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你的老岳父,是几十年的老朋友了。我还不知道他?”
麦老突然问道:“听说,程先生要回来了?”
他对麦老说:“麦老,消息很灵通啊。”
麦老说:“我欢迎他回来。他回来之后,我准备负荆请罪。”
闻听此言,所有人吓了一跳。不过,他看见麦老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并不沉重,相反还有点轻松。他想,麦老很可能在“文革”时批判过程会贤将军。这很正常。麦荞先生对词语的选择还是很讲究的。什么叫负荆请罪?负荆请罪其实就是无罪啊。无罪可请,还要负荆,也是一种行为艺术。
栾庭玉说:“麦老,您言重了吧?”
麦老说:“这你就不知道了。乔木先生当年那篇批判文章,就是我约的。乔木先生当然不会认错。他一辈子不认错。但是,我是有错就认。”
他还真不知道,乔木先生与程先生有过一场笔墨官司。
麦老指着陈老师说:“这也得感谢小陈老师。本来,我把这事都给忘了。我相信,乔木先生也忘了。是小陈把这篇文章翻出来的。那个‘编者按’是我写的。乔木先生在文章中说,孔子是个伪君子。说实话,从乔木先生罗列的事实来看,倒也不算乱扣帽子。乔木先生引用的也是孔子自己的话。孔子说了,君子之道有四条,可他自己呢?连一条也没有做到:做儿子要孝顺,他要求儿子孝顺,自己却不孝顺;做臣子要忠心,他要求别人忠心,自己却不忠心;做弟弟的要侍候兄长,他要求弟弟侍候他,他却不侍候兄长;做朋友要讲诚信,他要求别人诚信,自己却不诚信。乔木先生说,说轻了,这叫知行不一,是伪君子。说重了,这是知法犯法,罪加一等。”
原来是这个啊?我还以为,乔木先生批判过程先生本人呢。
应物兄放松了。趁这个机会,他赶紧看了看短信。刚才手机已经提醒了几次了。幸亏麦老耳背,没有听见,不然还真是不够礼貌。一条是费鸣发来的,说收到了敬修己先生的邮件,敬先生通知他,黄兴先生近期将来济州。另一条则是葛道宏发来的,说的也是这个事:
那个叫什么子贡的要来了。要把接待工作做好。吃住行的安排,都要考虑到。有必要成立一个接待小组。我考虑,给他弄个荣誉博士证书。
他正要回复,葛道宏又发来了一条:
我已跟学明说过,弄些济哥。让子贡先听听。
葛道宏一定是想到了,这个季节蝈蝈还没有出来呢,于是就又来了一条:
你再跟学明说一下,不惜代价,弄到蝈蝈。江南的蝈蝈应该拱出来了吧?
他回复说,他也是刚看到邮件,正想着汇报此事呢。收发短信的时候,他把手机放在桌下,同时随着麦老的讲述,轻轻地点头或者微笑,以示自己一直在听。他也确实在听,一句话都没有落下。他听见麦老说:“我的‘编者按’,其实连乔木先生一起批了。怎么批的,我就不详细说了。大致是说,乔木先生对孔子的批判,是避重就轻,隔靴搔痒。”
他对麦老说:“麦老,这些事,你千万不要往心里去。”
栾庭玉也说:“并且来说,我相信他们会团结一致向前看。”
麦老笑了笑,说:“但是,后来,又发生了一件事。那已经是八十年代了。有一次,我与乔木先生应邀去北京,做人民大学的毕业论文评审委员。他评中文的,我评新闻的,但吃住都在一起。有一篇博士论文,引用了程先生的一个观点:孔子的‘乘桴浮于海’,说明孔子思想当中有道家思想。我的主张行不通了,就坐着木排到海上漂流去。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这个观点有什么新奇之处吗?没有。新奇的只是程济世这个名字。当时,这个名字还很陌生,没有几个人知道。一个委员认为,博士生引用的这个观点不能成为论据,因为它不是出于著名学者之口。而那个学生呢,虽然引用程先生的观点,但对程先生的情况,也是一问三不知。你们吃菜,别剩下了。这时候,乔木先生说了一句话。说,这个程济世呢,还真是个著名学者。任教于哈佛,是所谓的新儒家,在西方比较吃得开。”
