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喷嘴

应物兄 李洱 第2页,共2页

“你说,研究儒学不快乐。我可不能同意。《论语》首章首篇谈的都是快乐。学习的快乐,朋友来访的快乐,不被人理解也不气恼,照样快乐。”

费鸣不吭声了。

他对费鸣说:“我相信,你会感到快乐的。只有做有意义的事,我们才会感到快乐。现在我们要做的就是一件有意义的事。我们的目标是,在不远的将来能够成立一个儒学系,一个正式纳入学科招生计划的儒学系。这将开创中国人文学科的历史。没有一个正儿八经的学科,我们的儒学研究便很难称为学术,非史学,非文学,亦非哲学,不伦不类。没有学科建制,我们就是孤魂野鬼,当然不快乐。如果成立一个儒学系,有自己的学科建制、自己的招生计划,那就会感到知行合一,事业有成,身心快乐。”

“您说,我听着呢。”

“第一步,就是成立一个儒学研究院。我们将制定出自己的学术规划,与海外相关机构建立合作机制。这里将成为儒学家的乐园,一个真正的学术中心。我们还将很快着手编写《〈论语〉通案》,对古今中外各家各派的《论语》研究,进行爬梳整理,纂要钩玄。它既面向过去,是一个百科全书式的总结;也面向未来,以期对儒学在全球化背景下的意义进行展望。对儒学史上那些里程碑式的人物,我们当然也不会放过,将调兵遣将,组织人马,为他们写传。儒学联合论坛也好,儒教中国也好,中国儒教也好,当代儒学也好,国际儒学联合会也好,国际耶儒对话组织也好,我们都可以联系,与他们进行深度合作。当然了,要成立这样一个儒学研究院,需要大把大把地投入。现在看来,钱不是问题。葛校长已经许诺,将投以重金。我们可能需要充分发挥想象力,才能把钱花出去。你不是写过剧本吗,我们可以组织人马重写《孔子传》,不比你写剧本赚得少。”

多天来,应物兄上不着天,下不着地,孤守在逸夫楼的顶楼,在纸上写啊、画啊,弄的就是这个。他这会想,这些计划,有的我同程先生和葛道宏谈过,但大多数的计划,还从未向任何人提起。费鸣,听到这些宏伟蓝图,你难道不激动吗?怎么样?入伙吧!你的行政工作经验,正好可以助我一臂之力。

“以后,我是不就该叫你应院长了。”

“这担子很重,我担不起来。”

“难道是乔木先生?”

“不不不。先生虽然精通儒学,但他却不喜欢被人称作儒学家。”

“莫非是姚鼐先生?”

“姚鼐先生?七十岁之后,他的任务就是玩。”

“难道是程济世先生?这么说,程先生真的要回国任职?他年事已高——”

“他的身体好着呢。而且烈士暮年,壮心不已。”

“除了我,还有谁?”

“怎么,你有合适的人选要推荐?”

“前几天,我到金融学院送一份文件——”

没等费鸣说出那个家伙的名字,应物兄就把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那个家伙如今在济州金融学院教公共课。他也是应物兄的弟子,天资聪颖。据说头大的人聪明,他的头就很大,外号就叫大头。他矮小的身材跟那颗硕大无朋的脑袋相比都有些不成比例了。幸亏脖子比较粗,不然还真顶不起来。他刚刚分期付款买了个小公寓,又弄了两尊佛像,还是从盗墓贼手里买的,经常盘腿坐在二手地毯上一动不动。干吗呢?参禅呢。一个参禅的人,怎么能指望得上呢?关键是懒。割一个痔疮,他就敢休养半年。

“还有一个人,你的老朋友——”

“你说的是伯庸吧?”

