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七十二

应物兄 李洱 第2页,共2页

台下又是一阵大笑,但程先生没笑。

就在这次演讲中,程先生也提到,他力主将儒学研究学科化,制度化。他说,十九世纪以来,思想史研究的重要标志,就是知识的学科化和专业化。只有这样,才能把知识的生产,知识者的培养,纳入一个永久性的制度性的结构之中。所以他建议国内高校从现在开始,就尝试着招收以儒学为研究方向的本科生和研究生。然后,他强调了时间、时机、时代的重要性,从“学而时习之”谈到“节用而爱人,使民以时”,从“好从事而亟失时,可谓知乎”谈到“时危思报主,衰谢不能休”。程先生感慨道:“时光飞逝,时不我待!如今,研究西学,在大陆高校中依然吃香得很,对儒学构成了挤压。但是,时穷节乃见,一一垂丹青。大陆的同仁们一定要抓住时机。时来天地皆同力,运去英雄不自由。”

掌声四起。连麦克风都来凑热闹,嗤嗤啦啦响了起来。

葛道宏激动得跺脚,大概又意识到他们并不是在巴别,脸上就呈现了笑意。费鸣递过来一个用餐巾纸包着的东西。他后来知道,那是费鸣临时借来的药丸。葛道宏打开看了,朝费鸣点点头,然后装到了自己兜里。

程先生又说:“时人不识凌云木,直待凌云始道高。如果我们的精英人士,也是如此,只是人云亦云,只看到眼前,那一定会让人笑话的。光大儒学,人人有责。一定要与时俱进。这是时代的使命,是国人的使命,是上天的命令。上天的命令怎么能违背呢?时惟天命,无违!”

这时候,他看到珍妮进来了,嘴里嚼着口香糖。

珍妮站到了讲台边。北大校长看见了珍妮,就和程先生说了几句。然后北大校长把麦克风的话筒按低了,讲了几句话。大意是说,听了程先生的课,受益匪浅,茅塞顿开,信心倍增。北大校长顺便提到,“与时俱进”这个词,是北大老校长蔡元培先生提出来的,元培先生把古代典籍中的“与时偕行”“与时俱化”“与时俱新”,概括了一下,提炼了一下,提出了“与时俱进”这个概念。不过,提出这个概念不久,元培先生就告老还乡了。元培先生走了,但这个精神留下了,成了北大精神,成了民族的精神。

北大校长又朝珍妮这边望了望。珍妮在夸张地点头。

栾庭玉说:“北大校长,讲得还是不错的。”

葛道宏说:“这位仁兄的普通话有进步,至少这几句说得很标准。重要的是,发型和手势都弄得不错。”

演讲持续了四十五分钟,并预留了十五分钟来回答现场听众的提问。一个学生,也可能是教师,也可能是从外面赶来的研究人员,从后排站了起来。这个人看着很年轻,但声音却有些疲倦。他竟然是自己拿着话筒来的。负责递话筒的工作人员,看着这个人手中的话筒,似乎有点迷惑:是我投递的吗?这个人把毛衣搭在肩上,毛衣的两只袖子在胸前挽了个结,问话的时候,就不停地摸着那个结。他没有介绍自己的身份,但却提出了身份问题。

“我们是谁?”提问者说,“我们与孔子时代的中国人,还是同一个中国人吗?这是一个古老的问题,但这个问题又带有鲜明的当代性,它针对的是具体的情景、选择,乃至危机。因为它涉及identity与identification的概念。我知道——”

主持人提醒说:“请尽量简洁一些。”

但程先生说:“他问得很好,请让他说完。”

那个年轻人的声音却有点伤感了:“我常常被这个问题迷惑。有时候,我觉得好像想清楚了,但你早上清醒,并不能保证晚上不糊涂。您刚才提到,中国人处理的是变量,这个变量变到现在,我们的文化,文化中的人,是不是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不要说拿今天的人与两千多年前的人相比较了。有时候,我觉得今天的自己与昨天的自己都是两个人。”

应物兄觉得,先生接下来的话,应该一字一句记下来。程先生对提问者说:“你先坐下。知者动,仁者静。别急,先静下来。我们今天所说的中国人,不是春秋战国时期的中国人,也不是儒家意义上的传统的中国人。孔子此时站在你面前,你也认不出他。传统一直在变化,每个变化都是一次断裂,都是一次暂时的终结。传统的变化、断裂,如同诗歌的换韵。任何一首长诗,都需要不断换韵,两句一换,四句一换,六句一换。换韵就是暂时断裂,然后重新开始。换韵之后,它还会再次转成原韵,回到它的连续性,然后再次换韵,并最终形成历史的韵律。正是因为不停地换韵、换韵、换韵,诗歌才有了错落有致的风韵。每个中国人,都处于这种断裂和连续的历史韵律之中。”

就在这时候,应物兄突然看到了坐在提问者身边的张明亮。张明亮怎么来了?事先,他竟然没有告诉我。他是怎么溜进来的?正这么想着,他听见程先生吟诵了四句诗:

人事有代谢,往来成古今。江山留胜迹,我辈复登临。

这时候,那个提问者又问道:“先生,我知道您对朱熹——”主持人打断了他,说:“每人只能问一个问题,请你把话筒交给工作人员。”提问者确实把手中话筒交了出去。交给谁了呢?哦,竟然是交给了张明亮。张明亮把那个话筒收了起来。原来,那个话筒竟然是张明亮从济州带来的,里面装有录音笔。张明亮就是以送话筒的名义,大摇大摆地从门口进来的。这天下午,他与张明亮联系时,张明亮说,他已经坐上了返回济州的动车。张明亮解释说,他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他觉得必须见到程先生,只有见到程先生本人,面对面听到程先生的声音,亲眼看到程先生的手势和表情的变化,他才能够真正地理解程先生在录音带里的每一句话,每个语气,才能更好地整理那些录音带。

演讲结束后,程先生被一辆红旗轿车接走了。

当他目送红旗轿车离开的时候,吴镇和陈董的小姨子过来,问他能不能安排他们拜见一下程先生,只需要五分钟,三分钟也行。他对他们说,都是程先生派人与他联系,他无法与程先生联系。他们说,既然这样,他们就请他吃个饭,感谢他替陈董的小姨子弄到了票。他对他们说,济大校长也来了,走不开。

吴镇说:“懂了,懂了,明天再约。”

随后,他就接到了珍妮的电话:“晚上十点,先生接见乡党。”他当然很快把这个意思转达给了葛道宏和栾庭玉。他们嘴上没说什么,脸上还是有一丝不悦。他赶紧把珍妮的下一句话告诉他们:“先生要接受高层的宴请。北大校长陪着过去了,清华校长也陪着过去了。先生会尽早退席的。”他还把珍妮的另一番话告诉了他们,先生本来住在钓鱼台国宾馆,就是为了见乡党,特意搬到了博雅国际酒店。栾庭玉和葛道宏都很感动,出气声都变粗了。

《诗经·小雅·正月》:“瞻乌爰止,于谁之屋?”《毛传》:“富家之屋,乌所集也。”乌,寒鸦。古人将乌之飞来,视为祥瑞。“爱屋及乌”即由此引申而来。

冰淇淋。

口交。

见《论语·学而》。

见《论语·阳货》。

见杜甫《江上》。

身份。

认同。

孟浩然《与诸子登岘山》:“人事有代谢,往来成古今。江山留胜迹,我辈复登临。水落鱼梁浅,天寒梦泽深。羊公碑尚在,读罢泪沾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