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叫他卡卡:“卡卡,姐姐也是把你当弟弟看的。”
卡尔文又跑上去了,这次他唱的是电视剧《还珠格格》的主题歌。他很喜欢《还珠格格》,他说,他关于中国最后一个王朝的很多知识,都是从《还珠格格》里学到的。当然,他最喜欢的是小燕子。这会,他就在台上说:“小燕子的眼睛真大呀,像牛蛋,我喜欢。”卡尔文一边唱,一边向台下抛着飞吻:
你是风儿我是沙,缠缠绵绵绕天涯
珍重再见,今宵有酒今宵醉
对酒当歌,长忆蝴蝶款款飞
台下的铁梳子竟然满眼含泪,说:“这歌这么好听,以前都没有听出来。”
当卡尔文去了美国之后,曾来过一个电话,说他进了一家公司做矿石生意,公司总部在美国,采矿地点却在坦桑尼亚。半年前,卡尔文曾跟他联系过一次,说非常想念他,很想把他的书译成斯瓦西里语,但苦于工作太忙,抽不出时间。卡尔文说,孔子说了,四海之内皆兄弟也,但他认为真正的兄弟都在中国,在济州。“指不定某年某月某日,我就回去了,扑到你的怀里。”卡尔文写道。落款是卡夫子。
我们的应物兄没有想到,这么快就见面了,而且是这种情形下。
“铁梳子呢?”他问卡尔文。
“她让我来接你,晚上一起吃饭。”
“算了吧。我得把木瓜送回去。木瓜虽然是个串儿,但它总比铁梳子重要。”
“串?串儿?把它和它的儿子串起来?”
串儿就是杂种,和你一样,它也是个杂种。但出于礼貌,话一出口,就变了,变成了:“那是说它的血统比较复杂,来源甚广。”他绝对没有想到,卡尔文自己却引火烧身,说:“这么说,我跟它一样,也是个串,串儿?”说着,卡尔文竟然扭动着屁股唱了起来。同样是屁股,卡尔文扭起来,有一种天然的韵律。卡尔文还顺便改了歌词:
你是金毛我是串儿
缠缠绵绵绕天边儿
他和费鸣都被他搞笑了。遇到这样的鸟人,你能怎么办?铁梳子把这个人派来瞎搅和一通,还真搞得我们没脾气。
把卡尔文送来的那辆车,就停在春熙街,一辆大切诺基。金彧上了车,抱着木瓜走了下来。当金彧把木瓜还给费鸣的时候,木瓜似乎还有点舍不得离开金彧的怀抱:头贴向金彧的胸脯,同时眼巴巴地望着金彧。为了你,我都被关禁闭了,你却看都不看我一眼?不像话啊。据说,现在连狗都不忠诚了,看来是真的。
金彧同时交给费鸣一个身份证:木瓜的身份证,也就是协议中说的狗证。
费鸣接过狗证,同时把木瓜夹到了腋下。
木瓜却突然从费鸣腋下挣脱了。它迅速地钻进了医院。它并没有意识到,它刚在那里闯了祸,闯了大祸。此时,所有人的目光都搜寻着它。只见它找到那个曾经藏身的木柜子,闻了一圈,然后撩起后腿,滋了一泡尿。医生一直没有说话,这时候突然公布了他的重大发现。
“我们的木瓜先生,是个左撇子啊。”
经他解释,他们才知道,公狗撒尿通常撩起右后腿,木瓜却撩起了左后腿。医生说:“左撇子的公狗,我是第二次看到。上次那条狗,是副省长栾庭玉家的。”这本来没什么,但接下来的那句话,就有些不靠谱了,“对国家有责任感的人,喜欢故意用左手写字来锻炼脑子,以便更好地为国家服务。宠物耳濡目染,可能受到了影响。”医生随后表示,要好好地研究一下这个现象。
“你不用研究了,我们家没人用左手写字。”
但是他突然想到,乔木先生有时候确实是用左手写字,并且在落款处写上“乔木左笔”。当然,这话他没说。
