛,我们要通过地图,找到光明。”

张局从自己的黑色公文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大信封,又从牛皮纸大信封里取出三张地图:两张是影印的,一张是新的。地图摊到了桌上,因为有点翘,葛道宏把铃铛拿过来,当成镇纸压到上面。郜扶先介绍说,一张地图是1953年的地图,是建国之后济州的第一张地图;一张是1997年印制的地图,因为香港回归了,全国各地都印制新的地图。

张局说:“说是寻找光明,可是一看地图,眼就花了。你们可以看一下,别说仁德路难找了,就是省委大院,你一时也找不到。所有的方位都变了,所有的路名都改过了。而且,周围的地形都不一样。1953年,省委大院位于市区西北部,现在刚好调了个角,跑到了东南部。地图上的河道都不见了,现在只剩下了一条济河。省委大院原来是依山而建,所谓易守难攻,最早是程会贤的官邸。现在,那座山早就无影无踪了。那座山当初虽然处于市区西北,名字却叫南山。南山所在地,现在虽然处于东南部,却有一个名字叫北海,这是因为省委大院的北边有个湖。它其实是人工湖。因为这个湖,这一片就成了北海区。”

张局感慨道:“什么叫天翻地覆慨而慷?这就是了。”

郜扶也感慨道:“沧海桑田。”

张局说:“顺便透露一个数字。据不完全统计,明清以来,济州城内消失的街道、地名,就有六千七百多个。其中三千多个是最近三十年消失的。”

郜扶说:“张局说得对。昨天统计出来的最新数字,明清以来,消失了七千一百多个地名、街道、小巷,其实不能说消失,因为很多只是改了地名。”

汪居常说:“好在有些地方没有改动。苍天有眼,最重要的东西,坐标系的东西,总是能躲过历史的暴风骤雨,比如济河,比如皂荚庙。程先生也是多次提到皂荚庙的。”

是啊,程先生说过,皂荚庙那几乎是程家的家庙。

等一等,怎么提到了皂荚庙?难道程家大院,就在皂荚庙?这是不可能的。程先生曾说过,从他们家到皂荚庙,中午要吃一顿饭的。

他正这样想着,汪居常已经开讲了。

汪居常说:“我们都知道,皂荚庙就是智能寺。通过济州师院的宗仁府教授,查到了智能寺与济州基督教会的交往材料。宗仁府的一个学生,就是研究济州佛耶交往史的。根据他提供的资料,我们可以得知,皂荚庙离程家大院并不远,用程先生的话说,就是一袋烟的工夫。皂荚庙自古与慈恩寺面和心不和。佛门也要争宠的,争谁的宠?官家的宠。后来就不争了,因为皂荚庙成了程家的家庙。关于这方面的情况,本来要请宗仁府教授来讲的,但他外出讲学了。这方面的资料,我随后会发给大家。现在要说的是,根据皂荚庙的位置,现在我们基本可以断定,皂荚庙附近的大杂院里,必有一个院子,就是昔日的程家大院。我的几个弟子、刘向东教授的几个弟子,已在那里进行了拉网式调查。我的意见是,明天上午,我们这些人在这里集中,然后一起驱车到皂荚庙,在那里来个现场办公。我们也到那些胡同里走一走,看一看。礼失求诸野,学问也可以求诸野嘛。那里有个茶楼,茶饺做得相当不错,我请大家在那里吃茶饺。有些人可能不知道,我们在那里还可以吃到正宗的套五宝。如果你们觉得可以,我现在就派人去说,将套五宝提前准备了。”

他还是忍不住问道:“居常啊,你是说,仁德路与皂荚庙相邻?”

汪居常说:“所以需要实地考察嘛。”

他又问:“是铁槛胡同附近的那个皂荚庙,那个智能寺?”

汪居常笑了,把头朝他这边伸过来,说:“济州应该只有这一个皂荚庙吧?”