麦老这么说着,给陈老师夹了一只虾,然后又说:“后来吃饭的时候,那个学生的导师就过来向乔木先生敬酒,说,要不是乔木先生站出来,说了那么一句,学生就通不过答辩了。别的委员就向乔木先生打听程先生其人其事。乔木先生谦虚地说,他知道程先生,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因为这个程济世呢,刚好是济州人,而且程济世的父亲曾经兼任过济大的校长。其中有一个人就问,这个姓程的,学问到底做得怎么样?乔木先生就说,在西方呢,确实很有影响,因为他在哈佛嘛,站在高枝上嘛。有一点,你们是知道的,应物兄的体会可能会更深一些,那就是乔木先生这个人啊,总是教育弟子要少说话,他自己呢?一句都不能少。少说一句话,就觉得吃亏了呀。而且呢,他说话俏皮,那些损人不利己的话,你就是想忘都忘不了。乔木先生当时打了个比方,说狗是不会飞的,可是航天飞机上的狗,不仅会飞,而且还能飞到太空,变成天狗,能把月亮给吞了。有人就说,不就是个假洋鬼子嘛。乔木先生俏皮话又来了,说,西方人不认可假洋鬼子的西学,但认可假洋鬼子的儒学。假洋鬼子在西方学术界是很吃得开的。有人又问,姓程的如果就在济大,能不能吃得开?乔木先生说,吃得开?没饿死就不错了。”
应物兄觉得,他必须解释一下,但一时又不知道该如何解释。反倒是栾庭玉替他解释了,说:“乔木先生,他是平时开玩笑开惯了。”
“谁说不是呢?酒桌上的话,本来就不能当真。可是后来,随着程先生的名声越来越大,国学领域甚至言必称程,有好事者就把这酒桌上的话写出来了。前些年,我要写一篇回忆文章,回忆到自己担任博士评审委员期间发生的一些事,包括一些趣事,我就引用了这篇文章。没想到,这话很快就传到了程先生耳朵里。程先生当然也不是吃素的。‘刚毅木讷,近仁’,排在前面的可是‘刚毅’。有一次,一个香港记者问程先生,如何看待国内的儒学研究。程先生趁这个机会,对乔木先生的话做了回应。那个回应,就比较难听了,我就不说了。”麦老讲到这里,招呼大家吃菜。刚才说到“程先生不是吃素的”,但这顿饭却主要是吃素的,因为麦老研究佛学,很少吃荤菜。
需要说明一点,麦荞先生避而不谈的那段话,应物兄后来还是找到了。这段话,他以前也看到过,就收录在《朝闻道》一书中。他只是不知道这段话竟跟乔木先生有关系。有一点,麦老记错了。程先生那段话,当时不是对香港记者说的,回答的是新加坡记者:
闲翻书,翻到过一些文章。治文学史的,写的儒学文章,文采总归是有的。要用孔子的话来讲,即是“文胜质”。这也是专业属性使然。“文胜质则史”嘛。但是,要是细细追究起来,又不仅仅是专业属性使然。原因何在呢?四个字:“诚或不足。”有些人,“文革”时还在猛批孔子呢。先要补上“诚”。要让他们做到“文质彬彬”,尚须假以时日。不过,我相信,他们还有他们的弟子,有人迟早会成为“文质彬彬”的君子。我对此抱有极大的希望。
季宗慈这天几乎不说话,这时候说话了:“不瞒你们说,我们的编辑已经找到了这些文章,已经装订好了。幸亏今天见到了你们。不然,我就要准备付印了。”
栾庭玉和应物兄几乎同时说道:“不,别出版。”
季宗慈说:“不出版就不出版。你们放心,对太和研究院有益的事,我要多做。对太和研究院无益的事,我一件都不会做。但我还是想知道,乔木先生听到程先生的回应之后,又有什么反应。”
麦老说:“当然也传到了乔木先生耳朵里。在外人看来,这两个人就算是顶上牛了,有好戏看了。我为什么说,乔木先生了不起呢?因为乔木先生硬是把这口气给咽了,什么也没说。对乔木先生来说,这可是大姑娘坐轿,头一遭。那些好事者,都不免有点失望。不瞒你们说,我也有点失望。我还问过他:乔木啊乔木,别人都说你们顶上牛了,我看也没怎么顶嘛。乔木先生说:顶牛?为什么要和他顶牛?原来,乔木先生有乔木先生的自尊。他认为,程先生不够格。乔木先生退休前已是二级教授,国务院学部委员会委员。”
季宗慈说:“乔木先生,也确实有这个底气。”
麦老说:“底气足得很。乔木先生说,程先生如果不是待在哈佛,而是待在济大,能够混上二级教授吗?能跟老虎打架的,起码得是一头狮子吧?乔木认为程先生不算狮子,最多算一条狗,丧家之狗;也不是马,最多算一只羊,告朔之饩羊。”
栾庭玉问:“并且来说,您认为他们两个现在见了面,还会不会顶牛?”
