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别就是巴别塔,但巴别塔却不是塔,而是一个学术报告厅。
礼拜二下午,应物兄正在给研究生上课,接到了葛道宏的电话,要他到巴别见面。巴别位于济州大学图书馆逸夫楼的顶层,与他现在办公的儒学研究院筹备处在同一层,只是一个在东头,一个在西头。如今国内排得上号的大学,差不多都有个逸夫楼,都是香港娱乐大亨邵逸夫先生捐资修建的,它差不多已经成为图书馆的代名词了。济大逸夫楼位于波光粼粼的镜湖的左岸,当它的身姿和蓝天白云一起倒映于湖水,你会发现它简直就像个天上宫阙。报告厅并不大,只有三百个座位。为什么是三百而不是四百、五百?这是有讲究的。“诗三百”是三百,“唐诗三百首”也是三百。三百听上去是少,其实是多,多多益善;听上去是多,其实是精,去芜存菁。
几年前,尼赫鲁大学的校长曾经在此做过一次报告。当时,学校还特意把几个印度人请到了现场,虽然他们只是在饭店里制作抛饼的,跟学术不沾边。那时候葛道宏还是副校长,负责教学科研。事先葛道宏亲自打电话向姚鼐先生求教:唐玄奘赴西天取经之前,中印还有哪些文化交流?无奈姚鼐先生耳聋,一时找不到助听器,怎么也听不清。于是葛道宏又把电话打给了乔木先生:“远一点的,再远一点,越远越好。”
“再远一点?那就远到神话了。”乔木先生说。
“神话里都有了?好啊。”
乔木先生就说,屈原《天问》里有“顾菟在腹”,印度神话里也提到月亮里面有兔子。在汉译佛典里,这个故事也多次出现,这说明中印文化交流至少有两千三四百年的历史了。
乔木先生补充了一句:“要是问过姚先生了,那就以姚先生的话为准。”
葛道宏的演讲辞大都由费鸣撰写,这篇当然也不例外。演讲辞中引用的就是乔木先生的观点。乔木先生当时也出席了这场活动,并应邀在台上就座。当葛道宏提到那只兔子的时候,尼赫鲁大学的校长很快就听到了同声翻译,是夹杂了梵语、印地语的印式英语。因为印式英语大量使用现在进行时,所以葛道宏的话给人造成了这样一个印象:那个故事并不是神话,它就发生在二十一世纪的今天。葛道宏致辞的同时,作为友谊的使者,那只兔子正以光的速度,从南亚次大陆起飞,飞临华夏大地,又飞上了月亮,两只前爪麻利地抓起杵子捣药不止。
尼赫鲁大学校长听得很入迷,说这是他听到的最好的故事。尼赫鲁大学校长还说,虽然他的足迹遍及全球,但却很少能在国外听到如此纯正的印度英语,这种美妙的乡音。校长抚摩着络腮胡子,环视着穹顶灯光闪耀的报告厅,说:“巴别,伟大的巴别。”葛道宏低声问乔木先生:“巴别?跟兔子有关系吗?”
