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能想到,子贡会带一匹白马过来呢?
虽然陆空谷发来的视频中有白马,但我们的应物兄怎么也不可能想到,白马会从视频中走到济州。
子贡的车队是直接从蒙古高原开过来的。应物兄是早上六点零五分从陆空谷处得到消息的。幸亏事先他们有所准备,不然真的要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应物兄、邓林和葛道宏,于七点半就赶到京港澳高速公路济州出口处迎接子贡大驾光临。陆空谷提醒得对,子贡没有在出口处停留。车队开过来之后,两辆警车一前一后,护送车队前往希尔顿饭店。应物兄乘坐邓林驾驶的白色别克,弯道超车率先赶回饭店。而葛道宏乘坐的那辆灰色别克,则是跟随车队缓缓前行。
车队中最引人注目的是一辆巨型大巴:比一般的长途大巴还要长,还要高,有三个车门,两侧各一个门,还有一个门是在屁股后面。车身上的“gc”标志,似乎说明它是从美国总部开过来的。费鸣认为,驴子就应该待在大巴上面,而黄兴则应该坐在第二辆奥迪车内。那是一辆新款的奥迪a8lw12quattro防弹轿车,最新资料显示,其防弹性能甚至优于坦克。
车队在希尔顿饭店门口停下以后,应物兄立即向那辆奥迪a8靠拢。车门开了,但出来的人却并不是子贡,而是子贡的私人医生李新。他向李医生伸出了手,李医生却没有和他握手,而是去系西装扣子了。李医生的第一句话,又是典型的新加坡英语,将宾语用作了主语,还使用了被动语态:“thatpersontherecannotbetrusted。”因为李医生在系扣子,两只手都停留在肚子上,这不能不让我们的应物兄产生一个错觉:李医生说的好像是他自己。当然了,随着李医生把目光投向车队,应物兄知道他说的是车队中的某一个人。那个人及时出现了,但只是露了一下头,看到还没有人下车,就又缩了回去,悄悄关上了车门。就在那一瞬间,应物兄认出他是济州畜牧局局长侯为贵,他们以前在华学明的生命科学院基地吃过烤全羊,那不是一般的羊,是山绵羊,山羊与绵羊的杂种。奇怪!侯为贵是怎么混到车队里的?
应物兄的手还在两人之间悬着呢。尴尬是难免的,不过,他反应很快,并没有把手收回去,而是继续往前伸,绕过李医生的腰部,把车门关上了。这时候,陆空谷从车的另一侧下来了,朝他微笑了一下,算是打了招呼,然后她和李医生并排站到了一起。她好像刚刚骑马归来,穿着中筒马靴。
咣当一声,随着大巴侧门开启,一个踏板伸了出来,就像吐出了一条巨舌。随后应物兄就看到那匹白马。他最先看到的是一个马头。仲春时节,在刺目的阳光下,那个马头给人的感觉几乎是抽象的,梦幻一般,甚至显得灵异。有一个人从里面走了出来,是子贡的保镖。保镖剃光头,戴着耳麦,穿黑色西装,戴白色手套,穿黑色尖头皮鞋。然后又走出来一个保镖,就像前者的双胞胎兄弟。出来之后,他们背着手,面对着踏板站着,脸上同样毫无表情。因为都剃着光头,穿尖头皮鞋,乍看之下,应物兄觉得他们就像扑克牌中的黑桃q。他这个感觉是被一个响亮的声音打断的:那匹马突然打了一个响鼻,喷出来的星子有如碎玉迸溅。李医生看着天空,手指在空中捻了一下,说:“打响鼻是为了除尘,济州空气够脏的。”李医生,该说新加坡英语的时候,你却不说了。
直到这个时候,应物兄才迷瞪过来,陆空谷给他发那个视频,其实就是要告诉他,子贡鸟枪换炮了,带到济州的不是驴子,而是白马。
子贡终于露面了。不过,应物兄并没有立即认出那是子贡,还以为是随从,比如专职马夫。子贡虽然牵着白马,却落后白马一个脖子,好像不是他牵马,而是马牵着他。现在,子贡一手牵马,一手拿着帽子。他脑门贼亮,长着浓密的络腮胡子,确实就像戴着毛皮面具。紧随子贡出来的一个人也是保镖。跟前两个保镖一样,剃着光头,黑色西装,白色手套,戴着耳麦。
费鸣嘀咕了一句:“眼睛一眨,驴子变马。”好像有奚落意味,但更多的是惊奇,因为接下来费鸣长喘了一口气,像是给自己压惊。
黄兴丢开缰绳,往前走了两步,张开双臂和他拥抱。葛道宏已经下了车,正往这边走。应物兄迎着葛道宏走了几步,然后跟他并排走回来。走的时候,他的身体是侧着的,同时一只手伸在前面,是给葛道宏引路的意思。平时他从不这样的,但这是小乔的提醒。小乔说,在外宾面前需要这样,不然他们认为咱们不懂礼貌。到了子贡跟前,还没等他介绍,子贡就说:“栾长官,幸会幸会。”
应物兄赶紧说:“这是葛道宏校长。”
子贡就改口说:“校长大人好啊。程先生让我问候校长大人。”
葛道宏说:“黄先生一路辛苦了。栾省长中午要接见法国贵宾,是事先安排好的,下午栾省长将亲自接见黄先生。”
子贡说:“黄某在哈佛的时候,就拜读过校长大人的文章。校长大人是一代鸿儒啊。”
葛道宏说:“不敢当,不敢当。”
子贡又说:“校长大人一脸佛相,贵人啊。”
葛道宏笑了:“佛相?不敢当。不过,虽然说我们共产党人是不信佛的,但听到您这么说,我还是很高兴,谢谢!”
