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老即麦荞先生,是省报的前主编。众人皆知,栾庭玉对麦老一直执弟子礼,他们的关系在济州被广为传颂。就在这天晚上,应物兄突然想起来,栾庭玉当初之所以能够和麦老建立起直接联系,还真的与郏象愚有关呢。
郏象愚的处女作,就是麦荞先生发表的。那是一篇谈论黄色文明和蔚蓝色文明的文章。它现在已经找不到了。前段时间,应物兄偶然在一本论文集里,看到了一篇批判它的文章,其中引用了它的一些片断:
马克思说:“人的思维是否具有客观的真理性,这不是一个理论问题,而是一个实践问题。”但是,中国的黄土文明,在相当长的时期内,却满足于坐而论道,沉浸于玄思冥想。这从根本上,与同样来自蔚蓝色文明的马克思主义是两股道上跑的车。
中医学说中有著名的“藏象”理论。《黄帝内经》对人体的经络府腧很早就有独到的见解,但它却从未经过科学解剖进行验证,中国的外科手术自华佗以后很少有大的发展就源自于此。远在战国时期,阴阳学家邹衍就认为《禹贡》中所说的九州,只是地球的一部分,在中国的神州大地之外,还有一个“大九州”,闻者不无惊骇。但此说也就只停留于猜想,而未能出现哥伦布式的人物去证实它。至于明朝的郑和下西洋,更不是为了探险,只是为了得到他乡的奇珍异宝。在浩茫无际的大海面前,我们退缩了。船,西方人把它视为海上的天鹅,它乘风破浪,象征着人类的勇气和光荣,代表着巨大的商业利润。但中国人却宁愿把船当成一叶扁舟,向往的境界无非是野渡无人舟自横,是孤舟独钓寒江雪。正如黑格尔所言:“亚细亚诸国,就算他们有更加壮丽的政治性建筑,就算他们也以大海为界,但是对他们而言,大海只是陆地的中断,只是陆地的边界。他们和海洋并不产生积极的关系。”
我们不该把头转过去。我们不该面朝黄土,背对海洋。猫头鹰总在黄昏时起飞。我们已经在黄昏之中了。我们必须起飞,越过海洋,在黎明中到达新文明的彼岸。
这篇带有那个年代浮夸风气的文章,是由何为教授推荐给麦荞先生的。麦荞先生给何为教授写了一封信,信中说道:“我看得激情满怀,我读得热泪盈眶。”他也当然想起来,乔姗姗当时能把这篇文章背下来。
文章发表的当天,后半夜的时候,麦荞先生把电话打到了报社。他倒不是专门为此事打的电话。麦荞先生有个习惯,就是后半夜不睡觉,看稿或者写稿。看完稿子,他一定会往报社打个电话,就某个标题、某句话、某个用词、某个标点,提出修改意见。以前,电话响上半天才会有人来接。最近几天,他发现,电话一响,立即就接通了。接电话的人还很清醒,一点也没有睡意蒙眬的意思。这天,因为发了一篇好稿子,麦荞先生很兴奋,问接电话矇眬的人收到了多少读者来信。接电话的人说,读者来信要过两天才到,电话倒是来过上百个,都是夸那篇文章写得好的。
“你认为呢?”
