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谁能想到

应物兄 李洱 第2页,共2页

华学明说:“黄先生的驴子还好吧?”

子贡说:“驴子?放到蒙古了。”

华学明说:“黄先生放心,马比驴子还好养,我有信心把它养好。”

这句话多余了。子贡听了,也是一愣,但没有说什么。

介绍到费鸣的时候,葛道宏说:“这位是费鸣博士。”

子贡说:“知道,知道。”

费鸣说:“我也是应物兄教授的弟子,很高兴为黄先生服务。”

子贡说:“贤侄啊!程先生送你那把剪子,好用吗?”

费鸣说:“我舍不得用,一直珍藏着。”

子贡说:“庙堂之器,要用。器之为用,存乎一心。”

哦,错了,子贡!你是想说,那把剪子因为是程先生送的,所以贵重得很,但“庙堂之器”却是比喻一个人有治国才能。当然,也可能没用错,是在提醒葛道宏,费鸣有大才,应该重用。费鸣大概就是这么理解的,拱手谦虚地说道:“谢黄先生夸奖!我当努力,不负黄先生之望。”

当葛道宏将科研处处长、基建处处长等人都介绍完了之后,应物兄想,子贡大概会向葛道宏介绍自己的随行人员,葛道宏显然也是这么认为的,已经转过身子,要引领子贡朝那边去。但子贡却没有这样的意思。子贡跟葛道宏又拥抱了一下,然后跟应物兄又拥抱了一下。对应物兄的拥抱,子贡这次还要贴面,那毛茸茸的胡子具有狗皮褥子的质感。哦不,应该说像儿童牙刷。子贡身上有一股子香味,很浓郁,很奇异,好像不是来自人类。它确实不是来自人类,因为它来自那匹转世白马。当然严格说起来,它还是来自人类,因为马身上的香水毕竟是人类酿造的。后来有一天,应物兄从李医生那里得知,给那匹马使用的香水,得有专人调制,配料非常复杂:有法国的黑醋栗,有突尼斯的橙花油,有美国的含羞草,还有拉丁美洲的番石榴,此外还有威士忌和杏仁。是中国杏仁还是美国杏仁?他后来看到了那个香水瓶子。上面的字,用的都是拉丁文。只要一用拉丁文,学问就大了。应物兄只能感慨学无止境。到了这个年纪,即便书山有路,学海有舟,也没用了。这不是颓唐,而是知天命。

这会他问子贡:“先生身体好吗?”

子贡说:“好得很。前些天,黄某刚陪先生登山游泳。”

那天,在门口迎接子贡的,还有应物兄几个弟子。其中就包括易艺艺。她脖子上挂着相机。子贡把她当成了记者。发现她把镜头对准自己的时候,子贡就问她:“小姐从何处来?蒙古、北京,还是香港、台湾?”还没等易艺艺回答,一个保镖就闪到了易艺艺的身后。也没见那个保镖做什么动作,相机的某个按钮就打开了,里面的数码储存卡就弹了出来,刚好落到保镖另一个手心。那个动作如此之快,连易艺艺都没有感觉到。

易艺艺说:“我也是应物兄教授的弟子。我是jenny的朋友。”

子贡说:“jenny?jennythompson?她很快就来了。”

这个时候白马飘然而去了。有两个人,一左一右,照顾着白马。他们是养马人吗?不像。他们一个是白人,头发金黄;一个是黑人,比卡尔文还要黑。这两个人的年龄都在四十岁左右,穿戴整齐,脸刮得十分干净,各自背着行囊。在后来的一段日子里,这两个人并没有露面,甚至都没有和他们一起吃过饭。

多天之后,他才知道,这两个人是负责市场调研和开发的。

唯一能够透露他们身份的,是他们的运动鞋的鞋舌上,都绣着狗项圈图案。但谁会注意到他们的鞋舌呢?

