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虽然

应物兄 李洱 第1页,共2页

虽然老太太拒绝别人前去探望,但在赴京的前一天,应物兄还是决定去看望一下。如果敬修己问起老太太的病呢,我要是一问三不知,岂不要受他的奚落?当然了,于情于理,我都得去一次。

老太太住院以来,一直是老太太的侄女在陪护,有时候文德斯来替换她一下。文德斯称她为梅姨。陪护病人不是件容易的事,文德斯说梅姨足足胖了一圈,这是因为梅姨非常焦虑,要靠吃东西来缓解焦虑。应物兄知道老太太和梅姨只愿意看到文德斯,就对梅姨说:“是文德斯约我一起去的。”梅姨在电话里说:“嗨,怎么不早说?”

他和文德斯约好,在逸夫楼前见面。

文德斯原来在上海读的本科。他的父亲二十多年前就去世了。他的哥哥文德能也因为白血病去世了。后来,他就选择回济州继续读书。如前所述,他是先做了芸娘的硕士,又做了老太太何为教授的博士。文德斯与文德能并不太像,个头比文德能低一点,也比文德能瘦。文德能眉眼之间有一种英气,文德斯却带着那么一点羞怯。相同的是,他们都很沉静。有一次,他在芸娘家遇到文德斯,看到文德斯安静地坐在窗前,捧读着一本书,他突然觉得,文德斯就像一株植物,像植物一样自足。他把这话对芸娘说了,芸娘说:“他?自足?他刚从桃都山回来,每周都去。干什么,你知道吗?倒是跟植物有关。他会为植物流泪。”

芸娘笑着讲了一个细节:在桃都山,有一种植物,人们认为已经消失了,但一个科研人员找到了它的种子,还很饱满。文德斯看到它,竟然流泪了。

是吗?那是一种什么植物呢?

应物兄以前看过文德斯的文章,有一篇刊登在《戏剧》杂志上,那是对一个喜剧作品《模仿秀》的发言。喜剧的作者是谁呢?就是小尼采,现在的笔名带有他个人的历史气息:倪说。不知道小尼采是否知道,历史上确实有过一个名叫倪说的人。此人是战国时期宋国人,以善辩著称,那个“白马非马”的问题,据说就是这个叫倪说的人首先提出来的。

小尼采不仅写了那部戏,而且出演了串场人的角色。它将最近三十年的著名小品组装到一起,放在一个家庭内部展开。芸娘出于对小尼采的关心,本来要去看的,但因为身体不适,让文德斯替她去看了。那篇文章就是他在芸娘的要求下写出的观后感。文德斯认为,如果说艺术是对现实世界的“摹仿”,现实世界是对理式世界的“摹仿”,那么艺术就是对“摹仿”的“摹仿”;“摹仿秀”则是对“摹仿”的“摹仿”的“摹仿”。这不是喜剧传统中的喜剧,而是闹剧:夸张、笑闹、东拉西扯、插科打诨、卡通化,乱哄哄你没唱完我登场;也犀利也伶俐,也招安也叛逆,也搞笑也哭泣,也无聊也有趣。

自古希腊以来,人们即重悲剧而轻喜剧。苏格拉底就认为喜剧有害,只适合奴隶与外邦人看个热闹,而悲剧则有“净化”作用。悲剧使人对命运的无常、不可避免的冲突、自我的限制有所感知,将生命表象下的重带入人的内在反思;喜剧却抽离了反思的基础,带有极大的不稳定性。而闹剧,既无关反思,也无关破坏,它取消意义。它是铅笔描在橡皮上的卡通画,橡皮还没有用完,它就已经消失。

亚里士多德在《诗学》中说,喜剧源于可见的丑陋和缺陷,它如同滑稽面具,它不能引起痛苦和伤害。看见丑陋的东西,我们会觉得伤心,但它不会引起同情,因为同情是笑的敌人。我们必须放弃同情,才会觉得开心。倪说先生所追求的剧场效果,就是开心,开心,开心。他提到了剧中一个情节:一个超生游击队队员被小脚侦缉队抓获了。这个队员给出的超生理由是,他的“老二”不听招呼,所以就让老婆怀孕了。小脚侦缉队立即将他的衣服扒光了,要对他的“老二”进行现场教育。文德斯说,当一个男人露出下体,这无疑是丑陋的,但他没有引起同情,倪说先生也没有要引起观众的同情的意思。有趣的是,现场观众此时也并没有表现出开心的意思。他们闭上了眼睛。这是亚里士多德喜剧观的倒置。观众的无视,使得演员只是在演他们的戏。我们身在剧场,其实并没有参与:你闹你的,我聊我的。当一个人或几个人,此时站在台上对观众说话,但观众并不理会的时候,喜剧消失了,闹剧出现了,但它与观众无关,与我们无关。

