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妈的,谁都听得出来,他是鼓动乔姗姗跟着郏象愚一起流浪。
乔姗姗激动了:“我喜欢麦子,麦田。”
郏象礼说:“凡·高最喜欢画麦田。”
乔姗姗说:“我要用麦秸秆喝汽水,喝酸奶。”
郏象礼从口袋里拿出一个东西。乔姗姗以为那是个戒指呢,躲避着,说自己不能要,绝不能要。郏象礼说:“戒指算什么,这比戒指贵多了。”原来那是顶针,缝纫用的黄铜顶针,上面布满密密的凹坑。郏象礼说:“这是母亲留下的。”
接过那个顶针,乔姗姗直接戴到了食指上:“还等什么?现在就走。”
应物兄觉得,必须提醒乔姗姗不要冲动,就堵在乔姗姗面前,说:“就是走,也要先跟先生和师母说一下。”
乔姗姗说:“谁想去说谁去说。我又没拦你。闪开。”
郏象愚和乔姗姗当天就走了。应物兄考虑再三,还是去汽车站给他们送行了。在路上,他试图再次劝他们冷静,但他的劝说只能引起乔姗姗的鄙视。他只要一说话,乔姗姗就把耳朵捂了起来,下巴抬起,目光好像是从下巴那里扫射过来的。然后呢?然后就是他后来看到的那一幕了:郏象愚和乔姗姗在车上向他招手;郏象愚的下巴抵着乔姗姗的头;车尚未开动,他们就把他忘了,他们彼此凝望着,仿佛周围的一切全是空气。
乔木先生大病了一场,而师母更是不久就去世了。有一段时间,乔木先生走路、上厕所都需要有人搀扶。负责照顾乔木先生的,就是巫桃。当时巫桃刚考上大学。巫桃出身贫苦,是以勤工俭学的方式来到乔木先生家的。起初,乔木先生以为自己挺不过去了,但很快就挺了过来。有一天他去看望乔木先生,他恭维乔木先生恢复得不错,乔木先生说,幸亏药石有灵,不死出院了,只是食肉改成了食粥,饮酒改成了饮奶。除此之外,乔木先生确实看不出什么变化。哦,不,变化还是有的:乔木先生改抽烟斗了,一锅烟一抽就是半天,抽着抽着就灭了,灭了再点,点了又灭。
对于乔姗姗和郏象愚的私奔,乔木先生似乎并不太担心,他相信乔姗姗马上就会回来的。乔木先生说,就当她出国玩去了。面对一些不知内情的老朋友,乔木先生则干脆咬定,是他把女儿派到国外去了。对于乔姗姗未回来奔丧,乔木先生解释说是他不让通知乔姗姗回来的。人死不能复生,回来一趟又顶什么用?
知女莫若父。暑假尚未结束,乔姗姗就回来了。
巫桃讲述了一个细节:乔姗姗是在一个晚上回来的,天虽然很热,但乔姗姗却包着纱巾,原来她脸上都是红疱。乔姗姗进门就钻进了浴室。换上一身干净衣服之后,乔姗姗把脱下来的衣服一把火烧了,熊熊火焰映照着她那张痴呆的脸。原来那段时间,她和郏象愚就待在郏象礼下乡的地方。与当年相比,条件已经好多了,至少通了电,灯绳就扯在床头。但臭虫却多得吓人。到了晚上,臭虫就沿着灯绳爬过来了,灯绳都为之变粗了。突然,灯绳上出现了v字形缺口,那是臭虫掉下去了几只。红薯一点也不好吃。吃多了,胃酸、腹胀、打嗝,红薯屁一天到晚放个不停。
乔木先生问她:“猫头鹰呢?”
她的回答是:“他的良心让狗吃了。谁再提他,我就死给谁看。”
有一天,应物兄去看望乔木先生的时候,发现她跪在母亲遗像前,戴着耳机听着英语磁带。她正准备托福考试。她的手指上已经没有顶针了,但顶针戴过的痕迹还在。她脸上的红疱已经消退,但还有几个顽固地生长着,就像扎了根。他问她:“姗姗,脸过敏了?”