“巴别就是巴别塔。他是说,此乃文明汇集之地。”
“想起来了,经书里提到过。”
“巴别塔又叫通天塔。《圣经》里说,‘塔顶通天,为要传扬我们的名’。”
“好啊,巴别!this名字很good。”
晚宴上,葛道宏还专门为此敬了尼赫鲁大学校长一杯酒。葛道宏后来经常提起一个细节:尼赫鲁大学校长的夫人,虽然是在英国长大的,但上了餐桌却要先侍奉丈夫吃饭;丈夫每吃一个菜,都要在盘子里留下点食物给夫人,以示相濡以沫;夫人呢,不但不感到难为情,还吃得挺香。葛道宏为此感慨:按说印度比我们还要西化,但是人家的优良传统却一点没丢。
随着前来演讲的人越来越多,演讲者的名头越来越大,巴别的名声也就越来越响。慢慢地,在巴别演讲就成了一种身份的标志。在济州大学,第一个登上巴别讲台的是前任校长,第二个是葛道宏,第三个是姚鼐先生,第四个是外语学院院长陶仁哲先生。陶先生是陪着美国亚洲事务中心前主任来演讲的。前主任讲了一半,急性肠胃炎发作了,陶先生才捞到了上台的机会。不过,陶先生只承认那是“半个”机会,因为他只讲了半场。
演讲者大都年高德劭,难免会出点意外。最近就出了点事,好在那是自己人,而且还无子无女,不然还真是比较麻烦。她是哲学系的何为教授,哲学界的人都尊称她“老太太”。她是国内柏拉图研究的权威。两周前,她在巴别做了一个关于亚特兰蒂斯文明的演讲。根据柏拉图的描述,在直布罗陀海峡的对面,曾有过一个高度发达的史前文明,亚特兰蒂斯文明,但它后来却葬身于大海。由于这个描述仅存于柏拉图的著作,实属孤证,考古学家和历史学家大都并不认可。但老太太对此却深信不疑,最近三十年来,就致力于研究亚特兰蒂斯文明到底是如何消失的。这一天,老太太在巴别提到,亚特兰蒂斯人曾用水晶作为能源供应城市的需求,用水晶配合着美妙的音乐来治疗耳疾,用水晶配合着植物的芳香来治疗鼻炎。说着,老太太从口袋里掏出两只玻璃弹球代表水晶,演示水晶的作用。那两只玻璃弹球似乎很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无法承担如此重要的使命,竟从她的手中逃跑了,落到了讲台上。她弯腰去捡,却踩住了其中一只弹球,不幸地滑倒了,摔倒在讲台上。直到现在,她还在医院躺着。
这个礼拜二,应物兄早早结束了课,赶到了逸夫楼。逸夫楼一层大厅的圆柱上贴着海报,告知今天的演讲者是著名科学家双林院士。他每天都经过这个地方,但因为来去匆匆,从来都没有留意。有人在海报前合影或者歪着头玩自拍。双林院士来了?那么,乔木先生肯定也在,他想。
乔木先生与双林院士是几十年的老朋友了。他们是“五七”干校的“同学”,“文革”期间曾一起下放在桃花峪劳动。前不久,应物兄还在《口述历史之知识分子卷》一书中,看到了乔木先生口述、费鸣整理的一篇文章。那篇文章中,乔木先生给双林先生起了个外号:导弹。应物兄当时边吃着方便面,边翻着书。看到有趣之处,他不由得笑了起来,笑得方便面都喷了出来,弯弯曲曲的,好半天都没有清理完。可以想象,乔木先生和费鸣谈话时,心态放松,表情俏皮,就像个孩子。这一点他可以理解。费鸣与乔木先生在一起,令人想起一个词:隔辈亲。
有人老是把下放说成蹲牛棚。我的老朋友“导弹”就常常这么说。我没这么说过。想得美,哪有那么多牛棚供你蹲啊。牛是劳动人民的命根子,交给你人家放心啊?我们住的可是猪圈。当然不是和猪睡一块。猪在下面,我们在上面。我们拉的屎,可以喂猪。你不要吃惊。用粪便养猪,早就有了。春秋战国时候就有了。所以古书上说,“豕牢,厕也。”
在桃花峪,不是劳动,就是学习。劳动,就是种烟叶,养猪。近墨者黑,我就是那时候学会抽烟的。为了挨过那些时日,我把种烟叶看成是一种艺术活动。这倒不是我的发明。因为中国古代的“艺”字就包含有种植的意思。《书·酒诰》里讲:“嗣尔股肱,纯其艺黍稷。”《北史·铁勒传》里讲:“近西边者,颇为艺植,多牛羊而少马。”学习,主要是学《敦促杜聿明等投降书》《将革命进行到底》。这是中央的意思,意在敦促我们这些人接受“敦促”,要“投降”,不要反抗。