应物兄可以原谅费鸣,却无法原谅伯庸。伯庸也是乔木先生的弟子,如今最著名的身份是屈原研究专家,微信头像就是粽子。伯庸是其笔名,取自《离骚》的第一句话:“帝高阳之苗裔兮,朕皇考曰伯庸。”伯庸有一个观点,就是研究一个人,一定要像儿子揣摩父亲或者像父亲关怀儿子那样充满爱心,也就是所谓的“理解之同情”。伯庸承认,细说起来,这个笔名确实有些占屈原便宜的嫌疑,但这不能怨他,只能怨学术界。他本想拿屈原儿子的名字做笔名呢,问题是屈原公子叫什么名字,学术界硬是给不出一个准确的说法。费鸣对应物兄进行攻击的时候,最大的盟友就是伯庸。伯庸也犯神经了,主动对号入座,认为应物兄在书中骂了他。应物兄曾在书中写到,有一个朋友,因为头发枯黄,所以总喜欢染发。多年的染发生涯使他的头发越来越细,越来越稀,接近汗毛了。后来这位朋友就开始脱发了,头发把浴缸下水口都堵死了。他曾对这位朋友开玩笑,说他的脑袋被卷入了沙漠化进程,而且不可逆转,接下来就是童山濯濯了。但奇怪的是,这位朋友后来竟然长出了新发。朋友告诉他,自己用了一个偏方,就是用生姜来刺激毛囊,以促使头发生长。具体的办法是,买来一堆生姜,切成姜片,用榨汁机榨出姜汁,倒入脸盆,再倒入温开水搅和,然后把脑袋伸到水里浸泡,一直泡到头皮发热为止。有好长一段时间,这位朋友不管走到哪里,口袋里都装着一块生姜,一看四周没人,赶紧掏出生姜在头皮上蹭蹭。

后来我才知道,这位朋友说了谎,新长出的头发不是生姜蹭出来的,而是种上去的。原来植发已经成了世界潮流。意大利总理贝卢斯科尼的头发就是植上去的,很多政治家和演艺界明星都曾植发。贝克汉姆曾把辣妹维多利亚的头发移植到自己的头上以示恩爱。在贝克汉姆的带动下,男女互相植发渐成时髦。有些人甚至将自己的耻毛移植到脑袋上去。稍加观察就会发现,这位朋友新长出的头发出现了奇异的变化:原是直发,今是卷毛;原来灰白,现在乌黑;原本随风飘动,现在则呈匍匐之态。莫非他自给自足,也移植了自己的耻毛?人类学的研究表明,耻毛的作用,一是为了防尘,防止脏东西接近生殖器官,二是为了保暖,保护精子和卵子正常的生存温度。耻毛之所以叫耻毛,是因为耻毛和耻毛所覆盖的区域是羞于示人的。将羞于示人的东西,拿出来炫耀于人并当成一种美,这样的人心中还有“羞耻”二字吗?孟子说,“耻之于人大矣”,“人不可以无耻,无耻之耻,无耻矣”。《管子》将“礼、义、廉、耻”看成“国之四维”,“四维不张,国乃灭亡”……

对,就是这段文字,伯庸认为写的就是他。掉头发的人多了去了,你主动对号入座,又算怎么回事?

对于书中个别注释不严谨的地方,伯庸一律称之为抄袭。伯庸说,学者抄袭比偷儿偷东西还要可恶。偷儿偷了东西,还生怕别人知道,学者呢,却要公开发表。什么叫不知羞耻?这就是喽。费鸣当初用来攻击他的炮弹,有很多都是伯庸提供的。他尤其不能容忍伯庸把他和娱乐人物相提并论。因为他的书卖得很好,有一段时间甚至爬上了销售排行榜,这引得伯庸大为恼火。有一天,他在学校碰见伯庸,伯庸斜坐在自行车上,脚踩着垃圾桶,保持着身子的平衡,然后勾着食指,示意他走过来。他不想让伯庸难堪,就走了过去。伯庸说:“我看了排行榜,有意思。排在你前头的是一个笑星的自传,排在你后头的是一个专演二奶的影视明星的写真集,说是卖书,其实是卖肉,卖的是秀乳、玉腿和翘臀。”伯庸声称自己发现了一个秘密,那就是娱乐人物的知名度主要来自绯闻,而某些学者的知名度则主要来自丑闻。伯庸还称他应大师。

“他妈的,你才是大师呢。”

伯庸挤弄着他的小眼睛,说:“别急啊。那你说说该怎么称呼你呢?笑星?”