子贡说:“贵人信佛,佛在。贵人不信佛,佛自在。有何当不得?有贵人相助,黄某当不虚此行。”然后,黄兴拥抱了葛道宏,两个互相拍着后背。
子贡也看到了侯为贵,正要跟侯为贵拥抱,侯为贵向后一躲,指着邓林说:“这是栾庭玉省长的秘书邓林同志。”
子贡说:“好啊,邓大人。”
邓林倒也面色平静:“栾省长要我第一时间向您问安。”
然后子贡指着侯为贵说:“山高路远,苦了这位仁兄了。”
侯为贵说:“栾省长的客人,我做什么都是应该的。”
邓林说:“是栾省长让我通知侯先生,悉听黄先生吩咐。”
怎么回事?这事我没听邓林说过啊?应物兄觉得有点奇怪,但并没有多想。侯为贵是畜牧局局长,可能正好到蒙古谈什么项目,遇上了黄兴先生,然后就有了后来的一路相伴。
子贡问:“卡尔文呢?”
侯为贵说:“他?他到了济州,人就不见了。”
原来,侯为贵是与卡尔文同车返回的。此时,应物兄的感慨,首先是针对费鸣的。费鸣的听辨力实在惊人。起初,当费鸣告诉他,陆空谷发来的视频中有卡尔文的时候,他还有点不相信呢。他后来知道,是在京港澳高速路的济州出口处,铁梳子派来的车直接将卡尔文接走了,接到了桃都山别墅。用卡尔文后来的说法,铁梳子当天亲自为他沐浴洗尘,浴缸里泡着野桃花。
子贡说:“他腿长,跑得快。”
奇怪得很,济州师范学院的宗仁府教授也来了。宗仁府教授是研究《圣经》的。应物兄早年写过一篇对《诗经》的雅歌与《圣经》中的雅歌进行比较分析的文章,为此请教过宗仁府。那已经是十几年前的事了。宗仁府是踫巧路过还是专程赶来欢迎子贡的?宗仁府跟子贡也认识吗?好像不大可能。哦,上次见到宗仁府,还是在乔木先生家里。宗仁府将自己的论著送给乔木先生指正。很奇怪,木瓜看到宗仁府就吓得往沙发底下钻。宗仁府指着木瓜说:“这狗叫什么名字?”
乔木先生说:“木瓜。”
宗仁府问:“中文名字我不管,英文名字呢?”
巫桃说:“叫moon,月亮的意思。”
宗仁府说:“好是好,但文化意义不大。狗是谁?狗是诺亚方舟的成员,是人化自然的代表。世上多亏有了狗,不然一个男人一个女人是建立不了一个世界的。你们可以叫它舟舟,boat,听上去就是‘抱它’。”
乔木先生皱起了眉头,说,已经定了的事,就不要改了。
几年不见,宗仁府已经老了许多。头顶是光的,但为了掩饰那种光,就把左边的头发梳到右边,将右边的头发梳到左边,就像过桥米线。
宗仁府做了个自我介绍,说:“我是研究基督的,欢迎使者来到济州。”
白马此时在离他们十几步远的地方来回转着圈。是不是因为晕车了,才原地转圈的?好一匹骏马!除了眼窝和蹄子是黑的,全身都是白的,没有一根杂毛。连屁眼周围的毛都洁白如雪,就像长寿老人的眉毛。但吊在肚子下面的生殖器,则是红色的,就像一根削了皮的胡萝卜。
关于这匹白马的身世背景,应物兄是后来知道的。这匹来自蒙古草原的白马,出身极为贵重。当年成吉思汗横扫欧亚大陆的时候,曾经从百万马匹中挑选白色骏马作为自己的坐骑,并宣称它是天神的化身,人们也就称它为成吉思汗白马。在此后漫长的岁月里,白马以代代世袭的方式被人们供奉。成吉思汗当年曾经下诏,任何人不许骑乘、役使、鞭打。此诏已传承七百多年,至今有效。而眼前这匹白马,就是成吉思汗白马的转世。
接待小组的人早就到齐了,葛道宏把他们挨个介绍给了子贡。
介绍到华学明的时候,华学明说:“我是应物兄的朋友。”
子贡说:“知道,知道,华先生是养驴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