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他第一次看见电视里的自己。电视上的他显得年轻了许多。他身高一米七三——这是中国成年男人的平均身高,体重一百三十斤左右,显得瘦削。他额前总是横着几道深深的皱纹,可是聚光灯一打,皱纹好像就被抹平了,还胖了一圈,看上去富态多了,举手投足也显得更有风度。他想起了自己曾经在电台讽刺过心得和中天扬,说他们好像无所不知,就像是站在历史和现实、正剧和喜剧、传说和新闻、宗教与世俗的交会点上发言,就像同时踏入了几条河流。会不会也有人这么讽刺我呢?
他下意识地看了看周围。
回到家,他上网搜索了别人对自己的评价。不搜不知道,一搜吓一跳。他二十多年前的文章都被人贴到了网上,那是关于李泽厚先生的著作《美的历程》的“读后感”,题目叫《人的觉醒》。那个时候,他刚读乔木先生的硕士,对儒家文化一点不感兴趣。他感兴趣的是楚文化中原始的氏族图腾和神话,认为那是华夏艺术想象力的源泉。他感兴趣的还有魏晋风度,它看起来很颓废,其实那是对生命的感喟,蕴藏着对生命的留恋。把文章贴到网上的这个人认为,他如今从事儒学研究,高度赞美儒家文化,岂不是对上个世纪八十年代的背叛,对自我的背叛?背叛?哪有的事。我并没有背叛自己。再说了,在八十年代又有谁拥有一个真正的自我呢?那并不是真正的自我,那只是一种不管不顾的情绪,就像裸奔。
他的论文和著作中偶尔出现的病句、标点符号错误、注释不严谨,当然也逃脱不了人们的眼睛。他还看到了一张照片,是他开会时挖鼻孔掏耳屎的照片。还有一张照片上他牛仔裤的裤门没有拉上,露出了衬衣的衣角。
莫非这就是做名人的代价?他打电话向老朋友华学明诉苦。他们原来是筒子楼里的邻居,也是牌友和酒友。华学明的儿子还是他的干儿子。虽然华学明的妻子与乔姗姗闹翻了,有如天敌,甚至不能听到对方的名字,但这并没有影响他和华学明的友谊。他们每次见面,都习惯骂自己的老婆,好像在替对方老婆出气,这使得他们的关系更加稳固。华学明当时在电话里安慰他:“没有被媒体伤害过的人,是不能算作名人的,你应该感到高兴。哥们也替你高兴。”
“学明兄,你不知道——”后半句话,他没有说出来:高处不胜寒啊。
微信朋友圈里看到一篇文章,题目叫《看,应物兄那张脸!》。文章后面显示了这篇文章的阅读次数。他已经是第九千零九个读者了。那是他第一次在别人笔下看到自己的形象。很快,他就猜出作者是谁了。是费鸣,只能是费鸣。费鸣首先也拿他的皱纹开玩笑。说他脸上最突出的特征,就是他前额的皱纹。皱纹很深,苍蝇落上去根本不需要撵,只需一抬眉,皱纹就可以把苍蝇挤成肉泥。
他曲肱而枕,摸了摸前额的皱纹。有那么深吗?没有嘛。他的祖父,他的父亲,前额都有这么深的皱纹。这是他们家族的徽记。在他的小学毕业照上,全班同学只有他的前额已有了抬头纹。后来,那浅浅的抬头纹就变成了真正的皱纹。费鸣,当你拿我的皱纹开玩笑的时候,你也在拿我的祖父和父亲开玩笑。
费鸣还说,他的脸大致可以分为两部分:眼睛往上,也就是大脑外面的那层皮,好像是七十来岁;眼睛往下,主要是指腮帮子和嘴巴,却是三十来岁。平均下来,刚好是五十来岁。
费鸣还说,即便在他演讲突然停顿下来的一刹那,你也能够从那张脸上看到一些过于复杂的情绪,那是由焦虑、疲惫、疯狂和渴望相互交织、相互渗透的情绪,那些情绪有如千足之虫的节足,密密地伸向了四面八方。
另起一行:“凡此种种,都加剧了我们应物兄面部表情的丰富性。”
面部表情的丰富性?什么意思?是说我有好几副面孔吗?还是暗示我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费鸣,你这是骂人不带脏字啊。
