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盗贼是不是知道他的煤矿倒闭了,没钱可偷了?”
“提醒你一下,那些人家也都养了黑背、藏獒。但只有免遭毒手的那一家养了一条草狗。”
“他们是不是觉得那家没钱?你不是说过,有钱人谁养草狗啊。”
“还有最后一次机会。”
“知道了,知道了,那家人其实就是凶手。”
季宗慈哈哈大笑,说他的智商跟那几个警察差不多,因为警察也是这么认为的。警察第二天就把那家人全都抓起来了。按季宗慈的说法,好一阵威逼利诱,好一阵严刑拷打,就差上老虎凳、灌辣椒水了。屁股都打肿了,肿得都没有缝了。那家人最后只好招了。但就在这个时候,济州市东开发区的一个别墅区,又发生了一起类似案件。种种迹象表明,那是同一伙人干的。警察这才知道抓错人了。
“这么大的新闻,怎么没见诸报端?”
“当然不能!会影响济州市招商引资的,影响济州市的gdp的。套用康德的话,gdp就是我们这个时代的道德律令。”
“可这事跟狗有什么关系呢?”
季宗慈终于说出了事情的真相。他说,主犯以前是搞投资的,由于投资失败,血本无归,就开始仇恨社会。主犯后来供认,他们作案的时候,最担心的其实不是人,而是狗。狗会叫嘛。不过他们最担心的不是黑背,也不是藏獒。黑背和藏獒虽然忠诚,但它们的忠诚却存在着变数。它们本来忠诚于张三,可如果李四掏钱买了它们,那它们就会忠诚于李四。如果王麻子又从李四手里把它们买了过来,那么它们同样会忠诚于王麻子。它们太聪明了。它们已经有了自己的哲学,有了一种深刻的自我意识,知道自己一生下来,就已经不是传统意义上的狗了,而是一种名叫狗的商品,注定要被人买来卖去的。主犯说,你只要想办法让它们知道,你已经买下了它们,成了它们的新主子,接下来它不但不会咬你,还会帮你。他们的办法是用竹竿去敲拴狗的链子。第一次敲它们会叫,第二次还会叫,第三次就不叫了,因为它们意识到,主人已经把它们卖了,敲链子的这个人就是它的新主子。当你破门而入的时候,它们不仅一声不吭,还会马上分工合作,一个负责站岗放哨,另一个则把前爪搭在窗台上,下巴抵着窗台,津津有味地看戏,相当于为你暗中助兴。当它们闻到那股子血腥味,它们还会兴奋得直打喷嚏。
但是草狗就不同了。
草狗,也就是我们说的中华田园犬,秉承祖宗的传统美德,忠犬护主,只要你没有捅死它,只要它还有一口气,它就要一直叫下去,汪汪汪。那家养了草狗的人就是这样躲过一劫的。听到草狗的叫声,他们就知道外人进来,立即打开了探照灯,并拿出了私藏的枪支。季宗慈说:“看上去盗贼是被枪吓跑的,其实不然。逻辑起点很清楚,那就是狗叫。”
“哦——”
“那天晚上,我也听到了狗叫,是草偃在叫,叫声瘆人,好像有人要宰它似的,嗓子都叫哑了。我也把院子里的探照灯打开了。不瞒你说,我也拿出一杆步枪。不过,那是空枪,子弹并未上膛。要是上了膛,依我的脾气,我肯定会持枪跃出,撂翻他几个。”
“是吗?”
