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子贡

应物兄 李洱 第2页,共2页

邓林说:“所以这个方案好像也行不通。那就只剩下第三种方案了。”

栾庭玉说:“小邓同志,改革方案很多嘛。”

邓林说:“第三种方案,就是把马桶砌起来,地面抬高,这样奶奶可以踩在地上,也就是让它变成蹲式的。这样当然也有缺陷,就是卫生间里平白无故多了个台子,占据了空间。为了解决占空间的问题,可以变通一下,就是在地板上挖个洞,把马桶放进去。当然,这得跟楼下住户打个招呼。你要不方便去说,我去说。他们家有老人吗?只要有老人就好办。因为这个方案,对他们家也有用。”

栾庭玉把圆珠笔往桌子上一放,说:“这个方案,不妨试试。”

楼下的住户刚好是栾庭玉的下属。邓林后来告诉他,刚一开口,对方就说:“是给奶奶用的吧?当然可以。我的卫生间正要重新装修。太高了,准备吊个顶。”

事情就这样办成了。栾温氏第一天就多拉了几泡,脾气也好多了。邓林从此就成了栾庭玉母亲最欢迎的人。栾温氏夸邓林本事大,给邓林起了个绰号:哪吒。栾温氏说:“娘胎里待够三年六个月,才能出来一个哪吒啊。”

邓林后来经常给栾庭玉寄书。每次寄书,都会同时寄出一份读书报告,说明此书在不同的读者群那里有怎样的反响,作者的观点是什么,书中有哪些警句。不仅如此,邓林还会巧妙地把那些警句与政治、经济联系起来,甚至和济州发生的某件事情联系起来。邓林的功课做得很足,比如,在他寄给栾庭玉的书中,有一本就是栾庭玉的博士导师的书,是关于城镇化与现代化关系的研究。他同时送去了两本书,另一本书是栾庭玉导师的论敌写的,那个人任教于同济大学。邓林的报告只有短短几句话:

奇文共欣赏!这本垃圾书,竟然出自同济大学教授之手,而且还被媒体推荐为年度必读书,不能不说是人民的耻辱。但是,为了剥掉其画皮,对这些奇谈怪论,我们也不妨了解一下。只是可惜了那些纸张。好在现在的图书都是激光照排,擦屁股不用担心铅中毒。

有一天,他在栾庭玉那里看到这些读书报告。栾庭玉对他说:“你那个弟子真是神了,什么都能说出个门道。任何事情,都是历史上有什么例子,官方怎么说,民间怎么说,美国人怎么说,都能说出来。神了。”他开了个玩笑,说:“夸父追日,弃其杖,化为邓林。邓林本来就是神话中的植物。”

不久,邓林就被借调到了栾庭玉身边,再后来,就成了栾庭玉的正式秘书,栾庭玉对他什么都满意,但就是有一点不满意,邓林话多。“太能讲了,也太善讲了。有时候我都插不上嘴。”栾庭玉说。

他约邓林见了一次面。他本来想把乔木先生对他“话不要太多”的教诲讲给邓林的,但最后还是没讲。实际上,他只对邓林强调了四个字:木讷近仁。他说:“这样吧,你要真是木讷,栾庭玉也看不上你。你牢记两点:一,在栾庭玉面前,你一定要比栾庭玉话少;二,有外人在场,你要尽量不说话。”

再次见到栾庭玉的时候,栾庭玉就说:“小邓进步很大。”没过多久,邓林就告诉他,自己已经是副处了。两年之后,邓林就成了正处。

华学明曾跟他开玩笑,说他看邓林的目光非常有意思,很像是老子看待有出息的儿子的目光,有点羞怯,又有点自豪,还有点担忧。

此时,他听见邓林话里有话,就问邓林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受了什么委屈?他没想到,邓林竟然一下子抽泣起来。

“怎么回事?”他问邓林,“男儿有泪不轻弹嘛。”

邓林一边开车,一边抽出纸巾擤了鼻涕,说:“算了,不给恩师添堵了。不说了。我受得了。”

邓林越是不说,他越觉得问题严重。他问:“你刚才不是说,老板对你挺好吗?我也觉得他对你不错。前些日子在北京,他还在我面前夸你呢。”

“老板对我确实不错,就是老板娘不好侍候。”

“你是说,豆花对你不好?”

“真的不想给老师添堵。这种事情,也无法跟老板说。我比豆花还大几岁呢,但豆花训起人来,就跟训龟儿子似的。对老板,她不敢发火。对老太太,她也不敢发火。她就对我发火。她还阴阳怪气地叫我潘驴邓小闲,后来干脆叫我潘驴。连大虎和二虎那两只鹦鹉也来欺负我,也叫我潘驴。幸亏老板不熟悉《金瓶梅》,不然还以为我怎么着了。”

他问:“豆花喜欢《金瓶梅》?”

邓林说:“她给一个老领导配送花卉的时候,老领导给她开了单子,上面的花卉都是《金瓶梅》里提到的,什么辛夷啊、雪柳啊,让她按照那个单子配送。她从此就喜欢上了《金瓶梅》,喜欢用里面的人物给人起外号。她就用这种方式骂人,谁都骂。我跟恩师说句话,恩师听了可别生气。她连恩师都骂。”

他问:“我跟她井水不犯河水,她骂我干吗?”

邓林说:“我要说了,您可别生气。您也犯不着跟她生气。她说,什么应物兄,分明是应伯爵嘛。”

他就笑了,说:“你不要在意。她这是胡扯。我姓应,就成了应伯爵,你姓邓就成了邓小闲。她婆婆姓温,那该叫什么?温必古,温秀才?”

邓林说:“她还真是叫她温秀才。华学明,就叫花子虚。葛道宏就是葛员外。我跟她说,别叫我邓小闲,哪怕叫我玳安呢。”

他劝邓林:“别跟豆花一般见识,能躲就躲。”

邓林说:“我也是快四十岁的人了,人到中年了。老板一直叫我小邓。我估计他把我的年龄都给忘了。我这个年龄,老在机关坐着,舒服是舒服,可真的没什么意思。我就想到下面走走。不瞒您说,我的痔疮都犯了几次了。到下面走走,过几年,老板升了,我再回来为他跑腿嘛。”

他有点同情栾庭玉了,也理解栾庭玉见到善解人意的金彧,为什么会有些失态了。栾庭玉与金彧的事情,邓林肯定是知道的。但邓林不说,他也不方便问。他只是劝邓林,尽量不要介入栾庭玉的家庭生活。

邓林说:“要不,您跟老板说一声。子贡来了,需要接待,您先把我调过去帮帮忙?我能躲一阵是一阵。”

听上去,邓林一天也不愿待了。

他没有答应。他说:“你千万沉住气。”

邓林说:“今天在麦老那里,千万别提此事。有些事,我回头向您报告。”

《金瓶梅》第三回《定挨光虔婆受贿设圈套浪子挑私》:“王婆道:大官人,你听我说。但凡‘挨光’的两个字最难。怎的是‘挨光’?似如今俗呼‘偷情’就是了。要五件事俱全,方才行的。第一要潘安的貌;第二要驴大行货;第三要邓通般有钱;第四要青春小少,就要绵里针一般软款忍耐;第五要闲工夫。此五件唤作‘潘驴邓小闲’。”

应伯爵及下面提到的温必古(温秀才)、花子虚、玳安、葛员外,皆是《金瓶梅》中的人物。玳安是西门庆的亲随小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