麦老说:“这就是我要说的。程先生这次来,我得安排个饭局,请他们两个一起坐坐。他们都是文质彬彬的君子。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我相信,他们会相逢一笑的。这里有一道菜,我相信程先生会喜欢的。也是我以前最喜欢的。乔木先生的嘴巴,虽说让小巫给惯坏了,越来越刁,可我知道,他也会喜欢的。只是我不吃肉,今天没有点。他们来了,我请他们吃饭的时候,我要开个戒,陪他们两个好好吃一次。”
应物兄没有想到,麦老说的那道菜,其实就是程先生念念不忘的仁德丸子。
陈老师又提起了文集的事:“他们来了,请他们吃饭的时候,您得把书送给他们啊。时间很紧了,究竟怎么编,您得给个指示了。”
麦老好像这时候才想起这么一回事。他对陈老师说:“小陈,我那篇文章也要从书中去掉。记住,凡是不利于实际工作的,不利于眼前工作的,不利于团结的,都要统统拿掉,一个字不留。”
陈老师说:“我的工作量倒是减了,只是这套书的意义——”
麦老给自己倒了一杯酒,说:“我原想,这个文集,要突出一个‘忧’字。和所有知识分子一样,我这辈子忧国忧民。回看神州百年,历史数度转轨,天地一变再变。欧风美雨挟雷霆以俱来,内忧外患如水火之深炽,能不忧乎?我的前半生,确实就是一个‘忧’字。忧者,愁也。‘愁’字渡江,秋心分两半,秋心如水复如潮啊。但我的后半生,尤其是最近三十年,这个‘忧’字就变成了‘喜’字,喜出望外啊。如今,老夫行年九十,百岁在迩,花枝春满,天心月圆,昆仑头白,沧海潮生,高兴还高兴不过来呢,还谈什么‘忧’啊?”
陈老师说:“我还是觉得,应该全都收进去。我不怕费功夫。”
麦老说:“小陈老师,我知道你是想给历史留下点资料。你不要为难。一本书,写得好,写得不好,跟写书的人有关,跟编书的人关系不大。除非你是孔子,能把那些乡野情话编成《诗经》。小陈老师,你把资料都收集齐了,就立了第一功了。我百年之后,如果你们觉得有用,到时候再出版不迟。现在,你们都听好了,我不要出什么文集,要出的是选集,一个喜气洋洋的选集,一个面向未来的选集。应物,你是大教授,编书的时候,小陈老师如果问到你,你要帮他。”
应物兄当然拱手说道:“您放心,我会与陈老师保持联系的。”
麦老颤巍巍地站了起来,端着酒,一仰脖子干了,还把杯底亮了一下。然后,麦老扶着桌子走了过来,应物兄以为麦老还有什么话要交代,连忙凑过去。但麦老说,他是要去另一桌,给年轻人敬个酒。他们当然都过去了。那一桌坐了六七个人。艾伦介绍说,除了邓林,就是她的同事了,都是栾首长的兵。不用她介绍,应物兄也能看出来,那些人都是电视台的。不说他们的穿着打扮比较另类,仅仅是他们的眉眼,就与别人不一样:他们虽然不是戏子,却有戏子般灵活的眼神。艾伦说:“早就想过去敬酒了,但怕打扰你们谈正事,谁也不敢过去。这不,我们正抓阄呢。谁抓着了,就代表大家过去敬酒。”
栾庭玉夸艾伦越来越漂亮了。艾伦说:“再漂亮也没有豆花姐漂亮啊。”
栾庭玉说:“好,我回去就告诉你豆花姐。”
就在这时候,应物兄的手机又响了,是陆空谷的电话。陆空谷提醒他,子贡一行可能有七八个人。然后又说:“你知道的,他去哪里,都要带着他那个宝贝。”
依他对黄兴的了解,他知道黄兴要带的是驴子。他问陆空谷:“是驴子吗?”
他听到的是一阵忙音,遥远的忙音。陆空谷这是在美国还是欧洲?如果在美国,天应该还没有亮呢。应物兄正想着,一个人从门外进来了,头发上有雪花。他带进来一股凛冽之气。应物兄差点没有认出这个人,因为这个人的目光似乎也躲着他。艾伦问道:“导演大人送走了?”
这个人有点答非所问:“外面下雪了。”说着用酒杯挡住了脸,而且一直挡着,好像那杯酒永远喝不完。人的声音是不会变的,最多显得苍老一点。
这个人就是小尼采。
典出《礼记·中庸》:“子曰:‘君子之道四,丘未能一焉:所求乎子以事父,未能也;所求乎臣以事君,未能也;所求乎弟以事兄,未能也;所求乎朋友先施之,未能也。’”
见《朝闻道》,曾发表于《儒学研究季刊》1994年第3期。其中提到的“文胜质”、“文质彬彬”,皆典出《论语·雍也》:“质胜文则野,文胜质则史。文质彬彬,然后君子。”程先生提到的“诚或不足”,典出朱熹对孔子这句话的注释:“野,野人,言鄙略也。史,掌文书,多闻习事,而诚或不足也。彬彬,犹班班,物相杂而适均之貌。言学者当损有余,补不足。”
《论语·八佾》:“子贡欲去告朔之饩羊。子曰:‘赐也,尔爱其羊,我爱其礼。’”所谓“告朔之饩羊”,是指周代诸侯在每月的初一,要杀一只活羊来告祭祖庙,那只活羊就是告朔之饩羊。饩,生牲也,暂时还没有宰掉的用来告祭的牲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