“我都会背了。”
接电话的这个人,就是刚分到报社的栾庭玉。后来,麦荞先生就专门找他谈了一次话。“年轻人睡劲大,你晚上不睡觉,还那么清醒,真是不简单。”栾庭玉回答说,妹妹小时候常生病,他晚上要陪她,就养成了这个习惯。也不是不睡,只是睡得很浅,风吹草动就可以醒来。麦荞先生听了,夸他是“孝悌之人”。麦荞先生顺便也透露说,自己也是夜不安眠。之所以有这个习惯,是因为他原来的领导就是这个习惯,他必须保证随叫随到,冬天睡觉穿着袜子,夏天睡觉穿着凉鞋。而那个领导有这个习惯,是因为那个领导也必须保证随叫随到。
麦荞先生与栾庭玉谈话不久,就荣任省委宣传部副部长了,同时兼任省报总编和社长,麦荞先生就破格提拔栾庭玉做了秘书。没多久,有小人告状,说报纸有导向错误。省里的主要领导找麦荞谈话,暗示他应该休病假。大约有半年时间,麦荞先生不得不赋闲在家。很多人以为麦荞先生从此靠边站了,对麦荞先生态度大变。而那些尊重并对麦荞先生表示同情的人,也改了口,称他为麦老。
赋闲期间,麦老回了老家项城,修修院子,钓钓鱼。栾庭玉坐长途汽车去项城看望麦老的时候,发现麦老村边的那条河早已干涸,别说活鱼了,连鱼的尸首都找不到了。他以为麦老眼花了,就说:“您老读书太多,写字太多,眼睛受累了,我们陪您去医院看看眼科吧?”麦老说,你是说这里没水吧?正因为没水,没鱼,钓着才有意思。栾庭玉就拿着鱼竿,陪着麦老坐在那里垂钓,一坐就是半天。麦老感动得不得了,说了八个字:钓尽江波,金鳞始遇。这是唐代一位高僧的话。那和尚晚年摆渡垂钓,随缘度世,人称船子和尚。一日,船子和尚与夹山禅师相遇,相谈投机,船子和尚说:“钓尽江波,金鳞始遇。”遂向夹山禅师传授佛理心得。夹山禅师辞别后,船子和尚覆舟入水,自溺而亡。麦老显然将栾庭玉当成了自己的得意门生。
应物兄听栾庭玉讲述这个故事,已经是多年之后的事了。有句话,他没有对栾庭玉说:麦荞先生也是个行为艺术家啊。《诗经》上说:“其钓维何?维鲂及。”可见最早的垂钓,无非是为了改善生活。“钓”发展成一种行为艺术,始自姜太公。姜太公“立钩钓渭水之鱼,不用香饵之食,离水面三尺”,而且声称“负命者上钩来”。姜太公其志不在钓鱼,而在钓取功名,要钓的是周文王。据栾庭玉说,麦老当时对他说:“我只钓一条,多的不要。多了,就放臭了。鱼馁而肉败,不能吃也。”
不久,麦老就再度出山了,又从麦老变成了麦荞先生。麦荞先生这次担任的是省里的“社会主义精神文明建设指导委员会”主任,主要的工作是“扫黄”,由省委宣传部、省教委、省新闻出版局以及公检法部门联合组成。此时,在报社受冷落的栾庭玉,重新回到了麦荞先生身边,担任了办公室的副主任,享受副处级待遇。“扫黄”工作告一段落之后,麦老主动要求退休,退休之前把栾庭玉安排到了市公安局,虽然还是个副处,但处长不久就死了,相当于独当一面。再后来,栾庭玉就节节高升了。而栾庭玉显然是个知恩图报的人,许多年过去了,始终对麦老保持着尊重。
麦荞先生年近九旬了,想出一套文集。栾庭玉早就跟他谈过此事,说是要成立一个编委会,把他列入编委会里面。他还以为栾庭玉只是说说而已,没想到栾庭玉还真的把此事放在心上了。
麦老住的还是报社的家属院。报社大院和家属院连在一起,院子里最多的是桐树,是所谓的“焦桐”,当年为纪念焦裕禄而栽下的,树龄都已经有几十年了。每年清明前后,桐花盛开,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子淡淡的甜味。桐树都是空心的,容易被风折断。因为出现过树断砸死人的现象,有人曾提出将它们伐掉,换成别的树种。关键时刻,麦老站出来了。麦老只说了两句话,别人就不吭声了。一句是,焦裕禄精神,还要不要继承?另一句是,桐花形似喇叭,媒体的根本属性是什么?喇叭!这个属性,你们是不是也要改掉?那些桐树由此得以保留。麦老晚年研究佛学,曾经写过一篇文章,专门谈桐树与佛教的关系问题。麦老说,桐树的“空心”,最能说明佛教“空”的概念:那个“空”,既不是有,也不是无,但它统摄实体和虚无,包容有与无;那个“空”,不生不灭,不常不断,不一不异,不来不去,简称“八个不”。
邓林从后备厢取出一盆兰花,让他捧着。幸亏邓林考虑得周到。他本来以为,是直接到饭店吃饭的,没想到会来到家里,所以是空着手来的。进了门,保姆接过那盆兰花,高声地说:“爷爷,看,谁来了,还给你送花来了。”麦老说:“知道我喜欢兰花的人,不多啊。”
