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巴别

应物兄 李洱 第2页,共2页

他们竟然都很听乔引娣的。他跟着乔引娣走了几步,问:“这些人是谁?”

乔引娣说:“他们是历史系的老师。他们都等着双林院士签名呢,但双林院士却不愿上台演讲。在巴别的历史上,这是第一次。应先生,这里走。”

她对他说:“应先生,请跟我来。”

他跟着她走了几步,说:“不敢叫先生。”

“瞧您吓的。我知道你们的规矩。人文学院,只有乔先生和姚先生能叫先生,别的只能叫老师。不过,这会不是没有别人嘛。每个来这里演讲的人,嗓门都很大。不瞒您说,我还准备了一个小耳塞。不然,耳朵里就像钻了个蜜蜂,嗡嗡嗡的。可没想到,双林来了个绝的,压根儿不讲。刚才有人捣蛋,对双林院士说,你应该克隆一下。双林院士倒是说了一句话,欢迎被克隆。”

小乔领着他,下了半个楼梯,绕过了一个屏风。屏风前面摆着吊兰。吊兰也垂挂在她的双肩:她的发型也有如吊兰,简洁清爽。应该是金边吊兰,因为她的几绺头发染成了银白色,在耳轮旁边飘拂着。她将他带到一个办公室门口。想起来了,葛校长到巴别主持演讲的时候,有时会在这里稍事休息,也在这里接待来宾。他突然意识到,葛道宏就是把顶层的办公室搬到这里来了。它比顶层的那间要小,视野也没有原来的好,有个露台,但是很小,只能坐下两三个人。

他以为可以见到葛道宏呢,“葛校长呢?”

她打开冰箱,给他取了一瓶冰红茶,说:“你先坐,我收拾一下。”她麻利地整理着房间,烧上水,洗着杯子,打开咖啡机的开关好让它先预热。

他又问:“老先生呢?老人家呢?我说的是双林院士。”

她说:“葛校长陪着他呢,他们就在七楼的阅览室。”

“到底怎么回事?”

“有一周了,双林院士每天都来阅览室。终于有人认出了他,报告给了葛校长。葛校长就过来看,果然是他。葛校长说可以把这间房提供给他。他谢绝了,说他喜欢在阅览室看书。这事是有点怪。他不是在北京吗?怎么出现在了济州?问他,他也不说。葛校长知道他在科学界是个人物,就想请他在巴别做个演讲。按葛校长的说法,双林院士虽然没有明确地说,好,就这么办,但他无疑是首肯了。起码是点头了吧。他就住在镜湖宾馆。葛校长就派费鸣去把他的房费给缴了,又预付了几天,还把他的饭钱给掏了。他吃得挺感动。他不喜欢有人陪他,所以都是他一个人吃。费鸣知道乔木先生是他的老朋友,就告诉了乔木先生。乔木先生请他到家里去,他也不去。总之有点怪。到了今天,请他上来演讲的时候,他却无论如何不愿上台。现在,他还在阅览室待着呢。这事闹的。真是个怪人。难道科学巨匠都是这么怪?”

“叫我来,是要——”

“本来是让费鸣去请乔木先生,好让乔木先生劝劝他。但乔木先生和巫桃出门了。费鸣应该是接他们去了。叫你来,是想让你替葛校长陪着他。只有你可以替乔木先生嘛。你是他的大弟子,又是他的女婿。怎么,费鸣没跟你联系吗?还有,双林院士对儒学似乎很有兴趣。万一他说起来,别人也不好接话。”小乔说,“不过,你也别担心,他不大说话,像一块石头。”

他的手机上确有两个未接电话,都是费鸣打来的。当时他在上课,没有接。他对小乔说:“老人家要是谈起科学什么的,我也不好接话啊。”

“瞧你说的。你是儒学家,你把话题往那里一引,不就把它给罩住了?”

“千万不能这么说!”

“应先生,你可真够小心谨慎的。尝尝这咖啡。猫屎咖啡,我托人弄来的。”

“你带我去见见他?”

“好啊。你先喝口咖啡。我只是想提醒你一下,如果他提到张子房先生,你不妨说,子房先生已经死了。”

子房先生?双林院士也认识子房先生?这个名字已经几乎被人遗忘了。张子房先生是个经济学家,但早在上个世纪九十年代初就疯掉了。他当然还活着,但很少有人能够见到他。乔木先生举办书法展的时候,子房先生悄悄地来了,但没有人认出他。乔木先生觉得像他,连忙赶过来,他却走了。乔木先生没有去追,只是感慨道:“此所谓‘州亦难添,诗亦难改,然闲云孤鹤,何天而不可飞’?”好像是赞颂子房先生如闲云野鹤般自由,但乔木先生说话时却面色愀然。

“这个,他会提起这个吗?他是不是问过葛校长了?你的意思是,我要跟葛校长保持口径一致?”