“第二天早上,这里到处都是警察、警犬。我才知道出大事了。现在每当想起此事,我就浑身哆嗦。要不是草偃发出了警报,他们很可能就进来了,因为警察在我的院墙外面也提取到了那些人的脚印。”
“宗慈兄受惊了。我确实一点都不知道。”
“祝贺我吧,祝贺我捡了一条命。”季宗慈脸上的每个麻坑都闪烁着奇异的光彩。那些麻坑,不是来自天花,而是青春痘的遗产。“从某种意义上说,我这条命是草偃救下来的,但归根结蒂是应物兄救下来的。”季宗慈拍着自己的胸脯。因为太胖,好像长着一对乳房,胸脯在他的拍打下起伏不定。但是看得出来,他是诚恳的。“为感谢草偃,我给它买了一堆玩具。考虑到它的健康,我买的可不是塑料玩具,是用牛皮压缩而成的,真正的绿色玩具。”
季宗慈的话归结到一件事情上:“应物兄,您想啊,对草偃我都感恩戴德,对于送我草偃的那个人,我能不感激涕零吗?所以,我就在想,自己还能为应物兄做点什么呢?应物兄不是致力于儒学的复兴吗?那何不策划一套书,为应物兄的儒学复兴大业略尽绵薄之力?”
“宗慈兄,你听我说,草偃能活到今天——”
“别打断我的思路,先听我说完。”这话有点生硬了,所以季宗慈抱歉地笑了笑,又说,“听了我的汇报,您再发表高见。我计划策划一套当代儒学家的评传,第一辑先出五部,每部写两个人:一个是导师,一个是弟子,以示传承关系。你知道的,做导师的大都已经走了,但弟子还健在。也有师父还健在,但徒弟却走了的。这种情况说起来比较特殊,但现在也比较常见了。这种情况下,弟子往往比导师的名气还大。这样也好,师徒当中,总得有个名人吧。”
“说的谁啊?谁的师父还活着,他却死了?”
季宗慈咕哝出了一个名字,那个人名气确实很大,前段时间还在网上掀起了一场骂战。不过,那人好像没死啊。应物兄说:“他也能算名人?他没死吧?”
“得了脑血栓了,成了植物人了,将死未死。”
“他也能算儒学家?他只是在风景区盖了个房子,号称阳明精舍,弄一批人开了几次会,吵了几次嘴而已。他的名气大,只是因为他每次开会,都要进行网络直播,引起围观。他是名人不假,但只是个网红。”
“我听您的,这就拿掉他。”
“别人算不算我不管,我不算。我有自知之明。我只是凭兴趣,也凭责任,做了一点力所能及的事。”当然,这么说的时候,他的舌面上其实还跳跃着一句话:如果那个人都算是儒学家,那么我当然就更是了,因为我比他强一百倍。
“坦率地说,我连作者都找好了。你的表情告诉我,你已经猜出他是谁了。我确实找费鸣谈过一次话。费鸣说,你不会同意的。我对费鸣说,他不同意是他的事,出不出是我的事。”
“宗慈兄,此事断不可行。程先生弟子众多,你写了我,却没写别人,这不是让我挨骂吗?还有,你知道的,我本是乔木先生的弟子。你这样做,乔木先生该怎么看?”
“乔木先生毕竟不是以儒学研究著名的嘛。你要有意见,我就分开出?你一本,程先生一本?”
“宗慈兄,万万使不得。这书出了,也没人看的。”
“有没有人看,那是读者的事。如果费鸣不写,我会另找他人来写的。这总比写剧本容易吧?写剧本还得生编乱造。这个呢,一切都是现成的。”
“恰恰相反,我认为难度很大。”他说,“比写小说、写剧本难度更大。”
“怎么会呢?”
“宗慈兄,你还真得听我一句劝。没有比给画家、作家、学者写传更困难的事了。这些人,他们的意义和价值,就在于他画了一幅画,写了一部书,或者研究了一个问题。他们不是凭借具体的行动来展示自己的意义和价值的。”这说法也有问题,写东西的时候,几个小时下来,我虽然坐着没动,却常常搞得腿肚子抽筋、脸颊生疼,胡子楂也拱出来了,头发也像被风吹乱。那一头乱发有如离离原上草,好像经过了几番枯荣。这不是行动又是什么?他是这么想的,但他却做出了另外的描述:“总的来说,他们的意义不在于他们在世界上扮演了什么角色。如果剧院老板想把他们的生平事迹搬上舞台,事先必须做好从剧院楼顶跳下来的准备。因为他不仅赚不了钱,还可能赔个倾家荡产。相比较而言,画家和作家的传记还好写一点,因为你可以写出他和作品中人物的关系。最困难的就是给学者立传了。想想看,该如何描述一个人研究‘有朋自远方来’的情形?”
