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滑稽

应物兄 李洱 第1页,共2页

滑稽!太滑稽了!看到稿子里关于驴蹄子分几瓣的对话,应物兄觉得这种貌似有趣的知识,出现在自己的访谈录中,实在是太滑稽了。而费鸣的那段话,则让他感受到了屈辱:我当时出于对他的欣赏,让他多说了几分钟,他却言非若是,说是若非,指桑骂槐。一想到书出版之后,将会有更多的人看到这一幕,他就后悔听季宗慈的话参加了那个节目,肠子都悔青了。

季宗慈碰巧打来了电话。我正生气呢,生气自己听了你的话,他听见自己说。他很想发火,但拿起了电话,他却说道:“正替你校对稿子呢,季总。”

“我要说的就是这个事。我还担心您生气呢。”

“生什么气?我只是感到,这稿子质量不高,不应该出版。”

“普及性文字嘛。您不是说过,看问题有学理的角度,有普及的角度——”

“但是,无论从学理的角度看,还是从普及的角度看,它都很差。这期的对话,我建议你不要收进去。”

“就因为费鸣那个电话?”季宗慈说,“或许是别人拿着费鸣的手机打的。”

“费鸣?他也听这个节目?不可能吧?”

这么说的时候,他感受到了自己的虚伪。但这是必要的,这是为了维护我的自尊。他想,知识分子的虚伪并不都是为了获得什么利益。

“这样吧,这本书就由您来担任主编。这样您就有权力对稿子进行删改了。”

“你应该找个名气更大的人来当主编。”

“我觉得您就挺合适。”季宗慈说,“这也是朗月的意思。她认为这期节目是最好的。清风人在外地,但也收听了。不瞒您说,清风都后悔自己出差了,漏掉了这期节目。”

“让她们两个当主编不就得了?”

“她们?您又不是不知道,谁排名在前,谁排名在后,她们都会计较的。本来,台长陈习武可以与您联名当主编,但陈习武说了,如果他当了这套书的主编,别的几套书的主编他也得当,不然手下人就会说他厚此薄彼。至于真实的原因嘛,书中万一哪句话犯忌了,他担心受到连累。”

“季总,你就不怕我受到连累?”

“您是大学教授,又是儒学家,谁又能拿您怎么样。”

“大学教授也没有法外之权啊,儒学家更不能犯忌。”

“我请心得当主编,您没有意见吧?”

“你务必把我的名字去掉。”

“合同!一定要按合同办事。进演播室之前,您签了合同的,合同说得很清楚,允许电台使用您的录音,使用您——”

“好吧,我同意当主编,然后把那段文字拿掉。”

当中隔了两天,朗月打来电话,说已经把他那本书看完了,受益匪浅。又说,工作人员已经跟那个“入戏太深”的家伙联系上了,奇怪的是,那家伙否认自己打过电话,后来终于承认了,态度却极不友好。“他不同意删改,删掉一个字,他说他就写文章揭露我们断章取义。他倒愿意增补,说他还没说过瘾呢。我们得商量一下怎么办。”朗月说。

“不能把他去掉吗?”

“去掉?他说,要买三千本书。”

“那就由他去。”

“真是有点对不起。为了表示歉意,我要送你一个礼物,一只海泡石烟斗。我送给你,还是你来取?”

“海泡石是什么东西?”

“只有土耳其才有。海泡石是从地壳深处挖出来的,遇水则变软,风干则硬。海泡石烟斗,是烟斗中的极品。你要不用,可以送给你的岳父乔木先生啊。”

她的先生肯定已经回国了。哦,她还知道乔木先生是我的岳父。对于她在粥店的举动,我是不是想得太多了?

大约一个小时以后,他来到了她的小区门口。他坐在车里等着她,推开车门,请她上车。“我也是刚好从机场送人回来,”她说,“我本来要请你吃饭的,可忘记跟阿姨说了。她提前把饭做好了。要不上去随便吃一口?”

那是一幢灰色的公寓楼,她住在九楼。上到三楼的时候,电梯里进来了一对年轻男女,还有一个老人。老人是被女孩搀进来的。他从她们脸上看出了某种遗传特征,但他不知道她们是母女还是祖孙。小伙子看着手机,突然说:“出事了,一哥们出事了。”姑娘问:“出什么事了?”小伙子说:“他住在酒店,被客人投诉了,因为羞羞声音太大。”老人问:“羞羞?”姑娘抿嘴笑了,小伙子说:“羞羞是一种体育术语,说的是台球一杆进洞、足球射门、篮球双手投篮。”老人说:“酒店房间那么大?可以打球?”小伙子说:“可不是嘛。”老人说:“住店就好好住店,打什么球?”那三个人在八楼下去了。朗月说:“那女孩,就是陈习武的妹妹,叫陈习文,刚上大三,这是她第三个男朋友了。”

“老人是陈台的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