他正要发作,伯庸蹬了一脚垃圾桶,一溜烟地跑了。

费鸣怎么会向我推荐伯庸呢?这不是成心惹我生气吗?他压住那团火,对费鸣说:“你们虽然来往密切,但有些事情他也不可能告诉你。伯庸兄正办理调动手续呢,要调到济州师院去。他马上就要五子登科了。那边许诺给他一套房子,一个文化研究所所长的位子,当然还有票子,而且他又要结婚了,妻子是个寡妇,寡妇马上就要给他生儿子了。我们只能祝他好运。”

他认为,费鸣之所以提到伯庸,是在测试他是否记仇。如果我们要共事,这页必须翻过去。虽然我们当时都当了真,都动了情,都挂了彩。但接下来,他又听费鸣说道:“还有一个人,我觉得很合适。”

“只要你觉得合适,都可以说出来,我不怕浪费时间。”

费鸣竟然真的又提出一个人,是个女生,应物兄的第一个博士,现在已经分配到上海同济大学教书。此人对应物兄倒是崇拜至极,言听计从。如果他说公鸡会下蛋,她可能会说不仅会下蛋,运气好了还可以下个双黄蛋。如果他说砂锅能捣蒜,她肯定会说不仅捣得烂,而且还可以腌糖蒜。在她眼里,他是一个完美无缺的人。但她的夸奖总是夸不到地方。由于抽烟过多,他的喉咙里总是有痰,嗓子眼里常常咕噜咕噜的,这本来是个毛病,她却不这样看。她觉得他的声音不仅好听,还象征着深沉。她曾对他说过:“知道您的声音为什么那么好听吗?您前世应该向寺庙里捐过一口钟。”他琢磨了一会,才知道她是夸他声如洪钟。这话说得他都不好意思了。由于长期伏案,他有些微微驼背,这本来是脊椎变形,在她眼里竟然也是美的。她认为那是一种道德之美,象征着谦恭,所谓谦谦君子,蔼蔼吉人。

这是研究院,这是儒学研究院,这是程济世先生挂帅的儒学研究院,我弄个吹鼓手放在身边,算是怎么回事?绝对不能。

“你就不要替别人考虑了。”他对费鸣说。

“应老师,您真的觉得,我比他们都合适?”

要我说实话吗?要不是葛道宏非要你来,要不是程先生也提到了你,要不是乔木先生也推荐了你,我怎么会用你呢?当然,这话他没有说。他心里是那么想的,嘴上却是这么讲的:“我是用人不疑,疑人不用。非知人不能善其任,非善任不能谓知人。得人之道,在于识人。识人之道,在于观人。观人重在言与行,识人重在德与能。在很多方面,你都没有问题。有问题也是小问题。”

“请应老师批评指正。”

他扔给费鸣一支烟,又接着说:“如果说有问题,那也只是因为你是个直脾气。跟直脾气的人打交道不累。直脾气的人不玩那么多心眼。就是玩了心眼,我也能看出来。所以我首先选中的就是你。我知道你在校长办公室的主要任务是起草文件,偶尔还给葛校长开开车。革命工作当然不分贵贱,可是让一个博士去当一名司机,未免有点太屈才了。你要开的是宇宙飞船,我就不拉你入伙了。”

他注意到了费鸣表情的变化:刚才,因为尴尬和矜持,费鸣的眸子显得很深,现在突然变浅了,好像有点激动。事实上,他也被自己讲激动了。给自己点烟的时候,火苗分明已经从打火机里蹿了出来,可他还要连续击打多次,啪啪啪。烟点上之后,他竟然忘记松手了,火苗仍然燃烧着。在火苗的照耀下,他看到自己的虎口在跳动。

还有句话,他没有说出来:鸣儿,我已经准备好了,将自己的后半生献给儒学,献给研究院。这不是豪言壮语,这是我的真实想法。我没有说出来,是怕吓着你。我是担心你会觉得配不上我应物兄啊。

“我只是个文人,做到洁身自好,就不错了。”

“这是什么话?做人只做到洁身,做文只做到自品,有什么意思?到头来,斗室七步星移,也枉为了一介文人。”

鲍勃·迪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