他们离开的时候,医生还在和护士研究这个问题。一个护士对医生说,阉过的公狗,抬左腿与抬右腿的概率各占百分之五十。这位护士是心理学硕士,她的说法或许是能够成立的:狗会事先观察人类的视域;当它抬起右腿的时候,如果它认为你的目光能够接触到它的睾丸位置,也就是看到那个空缺,那么它就会及时地把右腿放下,临时改抬左腿,从而使你不可望更不可即。
“它要是对着镜子撒尿呢?”一个也来给狗看病的人说。
“那它就要蹲着撒了,就像母狗。”医生的男助手说。
护士不高兴了,抬高声音说:“你这是侮辱女人,是把女人看成被阉割的人。”
费鸣显然也听到了他们的对话,一时都有些愣神了。费鸣接下来的一个动作,让我们的应物兄颇为感动,费鸣吻了一下木瓜的脑袋,说:“对不起了木瓜,上次都怨我。”他知道费鸣说的是他们抱着木瓜来做阉割手术的事。就在那一刻,应物兄觉得,费鸣其实心地柔软,性情良善,虽然不一定能做到“吾日三省吾身”,但总的来说还是有自省精神的。总之,有可能是一个很好的工作伙伴。
但是,费鸣接下来的话却具有挑衅意味。当他提出和他一起吃饭,吃完再回去的时候,费鸣立即说:“你不是说,要赶紧把木瓜送回家吗?怎么,说话不算话?”费鸣的最后一句话是对卡尔文说的,挑衅意味更浓:“我跟你没完。”一辆出租车停在春熙街和经二路的交叉口。费鸣打开车门,先把木瓜扔了进去。嗖的一声,就像扔进去一个沙袋。木瓜没有叫唤。它一定是被这急剧变化的形势给弄傻了。关车门的时候,费鸣又指了指卡尔文,说:“你他妈的真不是东西。”
卡尔文耸耸肩,嘴一撇:“我本来就不是东西。我是中国人民的老朋友。”
随后,他接到了一个电话。他以为是费鸣打来的,原来是铁梳子。他还没开口,铁梳子就来了一大篇:“太好玩了,是不是?快来快来,让我给我们的大教授压压惊。知道吗,我正满世界找您呢。您可真难找啊。我就差张贴寻人启事了。你来不来?你要不来,我和小卡今天就住在你家里,让你什么事也干不成。”
“改天吧。”他说。
“敢,你敢!把费鸣也给我揪来。”哦,一个“敢”字,一个“揪”字,境界全出矣,蛮横,嚣张,飞扬跋扈。他感到自己的手在空中抓了一把。他抓的是空气,是雾霾,是春熙街的夜色,但意念中却是费鸣的衣领。他听见铁梳子又说:“他早就说过,要来吃套五宝的。”
套五宝?他确实曾听费鸣和乔木先生谈起过套五宝,谈得津津有味。但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也没有问过。听铁梳子的口气,费鸣跟她好像很熟悉。他说:“铁总,你听我说,他已经走了,我们改日吧。”
“亏你还是个大教授呢。跟女性说话,只能说改天,不能说改日,懂吗?”铁梳子大笑起来,“走了更好。他是葛道宏的人,有他在,有些事反而不好说。”
放下电话,他对卡尔文说:“你跟铁梳子说一下,我今天真的有事。再说了,我已经气饱了。”
卡尔文开始装傻了:“what’smean?你又不是乌龟,怎么能只吃空气呢?”
他终于恼了:“卡尔文,我忙得很,没工夫跟你瞎扯。”
但最终,他还是决定前去赴宴了。这是因为铁梳子提到了一个人:铁梳子并没有直接跟他提那个人,而是把她和黄兴的合影发到了卡尔文的手机上,然后提醒卡尔文给他看一下。那个人名叫黄兴,与程济世先生情同父子。铁梳子随后又打来了一个电话。她说:“到哪了?我一会下去接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