接下来费鸣又写到,千万不要误认为这是拿应物兄的容貌开玩笑。实际上,他认为应先生的容貌要是再奇特一点的话,效果可能就更好了。综观人类思想史上那些大师,你会发现,他们没有几个是好看的。能够达到人类相貌平均值的,就已经是屈指可数了。而称得上漂亮的,更是凤毛麟角。美男子潘安不可能成为学者,最多只能成为二流的抒情诗人。孔子长得简直是奇形怪状。《史记》中说,孔子“生而首上圩顶”。头顶是中间低而四周高,像个盆地,像地震后形成的堰塞湖。至于老子,生下来就两耳垂肩。你又不是兔子,又不是毛驴,长那么长的耳朵干什么?法国的萨特,则天生斜眼。长相低于平均值,使得孔子、老子、萨特这些人,在青春期不至于太过招摇,性格当中容易发展出孤僻的一面,孤僻则会使他们趋于内向、内敛、内省,而内向、内敛、内省正是一个学者必不可少的品质。试想一下,如果孔子貌比潘安,那后果简直不堪设想:历史上或许就不会有儒家了,没有了儒家,中国还叫中国吗?跟那些大师相比,应物兄的容貌已经称得上英俊了。如果应物兄最后没能成为大师,那怨不得别人,只能怨他的父母没把他生成大师的样子。
一句话,都怨他妈没把他生得更丑。
应物兄想起,关于美男子潘安不可能成为一流学者的话,其实是他对费鸣说的,为的是嘲讽哲学系一个副教授,那个副教授长得有点像演员陈道明,说话阴阳怪气的。除了夏天,任何时候都穿着风衣,被称为“风衣男”。此人评职称时拿出来的著作竟然是自己的写真集,只是在每张照片旁边都写上一段话而已。那些话大都摘自经典作家的著作,但他却声称那就是他的“哲思”。此人自称一流学者。每当他要对什么社会现象发言的时候,通常都会这么说:“作为一流学者,我们有必要对这个问题发表真知灼见。”他当时对费鸣说,此人自认为是个美男子,但美男子潘安是不可能成为一流学者的。
我扔出去的砖头,现在被费鸣搬了起来,砸向了我的脚。
他顿感脚趾生疼,好像真的挨了一砖头,不由得向后跳了起来。
费鸣到底要说什么呢?他是不是想说,我的书是不能当真的,因为我的书中没有自我反省?他是不是想说,我在攻击别人之前,首先应该撒泡尿照照自己?哦,我不生气,我一点也不生气。你拿我的容貌跟孔子相比,跟老子相比,是我的无上荣耀。有一点,我以后会慢慢和你谈的,那就是孔子并不孤僻。喜欢和学生打成一片的人,怎么能叫孤僻呢?
对于费鸣的攻击,季宗慈反而认为是好事。“有赞的,有骂的,才能形成交锋。只有赞的,没有骂的,反而不好。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一些吧。”季宗慈满脸红光,就像打了鸡血,鼻头更是红得有如朝天椒。季宗慈甚至鼓动他到法院去告费鸣。他从来没有这种想法,但关于他要告费鸣的说法却传了出去。
有一天,他的老朋友郑树森,一个研究鲁迅的专家,过来找他,劝他不要告。郑树森说:“他的文章我都看了,有点不像话。他说,一个人有没有才学,不是由他的著作说了算,而是由他的知名度说了算。而一个人的知名度,至少有一多半来自他的丑闻。这话有点过了。打人不打脸,揭人不揭短嘛。”
费鸣,你倒是给我说清楚,我到底有什么丑闻?
郑树森说:“别生气。当年鲁迅骂梁实秋是丧家的资本家的乏走狗,够难听了吧?梁实秋告鲁迅了吗?没有。梁实秋后来也没有变成狗,后来过得比鲁迅还好。所以,你要消消气。”对于季宗慈所说的写文章反击,郑树森呷着茶,说:“倒也不妨试试。另取个笔名?”
这次谈话不久,他从巫桃那里得知,费鸣的母亲去世了。
他去参加了费鸣母亲的葬礼。费鸣的兄长费边是他老同学,如今是北京一个门户网站的副总,他理应前去表示慰问。在葬礼上,他流着泪和费边拥抱,也和费边身旁的费鸣拥抱。他本想拍拍费鸣的脸,但费鸣躲开了。
他对费鸣说:“保重,鸣儿。”
费鸣回答说:“谢了,应物兄。”
这天,乔木先生和姚鼐先生也去了。他要送两位先生回家的时候,两位先生都不让他送,要他留在这里,帮助费鸣把后事办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