据说,小尼采给芸娘打了一个电话,说她弟子的文章,让他羞惭不已。

“这么说,你以后要一改戏路了?”芸娘说。

“那倒不一定,还是有人喜欢的。我还得演。我能和文德斯谈谈吗?”

“那你们要谈什么呢?你写你的,我演我的?”

有一天,应物兄与芸娘聊到了《红楼梦》,芸娘关心的问题是,《红楼梦》为什么写不完。她说,《红楼梦》写不完是曹雪芹不知道贾宝玉长大之后做什么。卡夫卡的《城堡》也没有写完,因为卡夫卡不知道土地测量员k进了城堡之后会怎么样。就在这时候,文德斯打来了一个电话,说他今天不来了。芸娘知道,他不来的理由是那天坐在客厅里的人当中,有一个人他不喜欢。放下电话,芸娘就悄声对应物兄说:“这个文儿!我们刚才说什么来着,说宝玉这个人有些不近人情。宝玉这个人,置诸千万人中,其聪俊灵秀之气,则在千万人之上;其乖僻邪谬不近人情之态,又在千万人之下。用大白话说,就是确实够聪明,但不近人情。文儿就有点这个劲。”

不过,仅就这件事而言,当芸娘把小尼采的话转告给文德斯,并且告诉他,她已经替他婉言谢绝了的时候,文德斯倒来了一句:“我倒是可以见见他。”

“见他聊什么呢?”

“就聊他为什么这么无聊。”

这天,应物兄下楼的时候,文德斯已经坐在逸夫楼前的石阶上等着他了。文德斯一手托着下巴,膝上放着一个已经破损的硬皮笔记本。“这本子有年头了。”他对文德斯说。文德斯说,这是哥哥的笔记本。文德斯接下来的一句话,使他有些伤感:“我们那幢楼要拆了,我在整理哥哥的遗物,发现了他的很多笔记。我想帮他整理一下,但他的笔记太乱了。不过,我发现他很早就读过理查德·罗蒂的书。他可能是最早阅读罗蒂的中国人。”

一道闪电划开了他的记忆,把他带入了深邃的时空。文德能当年从竹编的小书架上抽出的那本书,就是理查德·罗蒂的contigency,ironyandsolidarity,它后来被翻译为《偶然,反讽与团结》。文德斯说:“哥哥走得太早了,没看到罗蒂的另一本书《托洛茨基与野兰花》。看到了,可能会更喜欢的。”

没错,应物兄曾把文德斯比喻为植物,但那是什么植物,他却没有细想过。现在,他突然觉得,文德斯就像那个书名所示,是一株野兰花。他记得,罗蒂曾说过,野兰花是植物演化过程中晚近出现的最复杂的植物,高贵、纯洁、朴素。它性喜洁净,但难以亲近。文德斯本人其实也有难以亲近的一面。不过,文德斯与他还是比较亲近的,这可能是因为他曾是文德能的朋友,也是芸娘的朋友。

文德斯首先劝他不要去医院:“别去了。老太太时而清醒,时而糊涂。她记得所有事情,但却经常认错人。去了,她也不认识你。”

“你是说,她的病情加重了?”

“那倒没有。前天我还去了。她说了很多话,拦都拦不住。还要坐起来写字,写得像蚯蚓,纷纷爬出了格子,而且全都向右上角倾斜。我说,您今天精神很好啊。她说,你是不是担心这是回光返照?我是不会死的,因为理念是不会死的。你看她的脑子多么清楚。可她接下来又问我,见到文儿了吗?梅姨说,这不是文儿吗?她说,文儿不去写文章,来这里干什么?”

