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早在第174章第3章年

应物兄 李洱 第1页,共2页

早在1743年,《纽约周报》就在头版位置刊登了一篇关于孔子的文章,题为《孔子的道德》。那时候美国还是英国的殖民地呢。美国后来的独立与孔子有什么关系呢?美国的《独立宣言》中说:“我们认为这些真理是不言而喻的:人人生而平等,造物者赋予他们若干不可剥夺的权利,其中包括生命权、自由权和追求幸福的权利。”

按照程济世先生的观点,这段话就是受到了孔子的影响。孔子说:“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贫而患不安。”

有些读者可能不知道,在美国联邦最高法院的外墙上,镌刻着人类历史上最伟大的三个立法者的头像:颁布《十诫》的摩西、雅典的立法者梭伦,以及穿长袍留长须的孔子。一个最新的事例是,2009年10月,美国国会众议院以三百六十一票赞成四十七票反对,通过一项决议案,纪念孔子诞辰2560周年,以颂赞儒家思想对人类社会的杰出贡献。

著名儒学家程济世先生为促成此项议案的通过付出了不少心血。程济世先生提到此事说:“国内不少友人议论,我为这项议案的通过付出了努力云云。不,与其说是我的功劳,不如说这是孔夫子的影响太大了。如今,任何政党、任何国家,只要它是文明世界的一分子,它都须聆听孔夫子的告诫。”

这段话,是应物兄在解释“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贫而患不安”时写下的,印在《孔子是条“丧家狗”》一书的第五百二十三页。现在,这段话被复印了下来,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这是铁梳子的办公室,办公室里盛开着杜鹃花。他想起来,栾庭玉的夫人是专做花木生意的,卖得最好的就是杜鹃花。它不合时令,却开得热闹至极。铁梳子进门之后,吩咐工作人员给他们倒上茶,然后就去接电话了。临走的时候,铁梳子把这段话递给他,说:“今天上午,我给积极分子们开会的时候,还引用了你这段话。你讲得太好了。你的书,桃都山集团所有员工人手一册。养猪的、杀猪的,都有份。卡卡,先陪应物兄聊着。上烟啊。别人不能抽,应物兄想抽就抽。”

卡尔文说:“我不抽烟。”

铁梳子说:“应物兄,卡卡是不是很逗?都听不懂人话了。”

不是我要抽的,是铁梳子要我抽的,我是客随主便。于是,他掏出了烟,同时关心地问到了卡尔文在美国的生活。卡尔文说,他已经从那个做矿石生意的公司辞职了(卡尔文的原话是“我炒了美国人的鱿鱼”),原来想集中时间写一本书的,关于美国与坦桑尼亚的贸易史,其中贩卖黑奴是贸易史的主干。当初,黑奴都是先被集中到桑给巴尔(卡尔文补充说,桑给巴尔就是他的故乡,相当于英国的伦敦、美国的纽约和阿联酋的迪拜),然后再运往美国当牛做马的。“但我发现,我的兴趣还是做些跟孔子有关的事。”卡尔文说。

“跟孔子有关的事?”他本来想问,你不是要搞翻译吗,不搞了?

“还不是因为受到了您的影响?您说吧,我能干什么?”卡尔文说。

“你还是老老实实听铁总的吧。”

如前所述,铁梳子是桃都山连锁酒店的老总,在酒店管理行业享有大名。如今酒店里流行的开放式卫生间就来自她的创意。躺在床上,通过钢化玻璃或软隔断看到沐浴的异性,你怎能不心跳加速,腹股沟发烫。它还很有意境呢。想想看,玻璃或者软隔断所造成影影绰绰的效果,难道没有雾失楼台般的诗意吗?那就别废话了,赶紧行动吧,将爱的战场转移到花洒之下,转移到洗手台前,转移到浴缸之中,转移到马桶盖之上,来一场逸出常规的新体验吧。

但她本人看上去却是优雅的。如果你感觉不到她的优雅,别担心,她有的是办法提醒你。比如,当她和你说话的时候,她的手部语言会变得极为丰富:托腮,把桌面当成键盘轻轻地弹击,手指交叉,双手叠放,右手扬起的同时左手却缓缓地落了下去。有时她又会用食指轻杵下巴颏,做沉思状。她还喜欢当指挥家,手指在空中舞来舞去。想起来了,我们的应物兄想起来了,他和铁梳子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她曾拿起他的手,说:“手指这么长,韧带这么开,不弹琴,可惜了。”