落到了这步田地,人的脑子里还常常会有三六九等之分。有一个京剧艺术家,我就叫他兰大师吧,就认为他比我与“导弹”的级别要高,他要是三等,我与“导弹”就是六等,可能还是九等呢。有一次他就对我说,老乔,你和“导弹”是小庙里的神,没见过大香火。我的嘴也是不饶人的,说他是秃子跑进菩萨庙,充数来了。此人向来积极。有一次我随口吟诗,“陶令不知何处去,桃花源里可耕田”,兰大师赶紧去向队长报告,说我想逃避劳动。“导弹”拦也拦不住。好在队长也是文化人,知道这是毛主席的诗,把他数落了一通。我后来就笑他,说他是拿着猪尾巴敬神,猪不高兴,神也不高兴,还惹得一身臊。
有一次“导弹”对队长说,他一直在研究一个问题:草也吃了,屎也吃了,猪儿为何不长膘?他说,通过苦苦思索,他终于找到了症结:猪儿不长膘,一是吃得少,二是屙得多。在“吃得少”的问题没有办法解决的情况下,只能从“屙得多”方面入手解决问题。有些时日了,他常常盯着猪儿看,一看就是好半天。我还跟他开玩笑,说九方皋相马,看的是马的神气,而不是马的形体。你是看什么呢?他不屑跟我说。如今我知道了,他看的是猪儿的屁眼。他说,他想好了办法,希望得到队长的支持。他的办法就是让猪儿尽量少屙,吃进去的东西尽量在肚子里多停一会,多消化一会。这样一来,物质不灭理论,还有能量守恒理论,就会在猪儿的肚子里完成从理论到实践的过程。为此他专门在猪圈里隔出一个个小间,地方很小,猪进去之后不能掉头。又在地上铺了一个木板,木板连接着一个杠杆。把猪儿赶进去了,他就利用杠杆原理将木板撬起来,形成一个斜坡,坡度大概在六十度左右。如此一来,便是猪头朝下,猪腚朝上。他对外声称,是为了方便计算猪儿的体重变化。我跟他开玩笑,古有曹冲称象,今有“导弹”称猪。
起初,这套办法还真是管用。猪肚子眼看就鼓起来了,都是身怀六甲的样子,又像是随唐僧在西天取到了真经,一个个红光满面。当它不得不屙的时候,屁眼就变成了喷泉。但喷得再多,还是比原来屙的少。“五七”干校的革委会主任对“导弹”的养猪增肥术很感兴趣,迅速将此推广起来。这个事迹也被迅速报告给了上级领导。接下来,“导弹”又是被领导召见,又是到处推广经验。他偷偷告诉我,这就算立功了,要不了多久,上头就会叫他回去的。
可只过了一两个礼拜,猪儿就出事了,先是拒绝进食,而后个个七窍出血,呜呼哀哉。第一头猪死去的那天,他正躲在猪圈上头用一个算盘演算导弹的运行数据。那个算盘是他用野桃木做成的。他被吓坏了。兰大师则是又唱又跳,因为他可以吃到猪肉了,尽管是死猪肉。
我后来跟“导弹”开玩笑,如今的养鸡技术就与他当年发明的猪儿增肥术有某种关系。鸡场的鸡笼和猪场的猪圈,都只是比鸡大上一圈罢了,比猪大上一圈罢了。为了让它们增肥,它们不能转身,不能撒欢。它们连人犯都不如。犯人还可以放风呢。它就是一个可以呼吸的肉块。如今遍布世界各地的肯德基和麦当劳,用的就是这种鸡。我对“导弹”说,你对世界的最大贡献,除了参与导弹技术的研发,就是对肯德基和麦当劳的贡献。他当然免不了要和我斗嘴。他说我,老同学,你这是鸡冠猪戴嘛。
文中隐去名字的那个京剧艺术家,名叫兰梅菊。应物兄想起来,乔木先生对这个人历来抱有成见。几年前,兰梅菊在济州演出时,曾亲自送票给乔木先生。乔木先生说,耳聋了,就不去了。第二天,兰梅菊送来了助听器,但乔木先生还是没去。乔木先生后来的解释是,他请的都是达官贵人,我就不掺和了。这会,应物兄想,昨天,我还与乔木先生通过电话,商讨书中的一个细节,也聊了一会闲话,乔木先生怎么没有提到双林院士要来?
当他向巴别走去的时候,一些人正从巴别出来。他想,这些人实在无知,真是有眼无珠。他们难道不知道双林院士和他曾经代表的那个杰出的团队,对于中国意味着什么?这么好的学习机会,却让它悄悄溜走,岂不可惜?