“可我还是想看看她。”

“她谁也不愿见。葛道宏派费鸣去,她都没见。她还记得,她以前的一只黑猫被葛道宏给毒死了。我说,那不是葛道宏毒死的。她说,灭鼠运动,难道不是葛道宏掀起的吗?说是灭鼠,为什么连猫一起毒死呢?你可以反对‘二元论’,但你不能把二元全都消灭吧?你看看。”

“所以,你得带我去,免得她把我轰出来。”

“总得有个理由。”

“就说是乔木先生要我来的。”

“她会说,这是借口,不是理由。而且,乔木先生已经来过了。她可不愿意让乔木先生看见她的病容。”

“我听过她的课,她还是长辈,不该来看她吗?这还不是理由?”

“她说的理由,是指意义、必要性。”

有句话他差点说出来:这当然是必要的,如果我不来,敬修己会小瞧我的,以后或许会给我使绊子。

“照你这么说,我看不成老太太了?”

“想起来了,你就代表应物兄。她可能不认得你了,但她知道应物兄。前段时候,她还和我谈到了应物兄。”

“她肯定是批评我喽。”

“那倒没有。她只是说,应物兄的书卖得这么好,可见价值不高。你知道的,她认为有价值的书,印数不会超过五百册。”

“柏拉图呢?柏拉图的书每年都能卖几万册呢。”

“她说,柏拉图还活着的时候,知道其人其事者,不会超过九十九个人。”

“老太太知道得这么准确?”

“那倒不是。她说,到了柏拉图的晚年,名气大了,很多人认为自己就是那第一百个人。”

“罗蒂的书,不是卖得很好吗?”

“所以她认为罗蒂是通俗哲学家。我也这么看。不过,我喜欢他的书。”

他以为文德斯接下来会说,“我也喜欢你的书”,但文德斯没有这么说。他失望吗?不,他不失望。如果文德斯真的这么说了,他反而会不适应的。

在去医院的路上,他和文德斯谈的话题就是罗蒂。他告诉文德斯,自己见过罗蒂,听过罗蒂的讲座,曾和罗蒂一起吃过自助餐。“他天庭饱满,地阁方圆,就像个螳螂。喜欢吃带刺的嫩黄瓜,穿红衬衫。”他说。

“他是在暗示自己的左派身份。”文德斯说,“其实,他是左派还是右派,我才不关心呢。我只是对他的哲学感兴趣,对他的修辞感兴趣。不过,你一提到天庭饱满、地阁方圆,我就觉得你说的不是罗蒂,而是一个中国老头。他本人不会喜欢你的这个修辞。”

“那可不一定。他喜欢中国文化。他曾认为,五十年以后世界上只剩下一种语言了,那就是英语。但他随后就修正了自己的观点。他认为,还有一种语言可以留下来,那就是汉语。我想,如果他的生命足够漫长,他后来很可能成为孔子的信徒。”

“不,他从不谈论孔子。”

“听我说,德斯。你肯定知道,罗蒂死于胰腺癌。那种病发展迅速。男人患癌的死亡率之所以高于女性,就是因为女性不得胰腺癌,而乳腺癌是最温柔的癌症。患癌之后,有一天罗蒂与儿子、牧师一起喝咖啡。牧师问他,你对死亡是怎么看的?你的思想是否开始转向宗教性的主题?罗蒂说,不。他的儿子问他,哲学呢?罗蒂说,无论是他读过的哲学,还是自己写过的哲学,似乎都与他患病后的情况对不上号。他的感受是什么呢?他的感受与孔子相通:未知生,焉知死。你可以研究一下罗蒂晚年的谈话,看看他晚年的思想与孔子有什么异同。”

“他们过的是两种完全不同的生活。我看不出他们有什么关系。”

“罗蒂喜欢兰花,孔子也喜欢兰花。最早将兰花人格化的就是孔子。有一次,孔子自卫国返回鲁国,在山谷中看见兰花,喟然叹曰:‘兰当为王者香。’从此‘王者香’就成了兰花的代名词。孔子还用兰花的清香来比喻友情,所谓二人同心,其利断金,同心之言,其臭如兰。‘金兰’一词,即出于此。他对兰花的认识,要远远超过罗蒂。”