有趣的是,当你已经充分领略到她的优雅的时候,你还必须注意到她还有另外一面,那就是朴素。其实,铁梳子原来在肉联厂工作,是个屠夫。

她本人也不姓铁。人们之所以都叫她铁梳子,是因为她至今保留着一个习惯,这个习惯慢慢地成了她的标签、她的符号、她的象征。什么习惯呢?用铁梳子烫头发。现代女性,尤其是腰缠万贯,哦不,应该说腰缠亿贯的女性,还有用铁梳子烫头发的吗?放眼全球,也找不出第二个了。她还喜欢用红纸涂指甲,用废火柴描眉毛。这些朴素的品格很容易让你联想到村姑。她为什么这么朴素呢?为了省钱?视朴素为美德?可能吧。不过,仅仅是用铁梳子烫头发,她就专门请了两个人,一个负责给铁梳子加热,一个负责烫头。用废火柴给她描眉毛的那个人,也是她专门请来的。

关于她的这些习惯,他是听谁讲的?

芸娘,他又敬又爱的芸娘。他现在还能想起,芸娘提到这些事时,嘴角不经意间浮现出来的嘲讽。芸娘可不是一个喜欢说闲话的人,她的每句话都会给人以启迪。也就是说,“说闲话”三个字,跟芸娘压根都挨不上边。她只是对这种现象很感兴趣。不过,芸娘并没有接着讲下去,似乎仅仅谈论一下就会让她感到不舒服。但芸娘又是宽容的。芸娘说:“她也不容易,不说也罢。”

铁梳子曾给姚鼐先生捐过一百万元。

桃都山酒店本是铁梳子从别人手里买来的烂尾楼。建成装修的时候,铁梳子又想借机挖几个地下室。一锹下去,扑通一声,露出一个洞,下面空空如也。竟是个古墓。这事本来可以悄悄处理的,不巧的是一个民工掉了下去,摔伤了,涉及赔偿和护理问题,家属就把这事捅到了网上。后来经姚鼐先生和弟子们鉴定,那是北宋时期的墓葬:墓门两道,墓道一条,墓室两间,分别存放着棺木;出土的文物有开元通宝、青釉瓷钵、铜镜、灯盏。其中最有价值的是一对陶罐,叫谷仓罐,用来盛放谷物的,但谷物已经炭化。孔子说:“事死如事生,事亡如事存,孝之至也。”根据这种观念,人们生前拥有的物品,死后要继续享用,所以墓葬能够反映出墓主生前的经济状况和社会地位。姚鼐先生和弟子们对这个古墓做鉴定的时候,铁梳子急了,担心这幢楼保不住了。她要让姚鼐先生出具报告,证明它没有什么太大的文物价值。后来,她就提出捐给姚鼐先生一百万元,作为科研经费。姚鼐先生拒绝了,说他的科研基金还花不完呢,要这个钱做什么,擦屁股啊?

铁梳子说:“可以给你出书用啊。”

姚鼐先生抽着烟斗,不说话。

后来铁梳子又提出:“可以给你的学生们出书啊。”

姚鼐先生说:“那就出一套书吧,给博士生们各出一本书。”

北宋时期,济州就是商贾云集之地,发掘出的类似古墓已有几十座,所以这座古墓并没有特殊价值。只须经过一番抢救性发掘,将文物移居到济州博物馆的地下仓库,事情也就过去了。事后姚鼐先生问铁梳子,那一百万还算数吗?铁梳子表示,当然算数。姚鼐先生是个懒得管事的人,这事照例扔给了芸娘。芸娘说,姚鼐先生的博士本来就很少,而且大都出过书了,要不就把这钱捐给人文学院?但问题又来了,人文学院的博士生太多,这一百万元又不够用。他和芸娘商量,是否只出版优秀博士论文?人文学院每年的优秀博士论文的名额是五个,每本书按十万块计算,也花不完啊。因为芸娘身体欠安,他就把此事接了过来。这期间,他当然也跟铁梳子有过联系,并对赞助合同进行了调整。他曾开玩笑地问过铁梳子:“你要后悔还来得及。”铁梳子说:“世上哪有后悔药?不就是一百万元吗,不够另算。”

“一百万用不完。”他对铁梳子说,“要不,你每年捐五十万,连捐几年?”

“你一个书生,很会做生意啊。每年五十万,我就先捐两年。”

“两年之后呢?”

“到时候再续呗。看你急的。”

“说不定,这套书会给你带来好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