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两个月,在季宗慈的安排下,应物兄接受了无数次采访。除了乌鲁木齐和拉萨,他跑遍了所有省会城市。北京和上海,他更是去了多次。香港也去了两次,一次是参加繁体字版的签约活动,一次是参加香港书展。季宗慈说,自己这样不惜血本,是因为珍惜友情,也是出于对他的感激。
“感激我什么呢?”
“感谢您对我和艾伦的关照。”
“别您啊您的。”
“好啊,我听您的。”
艾伦也用“您”来称呼他了。艾伦曾是济大一位哲学教授的情人,而那个哲学教授刚好是季宗慈攻读在职博士时的导师。季宗慈明知艾伦是导师的情人,但还是横刀夺爱了。亚里士多德说,吾爱吾师,吾更爱真理。这句名言到了季宗慈这里,有了新的发展:我爱导师,也爱真理,更爱导师的情人。作为季宗慈和那位教授共同的朋友,应物兄曾参与了调解工作。此事难度系数之大,何亚于饲养员说服猴王放弃一只母猴?饲养员手里有的是苹果、花生、瓜子、香蕉、桃子,必要时还可以从别的猴群里临时抓只母猴充数。应物兄呢,他只有一张嘴。
和哲学教授谈话的时候,应物兄有意把艾伦与季宗慈相识的时间提前了。他想通过这种方式,唤起那个哲学教授的负罪感。“是你把艾伦从季宗慈手上抢过来的,还是物归原主吧。”他对哲学教授说,“他们准备结婚了。你或许应该感谢季宗慈既往不咎。”
“不对呀,我爱上艾伦的时候,艾伦正在空窗期。”
“他们只是在赌气,看谁最先沉不住气。你知道的,师生恋,学校不允许的。”
哲学教授引经据典,强调没有师生恋哲学史和文学史都得改写。“我死了,他们想怎么搞都行。我可以把所有版权都留给他们。”哲学教授说。
“不知道吧?夫人已经有所察觉了。”
“吓唬我的吧?”
“不信,你现在就打电话问她。”
“我手头有个重大课题,课题完成之后,再跟她断掉,行吗?”
“还是关于斯宾诺莎那个课题?研究斯宾诺莎,你就应该向斯宾诺莎学习。斯宾诺莎经常囤积几筐土豆,三个月不出门。上次出门,姑娘们还穿着靴子呢,下次出门她们就露大腿了。你呢,一个月就带着艾伦出去了三次。”
“我再带着她上一次武当山,回来就断掉,行吗?”
“季宗慈说,他和艾伦可以陪着你和夫人一起去武当山。”
“我早就发现季宗慈不够朋友。他们毕业的时候,我照例要发表一个演讲。我刚说了一句‘亲爱的朋友们’,他就打断了我。他说,亚里士多德演讲的时候是这么说的,‘亲爱的朋友们,朋友是没有的’。亚里士多德说过那么多话,他就只记得这一句。算了算了,不说他了。”
事成之后,他曾多次劝季宗慈与艾伦赶紧结婚。好像只有他们结婚了,他才对得起哲学教授。但季宗慈和艾伦却不给他面子。对于他们没有结婚的原因,双方出示的版本有明显差异。季宗慈的版本是,他压根就不愿结婚,想结婚的是艾伦,女人嘛,天生就是家庭动物;艾伦提供的版本则是,既然婚姻是爱情的坟墓,那她为什么还要找死呢?季宗慈想早点结婚,不过是想用婚姻把她给套牢。根据他对季宗慈的了解,根据他对离过婚的男人的了解,他倾向于认为,季宗慈版本的真实性更大。为什么?因为季宗慈的版本是个哲学版本。季宗慈曾经引用康德的话说:“婚姻的意义就在于合法占有和利用对方的性官能。”这句话的具体出处,应物兄没有考证过,但他相信这应该是康德的原话,因为康德本人应该就是在这个理论指导下终身未娶的。就像发展了亚里士多德的理论那样,对于康德的理论季宗慈也有发展。季宗慈说:“但是,当你在合法利用对方性官能的时候,你所获得的只能是体制性阳痿。”
季宗慈不想阳痿,所以不愿结婚。
在出版界浸淫多年的季宗慈,与两岸三地的众多文化名人有着深入的交往。在季宗慈的安排下,应物兄和许多名人进行了对话。名人的出场费,当然都是季宗慈支付的。“几个碎银子罢了。”季宗慈劝他不要有心理负担。
如前所述,繁体字版出版之后,季宗慈带着应物兄参加过香港书展。那次他们在香港待了半个月。香港太潮了,应物兄全身都发霉了,大腿根都起了湿疹。那真是奇痒难耐,好像养了一窝跳蚤。搔破之后,问题更复杂了,好像除了养跳蚤,还顺带养了一窝蝎子。一天,在香港中环的陆羽茶室,季宗慈的书商朋友请他们喝茶。在座的有诗人北岛。肥硕的季宗慈和清癯的北岛待在一起很有喜剧效果。北岛翻着他的书,说自己就是“丧家犬”,有很多年都是对着镜子说中文,比孔子还惨。那里的茶叶都是存放十年以上的上等货,其中的普洱皇一斤需要六万港币。“喝的就是它。”季宗慈说。应物兄没喝出它有什么好,反而觉得它有一股子灰尘的味道。孔子当年厄于陈蔡,灰尘落到碗里,无法用来祭祀了,颜回就把它吃了。喝普洱皇,大概就是“拾尘”的现代版吧?应物兄喝了两杯,当天开始拉肚子。好人经不住三天拉,到了第三天,他已经没有力气爬上飞机舷梯了。好不容易上了飞机,他盖着两条毯子,浑身发抖,问季宗慈:“季胖子,你说我这是何苦来哉?”
“你很快就知道,我们没有白跑。”
果然,一大圈跑下来,再回到济州的时候,应物兄已经成了名人了,差不多成了一个公众人物,上街已经离不开墨镜了。一天,他去附近的华联商场另配变色墨镜,刚走出电梯,突然听到有个熟悉的声音在说话,却想不起来那人是谁。更奇怪的是,那个人好像同时在不同的地方说话,有的配着音乐,有的配着掌声。这是怎么回事?他循声向前,来到了旁边的电器商场。接下来,他看到不同品牌的电视机同时开着,一个人正在里面讲话。
那个人竟是他自己!
他同时出现在不同的频道里。
在生活频道,他谈的是如何待人接物。孔子说,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孔子的门徒有子说,恭近于礼,远耻辱也。说这些话的时候,他穿着高领毛衣,地点是在电视台的演播厅。而在新闻频道里,他谈的则是凤凰岭上的慈恩寺申请世界非物质文化遗产的意义,那时他穿着唐装;而在购物频道里,他谈的则是建设精品购物一条街的必要性,那时候他穿着雨披,身边簇拥着舞狮队,一群相声演员和小品演员将他围在中心。他虽然不是考古学家,但他还是出现在一个考古现场,谈的是文物的发掘和保护在文化传承方面的意义。因为那次出土的是一艘宋代木船,里面的骨殖不像中国人,像是西亚人,所以他建议给那艘船起名叫“诺亚方舟”。他站在木船旁边,神情肃穆,活像个牧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