这房子,应物兄以前来过,现在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哦,是客厅变大了。原来从玄关那里看不到客厅的,有一道墙挡着,现在墙没了。麦老说,这房子又简单装修了一下。为什么呢?多年来门前冷落鞍马稀,可最近怪了,客人又多了,客厅就得改一下。还有,原来只有阿姨,没有助手,现在增加了一个助手,就得将原来的大卧室改成两间。
“尊老的风气又回来了,社会变了。”邓林说。
“小邓同志这句话,说到了点子上。”麦老说。
房间里那两副对联还在。外面那副对联,是书法家协会主席写的。上联出自张炎的《高阳台》和辛稼轩的《摸鱼儿》,下联则出自刘过的《水龙吟》和姜白石的《八归》:
春已堪怜,更能消几番风雨。
树犹如此,最可惜一片江山。
有一天,麦老邀请乔木先生和胡珩教授来家里做客。乔木先生看着这副对联,对麦荞先生说:“牢骚归牢骚,悲天悯人之处还是有的。”胡珩教授说:“发牢骚?为什么发牢骚?退休多好啊。我早就想退了,却退不下来。发牢骚的应该是我。”乔木先生对胡珩教授说:“所长任期又延续了两年,你就好好干吧。别人想延续,还延续不了呢。”胡珩教授说:“这你就不懂了,人最痛苦的不是挤不上车,而是到站了,却挤不下来,坐过了站。”麦老说:“坐过了站怕什么?再坐回来就是了。我们在车站等你。”麦老边说边研墨。他对乔木先生说:“你说那是发牢骚,那你就留一副不发牢骚的。”乔木先生说:“你要挂在哪里?”麦老说:“我知道你瞧不上主席的字。就不跟他挂在一起了,就挂在床头,可以慢慢欣赏。”乔木先生就写了一副对子,取自《古诗十九首》:
立身苦不早;为乐当及时。
乔木先生说:“你现在不是研究佛学吗?外面那个是大乘,里面这个是小乘。外面是修菩萨行,里面是求罗汉果。这个和那个,也算是对上了。”
此时,麦老领他们在房间里转了一圈。卧室里那副对联,那枚罗汉果,还挂在床头,只是新加了个镜框。
栾庭玉提醒麦老,该去饭店了。
麦老说:“这顿饭,得我请大家吃饭。你们同意了,我再上车。”
栾庭玉说:“我敢不同意吗?只是,今天是出版社请你吃饭。我们都是跟着你蹭饭的。”
原来是季宗慈请客。出了门,他看到了季宗慈的司机,车边站的是艾伦。艾伦把麦老搀上车,然后自己坐到了麦老身边。他和栾庭玉还有麦荞先生的助理坐上了邓林开的车。他和栾庭玉坐在后排,麦荞先生的助手坐在副驾驶位置。助手姓陈,回过身,说:“应老师,我是您的——”话到嘴边,陈老师把“粉丝”二字改了,“我是您的读者。”这一改,他对陈老师的好感就增加了几分。他后来又见过这个陈老师。陈老师什么都好,就是有些不修边幅,邋遢。你从他穿的夹克上就能看出他上顿饭吃了什么。这会,应物兄连忙说道:“陈老师,不敢,不敢。”陈老师又说:“我原来是中学语文教师,退休了,过来帮忙。编书,也是学习。麦老的知识量真是吓人。我都觉得自己是半个文盲了。进度很慢,我都担心两三年之内完不成。”
栾庭玉说:“半年之内,必须完成。”
陈老师说:“我一个人,笨手笨脚的,肯定不行。”
栾庭玉说:“人手不够,你可再找两个人。工资由季宗慈支付就是。”
陈老师说:“省长,古人编文集,也要反复雠定的。”
栾庭玉说:“那是雕版印刷,能简则简。现在是激光照排,能全则全。只要能找到的,尽量往里面塞就是了。”
陈老师说:“说句实话。麦老的文章,玉石并出,真赝杂糅,真得好好挑拣。”
栾庭玉说:“不是不让你挑拣。买个萝卜还要挑拣呢。你尽管挑拣,以备将来出个精选集。只是这次,我们要出的是全集。”
陈老师说:“知道了。我会努力的。只是,比如——”
栾庭玉说:“有话尽管说。从小处说,我们是为了让麦老高兴;从大处说,是为了给中国文化保存下来一点东西。”
陈老师说:“比如,我看到里面有麦老‘文革’时写的《新三字经》。当然,就是这看上去不合时宜的《新三字经》,也能看出麦老年轻时才气纵横。”
栾庭玉说:“知道汪老吗?对,就是写样板戏的那个。麦老和汪老是朋友。‘文革’时,他们同时得到指令,写一本《新三字经》,配合‘批林批孔’。其中有几句话,他们竟然写得一字不差,是说孔子的。‘孔复礼,林复辟;两千年,一出戏’。他们都认为,对方是自己肚子里的蛔虫。”
说完这个,栾庭玉突然问道:“程先生那边,怎么不见动静了?”
