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早在第174章第3章年

应物兄 李洱 第2页,共2页

“好啊好啊。要是那些博士当中真冒出来个人才,我也算是有功之人。要是一个人才都冒不出来,那就当喂狗了。说得不好听,别在意啊。”

跟往常一样,这套书的主编依然是乔木先生和姚鼐先生。按照惯例,应物兄和芸娘应该做副主编,但他们都没有做。那么是谁做的副主编?是人文学院的院长张光斗。最后的协议也是张光斗代表人文学院签的。不过,说是副主编,但最后印出来的书上,写的却是执行主编。张光斗说,铁梳子有个小小的要求,就是通过一种方式,哪怕只是一句话,能够让人感觉到桃都山与学术界的联系。他就随口说了一句话,这句话后来印在每本书的扉页上:

桃都春风一杯茶,学界夜雨十年灯

一些未能入选的博士生,还有他们的导师,硬是鸡蛋里面挑骨头,说这两句诗是对黄庭坚的“桃李春风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灯”的抄袭。当然,他们更多的还是指责有些论文缺乏原创性,只是资料的堆积。张光斗是新闻系出身,听到这些议论,就充当一个新闻记者,跑到他这里来进行新闻调查了。我们的应物兄承认这两句话确实是对黄庭坚诗句的化用。他告诉张光斗:“但是黄庭坚的诗句也化用了别人的诗。杜甫的《春日忆李白》你知道吧?你肯定知道的。里面有‘何时一樽酒,重与细论文’一语。杜甫还有一首《梦李白》,里面有‘江湖多风波,舟楫恐失坠’一语。你看,黄庭坚不用则已,一用就用了杜甫两首诗。”

“厉害了,我的黄庭坚。”张光斗说。

哦,张光斗教授这是要说什么?他不明白。但他顺着张光斗的话头,说:“厉害的是,他还化用了李商隐的《夜雨寄北》。你肯定知道的,里面有‘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一语。”

“明白了,我就知道他们是瞎胡闹。”

“我将黄庭坚诗中的‘桃李’换成‘桃都’,是为了——”

“明白,明白。你是要暗示这套书与桃都山连锁酒店的关系。这个我是支持的。顺便替桃都山酒店做个软广告嘛,也算还了那娘们一个人情。以后不是还想从她那里再搞点钱吗?老鼠拉木锨,大头在后边。”

那套书只出了两辑就停了。原因嘛,还是因为有人闹,越闹越凶。郑树森就闹得挺欢。作为鲁迅研究专家,郑树森把第二辑中一部关于《野草》的论著,批驳得体无完肤。那个博士生在戴上博士帽的当天就跳楼了。幸亏落在了楼下的自行车棚上。张光斗说:“这次好不容易捂住了,下次还能捂住吗?那人文学院可就要出大名了,要上头条的。”

“你应该找郑树森他们谈谈。”

“谈什么?还没开口,人家就说,但我坦然,欣然。还说,我将大笑,我将歌唱。”

事实上,这也是他看到金彧打印的那份协议,猜到金毛的主人可能就是铁梳子的时候,既发愣又浮想联翩的原因:她是不是想通过这种方式,把那一百万赚回去?

现在看来,好像不是这么回事。

两支烟抽完,铁梳子回来了。铁梳子手里拿着刚打印出来的照片,一共两张:一张是她和黄兴在加州硅谷的合影;一张照片竟然是她在骑驴,牵驴的是谁?还是黄兴。两张照片都被她放大了。奇怪得很,这两张照片上的她都比他在卡尔文的微信里看到的要年轻,当然更比她现在的样子年轻。刚才,她其实是去修图了。她要把修过的照片送给他作为纪念。

