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之所以

应物兄 李洱 第2页,共2页

他不知道。但他说:“老爸怎么能不知道呢?我支持她。她是想离你近一点。她是想多陪陪你。”

他恍惚记得,有一次通话的时候,乔姗姗提到过韦尔斯利学院。她说:“我想让我的孩子考韦尔斯利学院。”他问为什么?她说:“为什么?这还用问吗?那是最适合女人读书的地方。美国的两个女国务卿,奥尔布赖特和希拉里,都毕业于韦尔斯利学院。中国的两个国母宋庆龄和宋美龄,也都毕业于韦尔斯利学院。”她可没说,她自己要来韦尔斯利学院。

“我不想让她来!”应波说。

“为什么?她很爱你,想陪你。”

“她来了,就不会回去了。你怎么办?”

“孩子,”他拍着女儿的后背说,“你妈妈说了,韦尔斯利学院的那个湖,让她想起了济大的镜湖。来了美国,她会怀念镜湖的,会怀念生活在镜湖旁边的你的外公的。你看,她的心多细。所以我想,她肯定会回去的。”

“老爸!”女儿说。

“明天,我再来看你。”

“明天?恐怕不行。我和朋友约好,要去加拿大玩,去加拿大看雪。波士顿虽然也下雪,但那边的雪更大,大雪封门,住在旅馆里可以静心看书。我们今天晚上就要出发。”

丫头啊丫头,别以为我不知道。即便这边的雪更大,你也会到那边去的。你会说,你不喜欢大雪封门,而是喜欢在雪地里打滚。

他只能提醒她注意安全。

但让他感动的是,应波这天放学之后,又给他打来电话,说自己把活动推迟了,明天再去加拿大,晚上可以陪他吃饭。

女儿带来了她的几个朋友。有两个男孩。其中一个中国男孩,来自辽宁抚顺,穿金戴银,胳膊上文着一条青龙。如果文的是别的,他可能会更为反感。他偷偷地、反复而仔细地打量和分析着她和那两个男孩的关系,心中带着父亲的隐痛。他发现,她和他们的关系,与她和那些女孩的关系,几乎是一样的。他这才把心放平。在他面前,男孩女孩倒很乖,至少装作很乖,都不喝酒。他为他们的“装”而感到高兴,并为此多喝了两杯。

回到宾馆,他照例冲了个澡,并习惯性地把外套丢进了浴缸。就在他用脚去踩它们的时候,他又把它拎了出来。他反应很快,如果晚上半拍,水就来了,就会把它们全都打湿。这次来美国,因为没打算长住,所以他只带了两套衣服。要是洗了,又没有及时晾干,那就不能轮换着穿了。不过,虽然没洗衣服,但原地踏步走还是少不了的,因为这已经是他雷打不动的习惯了。他的脚高高抬起,又重重落下,那嗵嗵嗵的声音,有如战鼓。随后他突然意识到,这会影响到别的房间的客人,于是轻轻地躺了下来,用脚拨弄着水。

有个念头冒了出来:要不要跟珍妮联系一下呢?

他当然不是想见珍妮,而是想从她那里知道陆空谷的更多消息。

水漫上他的腹部,然后又退去。他往肩膀上撩着水,思考着如何委婉地向珍妮打听陆空谷。就在这个时候,门铃响了。是不是刚才的“鼓声”惊动了别人?他蹑手蹑脚地从浴缸里爬出来,想通过门上的猫眼往外看。但这门上没有猫眼。怎么能没有猫眼呢?

“是我,应物兄。”门外那人说的是汉语。

随后,那人又用济州口音重复了一遍。原来是郏象愚,也就是敬修己。

他身上还裹着浴巾呢。他打开门,闪到门后:“修己兄,快进来!”

“不了,见一面就走。车还在下面等着呢。”

“没别的人,我是在洗澡。”修己一定想多了。

敬修己是从加州赶来的,还要连夜赶回加州。跟葬礼照片上的那个郏象愚相比,眼前的这个敬修己又变得年轻了许多,黑发浓密,腰板直挺,双肩平端。但是呲到外面的鼻毛,泄露了他的秘密。那鼻毛是白的。

“程先生说你来了。我过来看看。看看就走。”

“他没说你要来。”

“那你就是不欢迎我喽。”

“哪里的话。进来呀,”他说,“不过,黄兴说了,说你想回去看看。真的想回去吗?真的想回去的话,我就安排一下。”

“你说话顶用吗?”