他又提到了罗蒂的死。他说,当他得知罗蒂死去的消息,罗蒂已经死去两年多了。死前,儿子问他,你读过的那些哲学,难道一点都与自己眼下的境况无关?如果与哲学无关,那么与什么有关呢?罗蒂说了一个字:诗。为此,罗蒂专门写了一首诗。

文德斯说:“我知道这首诗。总觉得别人译的不是我想看到的,自己又译了一遍。”然后,文德斯就轻声背诵了那首诗:

我们以简洁的祷告,

向某一位神祇致谢。

他让死者不能复生,

他让生命不能重来。

他让最孱弱的细流,

历经曲折终归大海。

他对文德斯说:“我也看过别人译的这首诗,但没有你译的好。”他知道他说的是真诚的,所以他才敢这么说。在文德斯面前,你只能这样。事实上,当他听到最后两句时,他仿佛感受到了细流入海时的那种羞怯和惊喜。

文德斯说:“是芸娘帮我改过的。虽然芸娘只改了一个字,将‘致敬’改成‘致谢’,但给它赋予了韵律。境界也变了。她认为,‘致敬’的原始语义,说的是极尽诚敬之心,极其恭敬,似乎包含着期盼,要求某种补偿。而‘致谢’说的是过程已经终结,生命不能重来。”

他对文德斯说:“罗蒂此时的心声,难道不是‘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的回声?我给你出个题目:《孔子、罗蒂与野兰花》。”

“老太太不喜欢孔子,她要知道我去研究孔子,还不活活气死?”

“是老太太让你研究罗蒂的吗?”

“那倒不是。我刚才说到了哥哥。其实我最早对罗蒂感兴趣,是因为芸娘。你知道的,芸娘喜欢看鸟。有一天芸娘说,因为有个叫罗蒂的人也喜欢看鸟,别人就以为她是在模仿罗蒂,认为她的写作也在模仿罗蒂。她说,罗蒂喜欢看的是鹰隼,为此曾跑到大峡谷看鹰隼,而她喜欢看的是乌鸦和喜鹊。她问我有没有看过罗蒂。她说,她其实只是从罗蒂那里借用了一个词,finalvocabulary,终极语汇。她说这个词很有意思。听她这么一说,我就找来罗蒂的书看了。我没想到,老太太也知道这个人。老太太说,罗蒂十五岁就通读了柏拉图,他的愿望就是成为一个柏拉图主义者。”

“终极语汇?什么意思?”

“罗蒂认为,每个人都带着一套终极语汇。我们每个人都会用一些语词来赞美朋友,谴责敌人,陈述规划,表达最深层的自我怀疑,并说出最高的期望。我们也用这些语词瞻前顾后地讲述人生。罗蒂认为,这些语词就是一个人的finalvocabulary。比如,按照我的理解,孔子的终极语汇就是仁义礼智信。”

“那么,在你看来,我的终极语汇是什么呢?”

“你嘛,你的名字就是你的终极语汇之一,应物而无累于物。”文德斯突然调皮起来。任何一个男孩子都有调皮的一面。

“我倒想‘无累于物’。但是我做不到啊。很多事情,我确实放不下。”

“但你的老朋友就做得很好。”

“哪个老朋友?说出来,我好向他学习。”

他没有想到,文德斯所说的那个人竟然是敬修己。文德斯说:“敬修己先生啊。他对我说,他现在孤身一人,毫无牵挂。看上去什么都操心,其实是外儒内道,什么都放得下。”

他不由得问道:“你遇到敬修己了?你去美国了?”

“没有,没有。我接到过他的电话。这些天,他常打电话来。他说,他只有一件事放不下,就是老太太的病。”

“这倒是很难得。”

“敬修己先生昨天还告诉我,今天要下雨。他问,下雨会不会影响老太太的心情。我问,怎么会想到这个呢?他说,因为柏拉图说过,淋过雨的空气,看着就伤心。他记错了,也忘记后面还有一句。柏拉图说的是,当一阵雨落下时,有些人冷,有些人不冷,因此对于这场雨,我们不能说它本身是冷的或不冷的。不过,今天要下雨,倒是让敬先生给说着了。”车外果然在下雨。你听不到它的声音,但你能看见它,因为它将车窗弄得很脏。那无声的雨丝,正携带着尘埃洒向人间。

敬修己时常收看济州的天气预报?