“我为你们感到羞愧。”他听见自己说。
他从侧门悄悄进去。屏幕上正放着一部资料片:漠漠黄沙中,一些人在深一脚浅一脚地行进。他们或年轻,或年老,都穿着中山装,戴着各式各样的帽子。清一色的男人。终于出现了一些鹅卵石,出现了绿草,出现了一片水。这个时候,他才发现是影像本身旧了,有点发黄,而不是黄沙把它染黄的。随后,风又吹起黄沙,他们捂着鼻子继续前行。银幕上没有声音,这使得它好像一部默片。
当他适应了巴别的黑暗,他发现巴别的座位已经空了大半。
突然声音起来了:“在这里,你是看不到双先生的身影的,但你看到的那些身影,又都是双先生。双先生此时在哪呢?他已经奔向了新的征程,致力于实验中国原子弹小型化的研究。”
屏幕上出现了一份报纸,又一份报纸盖住了前面的那份,第三份又摞了上来。都是外文,都是发黄的报纸。播音员说:“因为当时苏联正在孤立中国,而且正值前苏联领导人赫鲁晓夫陷入下台风波,所以《真理报》以很小的篇幅报道了中国研制出原子弹,却用一个大版面来报道澳大利亚反对中国研制原子弹。《纽约时报》倒是发表了关于此事的文章,声称中国依然是贫弱国家,不足为惧,美国还是会保护亚洲国家云云。不过,不久之后,美国就选择了与中国建交。当时只有法国给出一定的好评。”随后,播音员朗诵了《费加罗报》的评价,它用中法两种字幕的形式出现了:
中国第一颗原子弹爆炸,一夜间改变了中国在世界上的地位。
屏幕渐渐发亮。借此机会,他用目光搜寻着葛道宏的身影。葛道宏既然不在台上,那就应该坐在前排。葛道宏的后脑勺没有头发,比较醒目,容易辨认。前排是空的。第二排有人,但葛道宏显然不在。台子两边也没有人。
他走了出来,一时间茫然四顾。
和逸夫楼的东头一样,西头也有一个大露台,它是下面一个阅览室的屋顶。有几个人腋下夹着本子在那里抽烟。他们正在议论双林先生。只要有人群的地方,哦不,猴群、狼群、鸭群都是如此,马上就会形成一个微型的权力结构。有人发号施令,有人则只能听着。如果只有一个人呢?那么在他的众多意识当中,必定也有一个意识占据上风,他想。他一眼就看到,坐在一只石凳上,屁股下面垫着黑色笔记本的那位,就是临时头领。那个人围巾很长,腿也很长,一条长腿跷在另一条长腿上,弓着腰。此人话语中包含着讥讽:“知道吗知道吗?物理学界现在通常把他看成是搞哲学的,哲学界的人又认为他是搞物理学的。由于他经常对经济问题发表看法,所以他现在又被认为是一个经济学家。经济学界的人却不认账,倾向于把他看成一个诗人,因为他曾经写过诗。你们怎么什么都不知道?”听众当中,一个人用手赶着另一个人吐出的烟雾,补充说道:“双林有一首诗被谱成歌曲在中学生当中推广了,所以诗歌界又认为他是个词人,专门为流行歌手写歌词的。”
另一个人说了:“我看到了乔秘书给葛道宏写的开场白:如果中国设立人文科学院士,那么他就不仅仅是自然科学的院士了,他还会是人文科学院士。既是格致翰林,又是人文翰林。简称双林。他对人家评价这么高,人家却不给他面子,根本不上台。”
“你们在说双林院士?”他问。
人们都看向了他。那个跷着长腿的人犹豫了一下也站了起来,说:“应物兄,您说说,他已经老糊涂了,现在请他来,还有什么用?早干吗去了?”