“这些问题,不是您考虑的事情,而是作者考虑的事情。我前面不是说了,马克思的脚印,就是个活生生的教材。您得找到这样的细节。”
“如果你一定要做,不如把那些已经出版的传记,比如历史上的那些儒学大师的传记进行重新校对,重新注释,然后再版。他们大多生于乱世,他们的知与行之间有各种复杂的关系。”
“您说到我心坎上了。这个我也考虑过了。我不是说了嘛,潜意识告诉我,儒学家的传记,将会是图书出版界一个新的热点。最重要的是,在和您接触的过程中,我,一个研究西方哲学的人,也对儒学充满了热爱。我确实很想为儒学做点实事啊。”
“你怎么知道它会成为一个新的热点?”
季宗慈站起身来,圆柱子般的身体向一排植物移去。这个房间里摆着的植物有一个共同特征,就是叶片巨大:龟背竹,橡皮树,发财树,等等。一株龟背竹后面是个博物架,上面摆放着季宗慈与众多名人的合影。与他的合影也摆在那里,在一只陶罐和一只木碗之间。木碗是艾伦从日本带回来的,由一块完整的木头挖成,上面雕着一个穿和服的女人:和服被风吹开了,她摆放双腿的姿势刚好有利于她暴露出自己的下体,而且简直要把阴户撑开了。对,文雅的说法叫春光乍泄。那个阴户不是人工挖出来的,本来就是树上的疤痕,它可能来自风刀霜剑,也可能先被虫子所蛀,而后又被啄木鸟的尖喙所掏空。哦,说起来,这其实也是天人合一。
圆柱子在房间里移来移去的。季宗慈把那个木碗拿起来,碗口、碗底、穿和服的女人依次看,同时说道:“应物兄,有一个矛盾是我非常感兴趣的,当然它也是市场上的卖点。从孔子开始,历代思想家几乎都在从事同一个工作,那就是试图挽救中国人的道德颓势。但是奇怪了,越是要挽救,我们在下坡路上就出溜得越快。出溜得越快我们就越是想挽救。怎么挽救?还不是一次次地回到孔子?世道越坏,孔子越好。世道越是臭不可闻,孔子越是香气扑鼻。在当代,孔子的精神首先体现在谁的身上?不用问,首先体现在那些儒学家身上。在那些儒学家身上,积聚了这个时代的很多主题,或者说疑问。你说,放着这样的书不出,放着这样的钱不赚,放着这样有意义的事业不干,我不是傻吗?”
除了最后一句,应物兄觉得,季宗慈的话其实还是非常有道理的。这些问题其实也是我思考的问题。咦?这些话怎么这么耳熟啊?哦,想起来了,这些话的版权属于蒯子朋。在香港书展上,作为新闻发布会的主持人,蒯子朋教授当着众多媒体的面就是这么说的。季宗慈的记忆力太好了。
季宗慈说:“不是吹的,我对出版问题的思考,已经是一览众山小。”
哦,季胖子,我看你是一懒众衫小。
“你要知道,我手中掌握的媒体资源,在出版人当中虽然不是最多的,但也能排上前几名。到时候,我也会发动书评人多写些书评。我跟各大网站已经签订或正要签订战略合作协议,从新浪、搜狐到豆瓣,都联系过了。”
“豆瓣也会听你的?”
“不听我的,听谁的?惹我不高兴了,我糊它一脸豆瓣酱。”
“宗慈兄啊,你出谁的书我不管。你要还把我当朋友,就别出我的。那是把我放在火上烤啊。”
“您要真不愿意,那就只好先出别人的了。”季宗慈腮帮子上的肉全都耷拉下来了。
“如果你一定要出,也要等我死了。我衷心祝愿你死在我之后。”
这时候,艾伦回来了。他听见艾伦在楼下问保姆:“应物兄走了吗?”保姆的回答他没有听清楚,但他听见艾伦的惊呼:“怎么有一只猫?哪来的野猫?”