也正是因为刚下过一场雨,所以每个人的脚底都不干净,住院部电梯门口的大理石地面很快被弄成了大花脸。电梯口的人越聚越多,有医生、护士、患者亲属,还有一位刚锯掉了半条腿的姑娘。那姑娘脸色惨白,如同一张b5打印纸。她平躺着,仅存的那只玉足伸在白色被单之外,趾甲上还涂着鲜艳的蔻丹。她好像正从麻醉中醒来,眉头紧蹙,鼻翼翕动。

他和文德斯也挤在人群中。

接下来,他听到了一段对话。这段对话要是放在别处,或许称得上平淡无奇,但在这个场合却显得格外突兀。一个人说:“您改变了人们的阅读习惯,功莫大焉。”这个人的声音显然经过了认真修饰,很低沉,低沉中又有一种柔美。一个哑嗓子的人回应道:“过誉了,愧不敢当啊。”柔美嗓音又说:“阅读习惯的改变,有可能改变我们时代的审美趣味,我们的语言,我们的思想倾向。”哑嗓子说:“我有这么厉害?不就是出了几本书嘛。还不是我自己的,是别人的书。”柔美嗓音说:“因为你扭转了当代的出版倾向。改变了语言,就是改变了世界。今天我无论如何要敬您两杯,以表敬意。”哑嗓子说:“真他妈不巧,中午我有一个饭局,一喝就不知道喝到什么时候了。”柔美嗓音立即接了一句:“这样行不行?午后两点钟,我去接您,接您到一个地方醒醒酒。”

这实在不是一个讨论语言、审美趣味和思想倾向的地方。他的目光躲向了别处。隔着一扇玻璃门,他看见一条坡度很陡的水泥路,通向一幢灰色大楼的地下室,那其实是医院的停尸房。他脑子里顿时闪过一个不祥的念头:老太太病势沉重,指不定哪天就被送到了那个地方,放进了冰柜,眉毛上挂着白霜。他咳嗽了一声,似乎要把这个念头咳出去。但紧接着,另一个念头赶了过来:到了那个时候,郏象愚还在济州吗?如果不在,他会回来奔丧吗?

此时,正有两只野猫弓着腰从水泥路上蹒跚而上,一只是黑猫,一只是白猫。走到雨中的时候,它们掉了个头,又拐了回去,再次向地下室走去。在冰冷的停尸房和蒙蒙春雨之间,它们选择了停尸房。哦不,它们很快又走进了雨中,并且开始了互相追逐。原来它们选择的是情欲。柔美嗓音的人还在谈醒酒问题。只要对济州人的语言切口稍有了解,你就会知道他们所说的醒酒其实跟酒没什么关系。醉翁之意不在酒,而在山水之间也。山水在哪?在洗浴中心。所谓的醒酒,其实是到洗浴中心鬼混:浴盐、精油、蜂蜜,桑拿、按摩、推油。这两个家伙是谁呢?他们就站在他和文德斯前面,当中隔着一位少妇,还有少妇的保姆。应物兄看不到他们的脸,但能看到他们的肩膀和脑袋。那个有着柔美嗓音的人是个瘦子,形销骨立,脖子很长;而那个声音沙哑的人却是个胖子,好像没有脖子,后颈肉浪滚滚。屠夫把那个地方的肉称作槽头肉,不法商贩拿它剁馅做包子。

应物兄当然认出了他们,却不愿立即和他们打招呼。他想等一等,看看他们如何出丑。最先对他们的谈话表示异议的——当然也可能是赞同,就看你怎么理解了——是少妇怀里的那只狗。少妇怀里有两样东西:一样是狗,吉娃娃狗;一样是玫瑰,白玫瑰。小保姆怀里也有一枝玫瑰,那枝玫瑰是别在一个剑鞘上面的。他发现,除了医生、护士,几乎所有人都捧着鲜花,鲜花中自然少不了玫瑰。玫瑰泛滥成灾了,就跟狗尾巴花差不多了。现在,与那些狗尾巴花相映成趣的,就是那只吉娃娃狗了。但它却不像狗,倒像是一只刚拱出蛋壳的小恐龙,一种在斯皮尔伯格电影中出现过的翼龙,只是没长翅膀而已。它是一条公狗,玫瑰花香也未能抵消它的臊气。瞧它的模样,穿着红色的皮背心,皮背心上镶着阿里巴巴的图案。它的项圈是犀牛皮做的。还是那句话,它简直不像一条狗,更像一位正要奔赴盛宴的公子哥。它的叫声,或者说,它的意见是这样的:

叽叽叽啾啾啾咻咻咻

像鸡,像鸟,像蛐蛐,像斯皮尔伯格电影中的小恐龙,唯独不像狗。和它相比,木瓜就太像狗了。但它也确实是条狗,也是从狼变来的。文德斯后来告诉他,这一家三口差不多每天都来。少妇的丈夫,是一位离休的将军,如今瘫痪在床,每天都要看到那两样东西:剑和吉娃娃狗。

吉娃娃狗叫了一通之后,好像觉得还没有把意见表达清楚,就伸出两只前爪,朝那两个人的脑袋拍了过去。它还要伸出舌尖舔他们呢。它的舌尖,形如鸟舌,形如初春的嫩芽,又带着丰富的汁液。那两个人赶快把头扭到了一边。当然,对那个胖子来说,扭头是比较困难的,必须同时把身子也扭了过来。

果然是季宗慈,而那个瘦子则是济州大学的美学史教授丁宁。

“你怎么来了?”丁宁把狗爪拨到一边,歪着脑袋问。

“这医院又不是你办的,我怎么就不能来?”他笑着回答。

“我可逮住你了。”季宗慈说。

“我们一会再说。你们先聊?”他对季宗慈说。

“德斯兄,我也正想找你呢。”季宗慈说。

“您是?”

“我?我是应物兄的出版人啊。我在芸娘家里见过你。”

季宗慈一直约他见面,想和他谈下一本书的合作:约他写一本自传。“最好写成心灵鸡汤式的。”季宗慈说,“我们要趁热打铁。”他不愿写。没有时间只是他的托词,最主要的是他觉得没有资格去写什么自传。

他没想到在这里遇上了季宗慈,更没有想到在这里遇见丁宁。他跟姓丁的闹过一点不愉快。那是在芸娘家里。芸娘的丈夫是做书画生意的,家里的每面墙上都挂着他购买的或者艺术家朋友送他的字画。其中有一幅画,画的是钟馗。画面上的钟馗豹头环眼、铁面虬髯,手中舞着一把剑,正要去捉鬼。丁宁是芸娘丈夫的朋友,说他正在写一本书叫《儒美学》,想用这幅画作为插图。他让芸娘丈夫转告画家,只要他用了那幅画,作者就算进入中国美学史了。那天,他们是为了祝贺芸娘的乔迁之喜而聚到一起的。当时,他们正品尝芸娘丈夫从国外带回来的红酒。芸娘丈夫说,那瓶红酒价值十万元,是1982年生产的。两百年来,酒庄所属的葡萄园永远是二十八亩,每年只生产两千瓶红酒。

因为气氛轻松,所以交谈起来也就没什么顾忌。当时听丁宁这么一说,他就开玩笑说,儒家是不谈鬼的,子不语怪力乱神嘛,而且钟馗与儒学一点关系都没有。他还开玩笑说,孔子地下有灵,听你这么说,说不定就会气得从墓堆里爬出来找你算账。他当然知道丁宁的意思,无非是想让作者送他一幅画。他看不惯这种爱占便宜的家伙。

“怎么没有关系?钟馗的妹夫就是儒生。作为儒学家,连这个都不知道?”

“钟馗是个虚构人物,一个虚构人物,却有真实的妹妹、妹夫?”

“钟馗,姓钟名馗字正南,终南山下周至县人。你怎么能说他是虚构人物?他也是爹妈生的。《全唐诗》里写到过的,他给唐明皇治过病。你是不是想说,唐明皇也是虚构的?”

知识分子的一个臭毛病就是爱逞口舌之快,他对此虽然时时警醒,但还是未能免俗。他指着那幅画说道:“钟馗也真是的,放着身边的鬼不捉,每天忙着去别处捉鬼。”这句话惹恼了丁宁。丁宁把茶杯一放,问:“谁是鬼?你还是我?”

芸娘出声了:“应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