她说:“谁再提我的脸,我跟谁决斗。”
他能够理解乔姗姗的愤怒,但同时他也相信,郏象愚的良心并没有被狗吃掉。事实上,在这件事情上他宁愿相信郏象礼的说法:象愚是因为不忍心耽误乔姗姗的前程,才在一个月黑风高之夜丢下乔姗姗,一个人溜之大吉的;逃走之前,郏象愚把乔姗姗衣服上的臭虫和跳蚤全都逮光了,还用药水把乔姗姗的衣服泡了个遍;象愚之所以不辞而别,是因为担心乔姗姗受不了那种离别的场面。
郏象礼请求他和文德能把这些话捎给乔姗姗。
他后来知道,此时的郏象愚正一路南逃。
在南逃的火车上,郏象愚彻夜难眠,和一个同样不睡觉的旅客交上了朋友。那是个偷儿。偷儿面相不俗,衣冠楚楚,博闻强识。最让郏象愚惊讶的是,偷儿竟能背出《全国列车时刻表》,而且轻易就和列车服务员成为勾肩搭背的朋友。有一天,他们在车厢连接处抽烟的时候,偷儿突然对他说:“我们此前虽然没有见过,但前世应该有缘。我前世见过你。”
郏象愚后来告诉他,听了这话,自己吓得半死。
偷儿又说:“不要害怕,我和你是一样的人。”说着,偷儿张开手,手中躺着那枚顶针。
偷儿说:“不好意思。还以为是戒指呢。”
这个偷儿是因为盗窃自行车被清华大学开除的。偷儿举止优雅,既招女人喜欢,也招男人喜欢。但相比较而言,偷儿更喜欢少妇,因为她们穿金戴银,钱包鼓胀。偷儿将郏象愚带到了深圳火车站,然后和他一起藏身于发往香港的货车车厢,那是一辆运送活禽的货车。这当然是偷儿事先侦察的结果。偷儿说,如果运送的是别的食品,那么很可能几天都发不了车,而活禽则必须保证两天之内送到。他们运气很好,那列火车只在深圳停留了一天一夜就发车了。他们当然也没有饿着,想吃鸡蛋就吃鸡蛋,想吃鸭蛋就吃鸭蛋。偷儿用牙膏皮做了个小锅,把打火机点着,炒鸡蛋吃。吃完了,倒点水晃一晃,就是一道汤。
事情如此顺利,实在是出乎郏象愚的预料。但有一点是那个偷儿没有想到的,火车竟然直接开到了屠宰场。当他们一身鸡毛出现在屠宰场的时候,屠宰场的工人还以为他们是偷鸡贼呢。一顿暴揍之后,他们被香港警方接走了。随后,郏象愚就以非法偷渡和偷盗的名义被遣送回了深圳。
有一天,已经到济州公安局任职的栾庭玉走进了深圳罗湖湾看守所。他是奉命来提审济州籍人犯的。栾庭玉后来说,他其实也没有认出那是郏象愚。他们以前当然是认识的,因为他们都是济州大学的活跃分子。此时未能认出,倒不是栾庭玉贵人多忘事,而是郏象愚当时形貌怪异,不易辨认。不知道是因为过于焦虑,还是水土不服,郏象愚刚刚惨遭鬼剃头。鬼剃头在别人那里通常都发生在头顶,郏象愚却连眉毛都剃去了一半。栾庭玉刚让他报上姓名,郏象愚就说:“栾大人,你他妈的就别演戏了。”
就在郏象愚被带回济州不久,有一天应物兄在学校里遇见了何为教授。他们本来是迎面走的,老太太却转过身,和他并排走了一段。老太太知道他与郏象愚是朋友,突然问了一句:“听说愚儿逃去香港了?应该没事了吧?”
出于仁慈,他没有告诉老太太,郏象愚已被关押在济州桃都山的二道沟。
《偶然,反讽与团结》。
法国电影toutvabien。jean-pierregorin导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