“话不能这么说。”
长着一双长腿的人说:“我们并没有诋毁他,只是想说,他现在有多种身份,但没有一个身份对我们有用。”那人问同伴:“是不是这样?”随后,他们异口同声:“可不是嘛。”这异口同声,造成的效果并不是庄重,而是轻佻,而是盲目,而是不加思考的随声附和。我们的应物兄此时分析着这种现象。当一个人置身于森林中,你就会迷路,就会变成其中的一株树,变成树下腐烂的枝叶。你会觉得,所有的一切,都是森林的一部分,包括天上的浮云。在黑暗中,必须有月亮的指引,你才能走出那个森林。因为月亮是变化的,所以你还需要知道月亮运行的规律,以计算出自己的路线,这样才不会再次迷路。
而双林院士,就是那个月亮。正因为他对双林院士有着一定的了解,他才没有加入他们。我觉得,你们都是在胡扯。
长腿接过别人递过来的一根烟,说:“他应该送去克隆。”
给长腿递烟的人说:“他的问题是,他不思考。他说的都是大白话。我说得对吗?”
长腿说:“所以,他就是上台讲了,也讲不出什么东西来。”
芸娘的弟子文德斯有一段话,说的就是这种现象。当时他们在讨论,古代科学家当中虽然也有从事艺术活动的,但他们却从未形成自己的思想。当中一些最杰出的人士,比如沈括,中国科学史上最杰出的人物,一个百科全书式的科学家,比西方文艺复兴时的任何一个人物都要伟大,但他仍然没有提出属于他自己的思想。这时候,很少发言的文德斯说话了。文德斯的话首先是对他们的委婉嘲讽:“在我们这个激发思的年代,最激发思的,是我们尚不会思。”
众人就静了下来,看着这个柔弱的孩子,看着他到底要说什么。应物兄知道,他们这其实是看在芸娘的分上,才对这个孩子保持了必要的尊重——他毕竟是代表芸娘出席的。众人的目光似乎使文德斯有点害羞,但他克服了害羞,说道:“确实有一种观点,认为‘科学并不思’。科学不像人文那样‘思’,是因为科学的活动方式规定了它不能像人文那样‘思’。这不是它的短处,而是它的长处。只有这样,才能保证科学以研究的方式进入对象的内部并深居简出。科学的‘思’是因对象的召唤而舍身投入,而人文的‘思’则是因物外的召唤而抽身离去。”
“你的意思是,这两者缺一不可?”这是谁问的?是我吗?反正我听到这么一声问。
文德斯的回答是:“它们相反相成。”
应物兄记得,文德斯当时还提到了一个神秘的笔记本,上面抄录了黑格尔的一段话,大意是说,在我们这个富于思考和论辩的时代,假如一个人不能对于任何事物,即使是最坏的最无理的事物说出一些好理由,那他还不是一个高明的人。文德斯这是要说什么?是说我们这些领取了高额经费来编撰《艺术生产史》的人并不高明吗?反正此话一出,众人就不说话了,抽烟的抽烟,喝茶的喝茶,逗狗的逗狗。
此时,在巴别外面的露台上,头顶正飘着一朵云,乍看像个人形,似乎压得越来越低。它镶着金边,好像装上了金质画框。天空因此低垂下来。他想起来,陪着乔木先生在桃花峪摘桃子时,只要轻轻地把树枝一拉,举手就可以采摘。他觉得,他好像一伸手,就可以接住那个画框。
另一个人说:“您什么时候上去讲讲啊?我们保证捧场。”
我不需要你们捧场。但这句话他没有说。他说的是:“我?我还配不上。”
刚才声称没有诋毁的人说:“一定要相信自己的能力啊。谦虚使人落后,骄傲使人进步。这是商业社会的原则。”
两千多年来,从来没有人敢说出这样的话。你们真是什么都敢说。
这时候,校长办公室的乔引娣过来了。她穿着套裙,类似于制服。制服就是制度的外衣,但相同的制服包裹着的则是不同的肉体曲线,不同的肉体曲线又包裹着不同的自我。有一点,他一直没向费鸣挑明:你原来的角色正被乔引娣一步步顶替,所以你需要给乔引娣挪出位置。也就是说,与费鸣的自我产生了冲突的,就是她的自我。他对乔引娣的身世了解不多,不过,给女儿起名叫引娣的,大都有重男轻女的倾向,父母通常都想再要个男孩。他曾在芸娘家里见过她,闲聊中曾问过她有没有弟弟,她笑了,说导师也曾问过她。她说:“我的弟弟多了去了。校长办公室的那些人,比我小的,都是我弟弟。”
乔引娣说:“您怎么在这儿,都等着您呢。”又对那几个人说,“小点声。不说话,能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