“聪明人一点就透。不过,我可不敢教您怎么说。借我个胆,我也不敢啊。您等着,我看能不能叫他们上来。”

“好啊,快去吧。”

“对了,我怎么听说您想把费鸣挖到您那里去?”小乔问。

“就像你说的,借我一个胆,我也不敢啊。谁敢在太岁头上动土呢!”

小乔吐了一下舌头,说:“算我没问。”

当小乔出去了,他才第一次认真观察这个房间。靠墙的一排书架上,摆着一些时政类图书。葛道宏本人的著作以及他主编的图书,当然也摆放在那里,足足摆了一层书架。他一眼就看到了葛道宏那本最重要的著作《走出“历史终结论”的阴影》,它有多种版本,其中还有英译本和法译本。这本书的主要观点是反驳美籍日裔学者福山在上个世纪八十年代提出的“历史终结论”。福山认为,人类社会的发展史,就是一部以自由民主制度为唯一发展方向的历史,自由民主制度是人类意识形态发展的终点,是人类最后的一种统治形式:从此以后,人类历史的马拉松长跑,就算跑到头了,撞着红线了。

真的撞线了吗?葛道宏反问。西方国家频繁出现的失业问题、环境污染问题、毒品问题、乱伦问题、恐怖主义问题,怎么办呢?就这么拉倒了?九十年代中期以后,你们的经济停滞不前,而中国的经济却是风景这边独好,这又该如何解释呢?因为分权与制衡,你们的低效率连地震和飓风都无法应对,而中国在特大自然灾害面前却展现出了人类历史上从未有过的高效,这又该如何解释?

福山曾积极利用自己的学识和影响力干预美国的国际政策,并促成了美国对伊拉克的入侵。葛道宏在书中问道:但是,一个萨达姆倒下去,却有更多的萨达姆站起来,而且是升级版的萨达姆,升级版的变形金刚,怎么也打不死。福山君,对你当时的所作所为,你后悔了吗?

葛道宏送的书,应物兄当然认真读了,家里的马桶边就总是放着一本。而且每出新版,他都要翻翻。在去年的新版中,葛道宏引用了美国《高等教育纪事》杂志的编辑戈德斯坦的一句话:历史终结论是一句废话。下面有一条注释,说明这是撒切尔夫人私下向戈德斯坦嘀咕的。他很想向葛道宏建议,将这句话去掉。因为这容易给人造成一个不好的印象:既然是一句废话,你为什么还要研究这么多年呢?葛道宏本人是不愿说废话的。可是,一个不愿意说废话的人,通过研究废话,成了一个著名的学者,不免让人感到滑稽。当然,最终他什么也没有说。

墙上还挂着一些照片,装在木框里,是葛校长在这里接见客人的照片。名流云集。其中一张照片上,葛道宏与客人在吃烧烤。他看出来,地点就是他现在的办公室外面的露台。照片上还有乔木先生。看着照片上的烤架,他立即口舌生津。他最喜欢吃羊腰子。那臊乎乎的味道,总是把他的味觉神经撩拨得蠢蠢欲动。

他还看到了葛道宏的自传《我走来》,灰色硬皮,精装,很薄,薄得好像只剩下皮了。费鸣曾问他看过没有,并向他透露了一个秘密:葛校长不姓葛,而姓贺。“他是为了纪念外公,才改姓葛的。他的外公可是赫赫有名。”费鸣说,“瞿秋白的密友,翻译过《国际歌》的,与鲁迅有过交往,也写过诗。据说最有名的诗叫《谁曾经是我》,您听说过吗?”

葛任先生的外孙?我不仅知道葛任先生那首诗,而且知道那首诗的原题叫《蚕豆花》。蚕豆是葛任养女的乳名。难道葛道宏是蚕豆的儿子?

这会,他把书抽了出来,想翻到相关的章节。

奇怪得很,这竟然是一本空白的书:纸上一个字没有。

小乔刚好上来了:“哦,那本书啊,还只是先做了个样子,没出版呢。”

“可是费鸣早就告诉我,他已经看过了。”

“他看的是打印稿。我这个兄长啊,什么都好,就是嘴巴不严。不过,他对您,那是没说的。你们不是师徒吗?”

“他们人呢?”