“不饿吧?那咱们聊会儿再吃?”铁梳子说。

她先解释了下午发生的事。她的解释从骂人开始。先骂的是那个死丫头,也就是金彧。死丫头,把她的意思完全、彻底弄反了。木瓜确实咬了哈登一口。这不值得大惊小怪,因为咬来咬去本来是狗的天性。咬是正常的。狗嘛,再名贵的狗也是狗。不咬反而是不正常的。真要追究责任,那么错在哈登。这个哈登!护士给你修趾甲、按摩的时候,你只管闭目养神就行了,可是一看到别的狗进来,你就开始哼哼叽叽的。这是什么?这是炫富啊。你是想在木瓜面前炫耀你有多舒服。别说木瓜是条狗了,就是人,心里也会有情绪的。后来都被木瓜咬了一口,还像个没事人一样,也不报告。它还以为自己是工伤呢。其实,你有什么好牛的?你已经是条老狗了,每天不是这里疼,就是那里痒,总之离死不远了。人家木瓜呢,正在盛年,好日子还长着呢。人家虽然是个串儿,但血统越杂,身体越好。人家很可能成为开宗之狗呢,成为某种狗的始祖。哦,对了,木瓜已经阉了,阉过之后活得更长,清心寡欲,延年益寿嘛。还有,你很少能够跟同伴在一起玩,你的同伴是蒙古细犬,跟你不是一家人。木瓜在路上走,却会常常碰到自己家人。总之,你有什么好牛的?

接下来,她又说,她之所以带哈登和木瓜去检查身体,是因为她的担心是双向的。既担心木瓜传染了哈登,又担心哈登传染了木瓜。哈登已经几年没有打防疫针了。不管什么狗,年龄大了,都容易疯掉。就跟枣树一样,树龄一大,就容易得枣疯病。好在两条爱犬都很健康,她心中的一块石头才落地。

她讲的时候,卡尔文频频点头。

必不可少的,铁梳子还是提到了那份协议。当然还得从那个死丫头骂起。完全是死丫头生搬硬套。问题的实质是犯了“左”倾错误。我们既要反“左”,也要反右,但主要是反“左”。说到这里,铁梳子简单提了一下,说济州有个动物救助协会,主要是对那些流浪狗、流浪猫采取一些必要的行动,把它们圈起来,管起来,免得它们传播瘟疫。城区不能养大狗,但有些市民就是不听话,非要养大狗。有本事你住到郊区别墅啊,那里可以养。对于这种情况怎么办?有必要制定一个条例,对违规者进行高额罚款。因为争议太大,这个条例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出笼。怎么办呢,有必要通过高额罚款的方式,让他们主动放弃。以前,曾经出现过大狗咬伤金毛的事,唉,这个詹姆斯啊,这个哈登啊,这个詹姆斯·哈登啊,吃一堑,长一智,你说你怎么就不长记性呢?上次就是因为炫富被咬的。就是不处死它,它早晚也会从詹姆斯·哈登变成本·拉登。好,先不说它了。总之,当时就是罚款了十二万。那是条昆明犬,狼青。主人当然舍不得。舍得的话,你就不是人了,自己养的狗怎么能放弃呢?但是你要舍不得,你就得交十二万。最后,那个人被迫放弃了。我看他一个大男人,哭哭啼啼的,也有些于心不忍,允许他去看了两次。知道了吧,那个死丫头竟把这个事情套到了木瓜身上。条例是指导性的,要灵活应用。我为什么说她犯了“左”倾错误?问题就在这。我已经严肃批评了她,说她犯了“左”倾错误。她自己认错态度比较好,说这相当于医生拿错了药方,又忘掉了辨证施治。能认识到这一步,需要表扬。但是严格说来,这还是形而上学的问题。她终于想通了,说了一句话:“形而上学害死人,我该死。”

他终于插了一句:“她其实是个好员工,很负责。”

铁梳子说:“谢谢你。但是,闭门思过还是少不了的。我准备把她下放到基层锻炼几天。”

卡尔文说:“不怪她,主要怪那两个日狗的。”

“嘴巴干净点!”铁梳子说,“怎么,我们卡卡也要替金彧说情?”

卡尔文急了,说:“no!no!no!”

铁梳子淡然一笑,说:“应物兄先生,怎么跟你说呢,金彧其实是个好姑娘,只是心神不定,一会想读书,一会想创业。说话很直,品位还是有些问题。有些话我没办法跟她说。找个大领导,找个小日本也行,或者找个爱国华侨,几年混下来,品位就上去了,腔调就完全不一样了,相当于硕博连读了。你有没有合适的人选,结没结婚都无所谓,给我们金彧介绍一个?”

他尽量显得诚恳:“她跟着你就行了。”

她说:“她也是这么对我说的。”她优雅地弹着裤子上的褶皱,就像弹着灰尘,“至于那两个蠢蛋嘛,已经滚了,滚蛋了。”

见《中庸》第十九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