他还是把程先生抬了出来:“程先生说过,从他们家到皂荚庙,要走很远的路,途中要吃一顿饭的。”

葛道宏摇了摇铃铛,说:“那要看吃饭的是谁,什么时候吃的饭,吃的是什么饭。如果是婴儿,那吃的就不是一顿饭了。吃奶嘛,几分钟就要吃一次的。还要看是怎么走过去的,骑马?坐轿?坐车?还是步行?总之,要回到具体的历史语境。我历来主张,要历史地看问题。什么叫历史地看问题?简单地说,就是不能盲人摸象,要有一个整体主义观念;不能刻舟求剑,要有一个发展主义观念;不能削足适履,要有一个现实主义观念。‘三观’统一了,事就好办了。”

听上去很有道理。

但是,他依然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头。不过,就在那一刻,他没有能够再对这个问题进行深入细致的思考。这是因为另一种感觉突然袭击了他。那感觉,来得太不是时候了。它是如此迅猛,简直要横扫一切。它来自个人历史的幽暗空间,来自潜意识的最深处。他要阻止它,但已经来不及了。哦,应物兄!几乎与此同时,在我们应物兄的眼前,已经洋洋洒洒地下起了一场大雪。雪的洁白没能把他个人历史的幽暗空间照亮,反而使它更加混沌。那个混沌!不明不白。丑,令人难堪,脏,令人恶心。他妈的,它还有声音呢。在沙沙沙的雪声中,乔姗姗的娇喘呻吟,刺激着他的耳膜。

他闭上了眼睛。

他两只手同时启动,将耳垂叠向耳孔,并且死死地按住。

随后,他听见葛道宏说:“明天上午,我要与省教委的人见面。下午吧,下午我和大家一起去铁槛胡同。汪主任,你接着讲。”

汪主任没能接着讲,因为突然有人在门外喊了起来。是邬学勤教授。邬学勤教授的话令人费解,因为他说的是:“手表没了,怎么上课?”接下来,竟然冒出来两句英语,语速极慢,看过英语动画片的幼儿园小朋友都应该能听懂的:“i’mangry!angry!”语速极慢,随后是中英文的结合了:“teacherwu非常angry!”哦,原来上次跳湖的时候,他把手表掉到湖里了。怕他再闹出乱子,后勤处答应帮他捞出来,他竟然当真了。对了,有一点忘记说了,后勤处有专门负责镜湖的科室,它就在这个近现代历史研究所的隔壁。

在场的人都对邬学勤表示反感,议论纷纷。有人说,这个老邬,百无一用。有人笑着说,直接把这个老邬送到精神病院算了。城建局局长张波的话最有爆发力:“嗨,对付这样的人,有时候就需要从顾城先生那里借把斧子。”

只有应物兄对邬学勤的出现心存感激。因为耳孔还被他的耳垂堵着,所以他的自言自语放大了,简直是震耳欲聋:老邬百无一用?不,他刚好把我救了出来。他说得没错,他的思维确实就此从那个混沌中跳出来了。这不,他的眼睛已经睁开了。他的双手搭成一个拱桥,支着半边脸,倾听着门外的动静。

他听见葛道宏说:“送精神病院?不,不,不。”

只见葛道宏侧身,从博物架上取下那个铃铛,举起来,看看上面的铜舌,又放回去了。然后又取下那个拨浪鼓。几十年过去了,声音竟然还很响,很清亮:拨郎噔,拨郎噔,拨郎噔。有一点,是我们的应物兄不知道的,那上面蒙的其实是程先生说过的蚺皮,而且用的是最好的皮,即接近肛门的皮。

葛道宏说:“这么好的反面教材,你哪里找去?”

《易经·蒙卦》:“山下出泉,蒙。君子以果行育德。”

宋·叶适《送戴许蔡仍王汶序》:“得其所当行,决而不疑,故谓之‘果行’。人必知其所有,不知,而师告之。师不告吾,则反求于心。心其能告,非其心了。信其所自有,养而不丧,故谓之‘育德’。”

《孟子·尽心下》:“孟子曰:‘尧舜,性者也;汤武,反之也。动容周旋中礼者,盛德之至也;哭死而哀,非为生者也;经德不回,非以干禄也;言语必信,非以正行也。君子行法,以俟命而已矣。’”

《济州卷烟厂厂史》:“育红烟叶,品质优良,呈浅橘黄色,人称马尿烟叶。香气浓馥,细柔润泽,余味悠长,易与其他原料相配,实乃烟叶中的极品。”

见《麦荞文集》(第三卷)。

见班固《汉书·艺文志·诸子略序》:“仲尼有言:礼失而求诸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