“我看两个人聊得挺好,没好意思上前。好啊,终于聊开了。此前,双林可是不愿说话。”

小乔把书塞回了书架。她像只蝴蝶一样,在房间里飘着。她心情愉快,因为她不由自主地哼着小曲。有那么一会,小乔擦拭着玻璃杯,歪头看着他,闪动着眼睫毛。作为一个有充足教学经验的人,他知道她是想问个问题。但她终究没有问。她想问什么呢?是不是想问,你什么时候把费鸣搞走啊?她把杯子举在窗边,对着外面的阳光,观察是否擦净了。如果没有擦净,她就往杯子里哈气,然后再擦,然后再次把它举到窗边。都说小乔很有心机,可这个动作表明,她还是有几分可爱和天真的。这似乎不符合卫生规定,但谁又会和一个女孩计较呢?谁又会告诉葛道宏呢?或许葛道宏还喜欢这一套呢。

我们的应物兄第一次见到她,是在去年的元宵节。按惯例,学校为退休教师组织了一个茶话会,并请一些骨干教师参加。葛道宏本人是戏迷,所以特意吩咐工会从济州京剧团请来部分演员助兴。楚王好细腰,宫中多饿死。校长爱京剧,教授好弹唱。很多教授纷纷上台献艺。历史系汪居常教授是著名票友,这种热闹场合怎么少得了他?他是由一位女博士研究生搀扶进来的。这个女博士就是乔引娣。汪居常那天没唱,说,准备是准备了,可是偶感风寒,体力不支,憔悴病容不忍看,呕哑嘲哳难为听。汪教授推荐乔引娣代他献唱一段《空城计》。

乔引娣显然有备而来。大冷的天,手中却拿着一把扇子,而且是鹅毛扇。演唱之前,乔引娣拱手说道,最近重读葛校长的名著《走出“历史终结论”的阴影》,深为感佩。她说,她把诸葛亮的唱词给改了几处,求教于葛校长:

我坐在城楼观山景,耳听得城外乱纷纷。旌旗招展空翻影,却原来是福山闹出的声儿。我也曾差人去打听,打听得福山说过历史不再往前行。我谅你身在山中看不清,看不见泰山顶上一棵松。你只见西方落日圆,哪见到一轮旭日东方升。我在济州城内等,等福山君到此好谈、谈、谈谈心。这里是窗明又几净,等候你福山来争鸣。道宏我并没有别的敬,早预备下文房四宝要记下我们的交锋。你若愿意把城进,我们就说说,东方与西方、儒教与耶教,到底是何情。纸一张论天下秀才人情,你不要胡思乱想心不定。你就来、来、来,来济州与我争锋。

刚开始的时候,那些职业演员们还有些不以为然,但第一句没有唱完,只是唱到“观山景”的那个“山”字,他们就鼓起掌来了。京剧团唱青衣的樊冰冰,甚至站了起来,像个票友一样,拍着腿,喊了一声“好”。那个“山”字的拖腔,高低错落,起伏连绵,苍劲中又带着无尽的柔情。樊冰冰后来说,虽然一听就是刚学的,但嗓子的本钱很好。“戏不够,装来凑。要是再戴个假胡子,围上诸葛巾,就更好了。”樊冰冰说,“贼像贼像的。”

葛道宏听得很入迷,瓜子皮都忘记吐了。

应物兄与樊冰冰曾经共同参加过一个电视节目,算是熟人了。樊冰冰问:“贵校最大的角儿就是她了吧?叫什么名字啊?”他问了别人,才知道她叫乔引娣。

新学期开学以后,她就到校长办公室实习了。

她把杯子弄完,说她再去看一下。“别走啊,晚上葛校长请客。当然,如果费鸣把乔木先生接来了,你想走就可以走。女婿和丈人待在一起,常有些别扭,是不?也可能你们是例外。”

他突然想抽烟,于是来到了露台上。打开窗户,一股凉风呼啸而至,把吐出去的烟雾又灌进了他的鼻子,甚至眼睛。他侧身抽了几口,赶紧掐了。因为抽得太急,他有些头晕。因为空间不大,房间里还是有些烟味。于是他又把门打开了一些。小乔还没有走。小乔说:“这次咱们一起去。”又说,“这里不比楼上那间。那间很适合你,想抽烟了就到外面抽一支。你知道吗,那间办公室还是我劝葛校长腾给您的。够酷的吧?那么大的露台。”

“谢谢了。我很不安。君子不夺人所好啊。”

“君子也成人之美。”小乔说。

屈原《楚辞·天问》:“夜光何德,死则又育?厥利维何,而顾菟在腹?”菟者,兔也。朱熹在《楚辞集解》中说:“此问月有何利而顾望之兔常居其腹乎?”但闻一多先生在《天问释天》中说,“顾菟”是“蟾蜍”的古音,“顾菟在腹”,就是月亮上有蟾蜍。姚鼐先生无疑支持闻一多先生的观点。

见《国语·晋语》:“昔者大任娠文王不变,少溲于豕牢,而得文王不加疾焉。”韦昭注:“少,小也。豕牢,厕也。溲,便也。”

中国第一位驻外大使郭嵩焘于光绪四年(1878)在巴黎会见法国科学院院长斐索等人,无以名之,遂在日记中称之为“格致翰林”。

见〔宋〕尤袤《全唐诗话》卷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