他立即汇报道:“子贡,就是程先生说的那个人,那个可以捐资修建太和研究院的人,马上就要来了。”
栾庭玉似乎有点不高兴:“我不问你,你还不愿说,是吧?”
他赶紧解释了一句:“我也是刚刚知道,在来的路上才知道。”
说话间,饭店到了。它就在省政府大院南门的附近,饭店名叫节节高,似乎是为了名副其实,这里的菜价也是节节高。一道简单的蚂蚁上树就标价一百八十八元。尽管菜价高得离谱,但如果不提前预订你还订不到座位。今天的座位是艾伦订的。艾伦这天在这里安排了两桌,她和电视台的同事们坐在另一桌。
这天的谈话,内容极为丰富。关于文集编辑的事,麦老似乎并不太当回事,陈老师几次挑起话头,麦老都没有接。麦老似乎对拿乔木先生开涮更感兴趣。麦老说,前几天,小陈老师拿着他早年填的一首词让他看。他看了,觉得还行啊,收到书里也不丢人。但是,自己毕竟不是搞这一行的,他就想让乔木先生看看。那首词步的是毛泽东《蝶恋花·游仙》的韵。他把那首词抄下来,去找了乔木先生。同时,他也把自己写的几幅字拿给乔木先生看看。乔木先生说话,你得仔细听。乔木先生先夸了书法,说他这书法大有长进,不临帖不临碑,不摹柳不摹颜,随心所欲,龙飞凤舞,自成一体,已经可以名之为“麦体”了。这话听上去是夸奖,再一想就不是了。“我都九十了,你说我有长进。这不就是说,我的书法半生不熟嘛。”麦老笑着说。
麦老以为,乔木先生谈完了书法,就该谈诗词了。不料,乔木先生不谈他的诗词,直接谈起了毛泽东的诗词。乔木先生说,毛泽东是有名篇传世的,写得最好的是《沁园春·长沙》。但是毛主席的那首《游仙》,最好不要步它的韵。“问讯吴刚何所有,吴刚捧出桂花酒。寂寞嫦娥舒广袖,万里长空,且为忠魂舞。忽报人间曾伏虎,泪飞顿作倾盆雨”,先不说别的,只说这里的“舞”、“虎”、“雨”,怎么能跟“有”字韵相押呢?湖南韵也无如此通韵法啊?这就是出韵了。毛主席写这首诗,是因为他是个大诗人,敢于出韵,敢于出律。毛泽东诗词中出韵出律之处,都是因为意可更改,写的都是历史的节点,或者他个人历史的节点。他敢于出韵,是因为他知道为韵改史,乃诗家大忌。但是,别人要再步他的韵写诗,不仅要闹笑话,而且你就是想步也步不成啊。
“说完这个,乔木说,所以呢,你步这个韵填的那首词,就不需要拿出来了。”麦老大笑起来,“他连看都不看。”
“乔木先生,那是跟你开玩笑的。”栾庭玉说。
“不,不,不。”麦老说,“我就喜欢他这一点。见性情。”
“乔木先生确实是性情之人。”应物兄对麦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