“找个合适的时机,我安排你回去。”

“这么说,你当官了?”

“你看我像个当官的人吗?”

“我来,还想问你一件事。老太太怎么样了?”

不用说,他问的就是在巴别演讲时摔倒的何为教授。他是何为教授的开山弟子,也是何门弟子中唯一没有拿到学位的人。老太太的近况,我们的应物兄并不太清楚。老太太刚住院的时候,他曾经想去医院探望的,但事情一忙就忘到脑后了。上本科的时候,他上过她的课。他决定回去之后,一定去看看。

“放心,听说恢复得很好。”

“哦,看来你并不知情。”

“本想去看看的,但你知道的,出国前总是要办很多手续——”

“我昨天跟她通过一个电话。她问我,如果你到一个孤岛上,只允许你带一本书,你带哪本书?当年研究生面试的时候,她就问过这个问题。我说,带柏拉图的《理想国》。我答对了。没想到,她又问到了这个。我不能骗她,但也不能全说实话。我就说,我带上《理想国》和《论语》的合订本。她似乎是生气了。第二天再打电话,她就不接了。”

“她怎么会生你的气呢?”

“要么就是病重了,无法接电话了。”

“可能是医生不让她接的。”

“听说她是讲授亚特兰蒂斯文明的时候犯病的。如果你见到她,你就告诉她,我也在研究亚特兰蒂斯文明的消失,是用儒家的观点去研究的。”

“你是不是想说,如果亚特兰蒂斯人接受了儒家文明,它就不会消失了?”

“好吧,既然你猜出来了,那么这就算是我给你出的一个题目。”

“它足以做一篇博士论文。”

“我看了很多博士论文,毫无意义。国内那些博士,都是被你们这些教授给教傻的吗?好了,我还有急事,先走了。”敬修己说着,就退出了门。

“急成这样?你这个急脾气啊。”

敬修己停下来,说:“前些日子,我看到一本闲书,说的是人的脾气。上等人有本事没脾气,中等人有本事有脾气,下等人没本事有脾气。我不幸是第三种人。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改不了喽。”郏象愚转身就走。

他跟着走了出来。敬修己突然喊了起来:“别动!往前走半步,我就跟你急。”

因为再不说就来不及了,他就抓紧时间说道:“程先生回国任教的事,你听说了吧?这是好事。于国于民于济大,于程先生自己,都是好事。”

敬修己先是倒退着走,告诉他“别动”,然后转过身向电梯口走去。他发现敬修己的背已经有点驼了。很多年前,敬修己还是郏象愚的时候,曾给乔木先生送过一个小礼物:叼着水烟筒的木偶。乔木先生拿起来,看了看,说:“驼背侏儒嘛。”就把它放入了纸篓。此时,看着敬修己的身影在走廊里越变越小,应物兄不由得想起了此事。电梯开了,从电梯里射出来的光,瞬间将敬修己照亮了,然后那里又恢复了昏暗。后来,他站在窗口,看见敬修己走出了宾馆的门。在雪地里,宾馆门口的两株银杏树被灯光照得透亮,但两株树之间的空地却是一片黑暗。敬修己先是走进那片黑暗,然后又从黑暗走出,在雪地里踽踽独行。一时间,他心中不忍,几乎有一种冲动,那就是裹着浴巾冲出去,把敬修己给拉回来。

有人从一辆车里走出,向前迎了敬修己几步,给他披上了一件外套,并替他拍打着裤腿上的雪。然后,他们勾肩搭背向卧在雪地里的车走去。来接敬修己的人,当然是个男的,这是他从身高和走路的姿态上判断的,但他看不清那是华人还是白人、黑人。那辆车开走之后,应物兄又在窗口站了一会。一些往事袭上心头。记忆中最深刻的一个画面,是他到济州汽车站为乔姗姗和郏象愚送行:车站人来人往,乱成了一锅粥,但乔姗姗和郏象愚却安静地互相凝望着,好像四周全没有人,四周的人全是空气。车开动的那一刻,郏象愚的下巴抵着乔姗姗的头,两个人隔着玻璃向他挥手致意。他也向他们挥手,但他们已经把手收回了。他们抱在了一起。他们情真意切的样子,当初曾让他深深感动。

那个时候,谁能知道郏象愚喜欢的其实是男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