现在,华学明陪着他们向一片林子走去。林子旁边那片绿地上,事先已摆好了一筐筐的豌豆苗。那本是给驴子准备的。按照原来的计划,驴子到了之后,稍事休息,华学明将把它接到生命科学院基地。应物兄接下来吃惊地看到,抱着豌豆苗等着白马的,是他的弟子张明亮。张明亮是自告奋勇前来帮忙的。

其余诸人则陪着子贡向酒店大堂走去。是陆空谷带着他们往前走。到了大堂门口,应物兄感到有人拉了他一下。回头一看,是邓林。邓林低声说道:“恩师,我有事先走一步,待会再向您汇报。”他正想再问,邓林又说,“别担心,小事一桩,您等我消息。”

子贡对葛道宏说:“劳您大驾了。”

葛道宏环视着大堂,说:“希尔顿果然比我们的镜湖宾馆好啊。好!黄先生住在这里,我就放心了。”

子贡顺便解释了一下:“黄某很想住在贵校。只是黄某与希尔顿家族交情非浅,住到别处,他们会不高兴的。在蒙古,黄某也住希尔顿。”

在电梯口,陆空谷给脑袋最亮的那个保镖——应物兄现在看出来了,此人不是剃光了才亮,而是原来就亮——使了个眼色,那个保镖只是轻轻地“嗯”了一声,另外两个保镖就立即行动起来,把黄兴、应物兄和葛道宏与别的人隔开了。他们没有动手,没有说话,只是不动声色地移步、转身,反剪双手,眼睛平视前方,就准确地传达出了陆空谷的旨意:散了,给我散了,全都给我散了。

他没有看到费鸣。

他不知道,费鸣此时正和邓林急赴慈恩寺。

随后,他们来到了子贡住的八楼套间。套间很大,好像不是套间,而是室内四合院。院子里有座假山,用巨大的太湖石堆成,重峦叠嶂,草木葳蕤。山脚下有丛竹子,还有株松树,有一只蝴蝶正在山巅振翅欲飞。子贡香港的住处与此相似,所以子贡大概产生了错觉,与葛道宏说话时,突然冒出了一句粤语:“葛先生是个摔锅啊。”

“摔锅?还摔碗呢。”他笑着对葛道宏说,“黄先生说您是个帅哥。”

“二十年前还勉强算是帅哥。”葛道宏说。

“应物兄总是取笑我,你要批评他。”子贡说。

“他的名气比我大多了。我可不敢批评他。”葛道宏说。

“以前,你可是天天取笑我,取笑我的英语发音。”应物兄说。

“应物兄英语很好,可就是分不清‘word’和‘world’。狡辩道,‘word’即‘world’,一回事。能是一回事吗?”子贡说。

其实子贡的英语也好不到哪里去,虽然他在美国生活多年,但很多单词都不会写。子贡的英语程度大约相当于纽约街头流浪汉的水平。这一点跟应物兄相反。应物兄是会写不会说。黄兴会把“word”写成“world”,应物兄则会把“world”说成“word”。子贡打电话用的是英语,写信写条子却用汉语。他曾看过子贡写给珍妮的一张条子:“驴子打滚,只打了六滚,为何不打八滚?”对于自己用汉语写条子,子贡的说法是:“母语之美,岂能忘也。”

此时,站在门口的陆空谷问了一句:“要不要先休息一会?”

子贡看着李医生,李医生轻轻点了点头。

从门缝望去,床单非常平整,过于平整了,好像不是人类的手能够铺出来的,几乎像是镜面。这里的窗帘,每条皱褶之间的距离,也完全是相等的,好像用卡尺量过。

这时候,一件小事发生了。子贡的目光突然变虚了,好像看得很远。其实他是在看山巅那只蝴蝶。有一片荫翳从子贡眼中飘过。李医生感觉到了子贡目光的变化,似乎不经意地侧了侧脸,看向了蝴蝶,然后手指一捻,蝴蝶就不动了。原来,一枚大头针已经飞了过去,刺入了蝴蝶的颈部。它的翅膀还在微微颤动,翅膀上的图案变得越来越清晰。它依然很美,甚至更美了。它的颈部别着大头针,显得很酷。它向死而生,寓动于静,有一种刚柔并济的美感。

那边那个人不能被信过。

华学明教授考证后认为,黄兴先生带来的这匹白马,严格说来并不能称为转世白马,它只是某任转世白马的后裔,或者说是现任转世白马的堂兄弟或表兄弟。不过,出于对黄兴的尊重,人们还是称之为成吉思汗转世白马。

word,词语。world,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