喷嘴发出的声音有如哨子,尖啸,凌厉。水烧开了,但他没有立即把水壶从炉子上取下来。房间里的饮水机坏了,他只好临时买了水壶和电炉。此时,他在泡茶,同时等待着费鸣。地上就放着程先生送给费鸣的那个盒子。他想,费鸣一定猜不出来,里面装的竟然是一把剪子。
费鸣这几天没在校长办公室上班,而是去了学校纪委。纪委书记是军人出身,参加过对越自卫反击战,一条胳膊受过伤,可以摆动,但不能抬起来,此前在教育厅任副厅长。按巫桃的说法,葛道宏为了方便纪委书记尽快熟悉学校情况,就把费鸣派过去了。费鸣的主要工作,是帮助修订反腐、防腐的规章制度。纪委书记对费鸣说:“有腐败,就有反腐败。有了反腐败,就有了反反腐败,有必要用沙盘推演的方式,让人们知道这场战争的艰巨性。”于是纪委书记亲自上阵,由费鸣扮演腐败分子,二人进行实战演习:费鸣负隅顽抗,书记则负责攻克。这里面的分寸感很难把握:抵挡两下就缴械投降,书记会批评你只是应付差事;如果真的死扛到底,书记又会气得拍桌子打板凳。有一天,书记气坏了,骂他作为党员,良心都给狗吃了。费鸣嘀咕了一声,说自己还不是党员。书记随口就说:“这么说,你的良心狗都不吃?”费鸣喝了几杯茶,才把火气压住。过了一会,书记又问:“听说夫人不光在单位,在家里也是作威作福?知道人们怎么在背后议论的吗?母老虎!人们都叫她母老虎。”费鸣说,我现在是单身。书记说,是因为怕查离掉的吧?变相转移财产?费鸣有嘴说不出,都被训傻了,很担心自己绷不住,顺嘴一秃噜,说出不该说的话。毕竟,他在校长办公室知道很多事情。
巫桃正绘声绘色讲述,乔木先生开口了:“我看新来的书记挺好。站如松,坐如钟,行如风。鸣儿平时站无站相,坐无坐相。说过多次,就是不改。这不,几天下来,他就像换了个人。”
巫桃说:“要我看,他们彼此都入戏太深。”
乔木先生说:“都是跟我学的,连戏都不会演。”
巫桃说:“鸣儿肯定想早点回办公室。”
乔木先生说:“我路过纪委办公室,看他们也不像他说的那样。他们还放唱片呢,《武松打虎》,好像是盖叫天唱的。”
巫桃说:“书记是个戏迷,让费鸣配合着唱,演老虎。”
乔木先生说:“他一句戏文不会唱,不演老虎演什么?”
他觉得,这是葛道宏故意安排的,为的是让费鸣来找他求职。而费鸣之所以把这些事情讲给乔木先生和巫桃,或许就是为了让他们转告他,他在纪委一天都待不下去了,想到研究院来。巫桃显然没有理解费鸣的意思。而对那位未曾谋面的纪委书记,我们的应物兄突然有了好感。好样的,要不是怕你栽跟头,我真想请你喝茅台。
这次,费鸣提前半个钟头到了。
敲门声很轻,很有礼貌。这就对了。你再等一会吧。那时候应物兄正在听程先生的一段录音,是关于人的头发的。他试图从那段话里找出程先生送费鸣剪子的意义。程先生说,中国古人极端重视人的毛发,对人的毛发进行了极为详尽的分类。《说文解字》收录了九千三百多个汉字,有五百四十个部首,关于人的毛发的部首就有五个。春秋时期,人们每日梳头,三天一洗头,但成人后不再剪发。头发的多少,被视为衡量一个人贤良的标准。孔子就是重发,长发飘逸,像bobdylan。但这段话与剪子有什么关系?好像没什么关系。
这次没有鹦鹉替他们缓解尴尬。他们是从茶叶谈起的。他照例问费鸣,是喝茶呢还是喝咖啡?
“您这里总是有最好的茶。”
“当然,要喝就喝最好的茶。”
他确实喜欢喝茶。子曰:“中庸之为德也,其至矣乎!民鲜久矣。”按照孔子的意思,中庸作为最高的仁德,人们已经很少有了。不过,这不要紧。只要你养成了喝茶的习惯,你就有可能具备这种仁德。儒道释三家,都喜欢茶,都与茶相通:茶与儒通在中庸,茶与道通在自然,茶与佛通在神合。
“应老师,我知道你的意思。你想让我到研究院来。我也知道,程先生和葛校长也愿意让我过来。”
“程先生也想让你过来?听谁说的?”
“葛校长说的。葛校长与程先生通了电话。”
好心请你过来,你就是不过来。葛校长一说,你就过来了?但接下来,他听到了费鸣的牢骚:“我早就知道葛校长要用乔引娣,只是没有料到这么快就让我腾位子。靴子终于掉到了地板上。我对此没有怨言。我当然巴不得赶紧滚蛋。而且我打心眼里认为,小乔比我更合适。我观察过她的屁股,饱满,裤子绷得很紧,随时都可能绽开。葛校长喜欢从背后打量人。这样的屁股确实更容易让他感到愉快。当秘书的一个基本任务,不就是让领导保持身心愉快吗?”