当艾伦上楼之后,季宗慈说:“那可不是野猫。”
艾伦问:“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最烦猫了。”
季宗慈这才告诉他和艾伦,那只猫就是老太太的柏拉图。早上,他去见了老太太的侄女。从老太太的侄女那里得知,柏拉图生病了,不吃不喝的。他就把柏拉图抱了回来,喂它吃了金枪鱼罐头,它竟然都吐了。派人送到医院做了体检,还真是病了,红血球500,正常值应该是1000的。明天得接着打吊针。
艾伦还是通情达理的。打狗要看主人面,撵猫要看主妇面嘛。艾伦说:“是老太太的猫啊,你怎么不早说?”
季宗慈说:“应物兄,你大概不知道,艾伦平时最怕猫了。看出我和艾伦对老太太的感情了吧?”
艾伦说:“我告诉您!养两天,病好了,赶紧送回去,别让老太太挂念。”
应物兄后来知道,柏拉图其实已经病了几天了。它好像知道主人要离去了,不吃不喝,大有同归于尽的意思。或许是入戏太深,它差点比主人还先走。这天,文德斯为它新买了猫粮,更换了猫砂,还给它买了两个新玩具,看能不能让它出离戏剧情境,却听梅姨说一个胖子把它接走了。应物兄后来看到了那两个玩具:一个磨爪子的鱼形抓板,一个系着彩色鸡毛和小铃铛的棍。那个鱼形抓板是柏拉图最喜欢的玩具,已经玩丢了好几个了。最初,它并不喜欢那个抓板,它更喜欢在沙发靠背上磨它的爪子。为了让猫喜欢它,文德斯曾在老太太的花盆里种上了猫薄荷,也就是小荆芥,它的花是淡紫色的。柏拉图经常迈着柔软的步子绕着花盆散步,也常常用胡子轻轻地撩着花瓣,以焕发它的芳香。按文德斯的说法,猫喜欢猫薄荷,就像屈原喜欢香草,理查德·罗蒂喜欢野兰花。文德斯曾避着柏拉图,将猫薄荷的叶子揉碎,涂到鱼形抓板上。这一招还真管用,柏拉图从此对那个抓板产生了深深的迷恋,睡觉都要抱着它。之所以弄丢了几个,是因为柏拉图一旦把它带到楼道,别的猫就会闻香而来,合伙把它抢走。
他问艾伦:“查清楚了吗?敬香权在谁手上?”
艾伦说:“我告诉您,每天都不一样。我不知道您哪天要。今天的敬香权,归一个煤老板。这就不说了。明天的敬香权归市京剧团,后天的归一个金矿老板,大后天则归桃都山的一个花卉公司老板。除了京剧团是自己录像,别的都归我们录。我们签了三方协议:慈恩寺、用户和电视台。问题是,您哪天用?”
他当然表示,但有消息,马上告知。
季宗慈还在关心他的传记丛书。他听见季宗慈说:“这样吧,我先出一套儒商的传记。这个,您可得帮忙。”
他对季宗慈说:“我知道你说的是谁。不过黄兴已经有两本传记了。”
季宗慈说:“听说这个外号叫子贡的人马上要来了?您得给我引荐一下。听说他的宠物是一头驴子?您要信得过我,就交给我养两天。您都看到了,养猫逗狗,都是我的强项。养一头驴子,更是不在话下。能够和传主一起共事,对我来说也是一种荣耀。”
“华学明教授已经承担了养驴子的重任。”
“我找他去。虽说他是搞这个专业的,但说到养驴,他不一定比我强。”
《论语·颜渊》。季康子问政于孔子曰:“如杀无道,以就有道,何如?”孔子对曰:“子为政,焉用杀?子欲善,而民善矣。君子之德风,小人之德草。草上之风,必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