“干吗捂着嘴巴?”
“有点牙疼。”
牙疼?那都是你刻峭寡合留下的毛病。此时费鸣还站着呢。他请费鸣坐下。费鸣把手夹在双膝之间,垂着头,茶杯也没动。他请费鸣喝茶,费鸣把茶杯端起来了,却仍然没有喝,而是问道:“还记得邓林那通话吗?邓林说得对。”
怎么能不记得呢?就因为那段话,他后来狠狠地批评过一次邓林。邓林读研时虽然不在他的门下,但曾选修过他的课,而且邓林后来能到栾庭玉身边工作,也多亏了他,所以他批评邓林,邓林是从来不敢回嘴的。
费鸣刚到校长办公室的时候,费鸣的哥哥费边曾请几个朋友到家里喝酒,以示庆祝。那天邓林刚好有事找他,他就把邓林带过去了。邓林那时候已经是栾庭玉副省长的秘书了。席间多喝了几口,邓林就借着酒劲乱说了一通,什么古今中外,秘书的座右铭都只有一句话,权力的中心就是真理的中心。邓林还用顺口溜的形式,用自嘲的方式,表达了秘书工作的要义:领导讲话,带头鼓掌;领导唱歌,调好音响;领导洗澡,搓背挠痒;领导泡妞,放哨站岗。多着呢,还有什么吹拉弹唱,打球照相,迎来送往,布置会场,等等。邓林说,这里面的任何一项都不能掉以轻心。
“我看你挺自由挺快乐的嘛。”他提醒邓林。
“快乐?当秘书,哀乐由人。欢喜是别人的,连悲哀都轮不到自己。费鸣,你应该感到高兴。因为你是男的。幸而为男,不然,床笫之辱也跑不掉的。”
“你说的那是些贪官。葛校长可是个学者。”费鸣说。
只见邓林摇晃着手指,又讲了一个故事,主角是哲学家萨特。萨特一只眼残疾,是个斜眼龙。萨特一生照相无数,绝大多数摄影师都愿意把他的两只眼睛尽收于镜头,他们觉得一只眼正视一只眼斜视,恰好能够体现萨特思想的精髓:有一种奇妙的洞见。但是有一次,一个摄影师在拍照的时候,巧妙地利用了萨特烟斗里飘出来的烟雾,让它挡住那只斜眼。萨特对这张照片很满意,向摄影师提出一个请求,能否多洗一张给他,他想寄给母亲。其实萨特并没有寄给母亲,因为他舍不得寄。那张照片一直挂在他的书桌正上方。
“看到了吧,连最有反省意识的哲学家都未能免俗,更不要说一个校长了。”邓林说这话的时候,人坐在沙发上,两只脚却跷在前面的椅背上。
应物兄把那只椅子抽走了。于是,邓林一下子从沙发上出溜了下来,摔了一跤。这一摔,邓林的酒就醒了大半,看着他,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使劲地点着头,还借着揉脸给了自己一个嘴巴。
这会,听费鸣提到那场谈话,他对费鸣说:“葛校长对你够好了。”
费鸣夹着双手,身子前倾,说:“应老师,我来告诉你,上次为什么会拒绝你。不是因为大著的事情。更何况你嘲讽的也不是我一个人。别人都没有跳出来,我为什么要跳出来?最不应该跳出来的是我。我之所以拒绝你,是因为我对儒学研究没兴趣。我感觉不到快乐。我不想把自己拴到这上面。其实,你的大著我早就看到了,比你看到的还早。你可能不相信,样书刚出来,我就在季宗慈那里看到了。后来我之所以跳出来,是要故意惹你生气。我知道你在筹备儒学院,也想到你会找我的。但我不想参加进来。至于我和那个女翻译家的关系,在此之前,我已经决定和她分手了。我是故意把那本书拿给她看的,然后正好借坡下驴。”
“这么说,你并没有真的生我的气?”
“没有,一点没有。你知道,我是个直肠子。”
“你是在安慰我吧?我虽不是故意的,但还是很不安。她是个好姑娘。”
“好个屁!瞧,她受不得一点委屈。受点委屈,就打击报复,不惜把自己给毁了,嫁给一个糟老头子。你那段文章,正好成了试金石。我得感谢你。”
“你们后来有联系吗?”
“其实她不愿结婚。她更认同季宗慈和艾伦的关系。”
“可她还是结了婚。”
“因为那个老头子已经快死了。她很快就会恢复自由身了。她后来与我联系过,想继续保持那种关系,但我拒绝了。因为我对她那个丈夫是尊重的。”
我对那个老人也是尊重的。我还陪着芸娘去拜访过他呢,因为他曾将芸娘的诗译成英文。当时他刚过完七十岁生日,拿着蛋糕请他们品尝,还把樱桃蘸了奶油分给他们。它像是去年剩下的,上面的奶油都变成酸奶了。在他的桌子上,有一本用镇纸压着的书稿。他正在修改自己早年翻译的莎士比亚的十四行诗,并将修改过的诗稿发在自己的博客上。也没有提醒他一句,本来是传诵已久的经典译本,却被他越改越差。后来,我又登录过他的博客。他的博客上发过几张照片:他坐在轮椅上,迎着朝阳,那个女人站在他的旁边,身后的阴影拖得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