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滑稽

应物兄 李洱 第2页,共2页

“可能是吧,听说陈台前后有三个母亲。”

进了房间,他看到一张小餐桌上摆了四个冷盘,红酒已经醒上。冷盘是两荤两素:一盘耳丝,一盘香肠;一盘西芹,一盘百合。酒是波尔多干红。吃猪耳朵,喝法国干红?再来一盘红烧大肠就更好了。哦,锅里还真的卤着一份猪大肠。

“先生呢?”

“这次真的是去日本了。我去机场就是送他的。”

她喝起法国干红,就像喝啤酒。碰过杯之后,她拿出了她修改补充后的稿子,说请主编看看有没有什么知识性错误。他又看到了费鸣那段话。

“这段话,作者本人修改过了吗?”

“没有。他的话还真的不需要改动。这个人,有意思。”

他想看海泡石烟斗,但是她不说,他不好意思主动提起。

“你在想什么呢?”她问。

他认为她说的是费鸣,所以他就说:“你在想什么,我就在想什么。”

奇怪得很,她突然一本正经地说:“罚站!站起来。”

他糊里糊涂地就站了起来。

她也站了起来,放下杯子,捅了他一拳:“你怎么这么流氓?”

捶向他的拳头并没有收回来,它展开了,搂住了他的腰。隔着毛衣,她小小的乳房贴在他的胸口。如果说他没有想过拒绝,那显然不符合事实,但事实是他又确实没有把她推开。她的手从背后伸进了他的毛衣,似乎只是想暖暖手。接下来,他的动作如同镜子的反射,当她把他的毛衣掀起的时候,他也把她的毛衣掀了起来。她转过身去,解开了乳罩。当她再次转过身来,她还悄悄地用手托了一下,似乎并不那么自信。她的乳头很大,如饱满的桑葚。乳晕很深。

他想起看过的一些色情画:画家总是将女人的乳晕涂成红色,就像张大的嘴巴,而乳头就像伸出的舌尖。她呻吟了一声,说:“咬它。”

她熟练地用牙齿撕开套子的包装,给他戴上了。套子的包装纸就放在那沓稿子上,稿纸的上面,就是费鸣的电话号码。他耳边又响起了费鸣打电话的声音。一种幻觉油然而至:费鸣好像就在这个房间里。

他很快就软了下来:“对不起,我还从来没有这样过。”

“这么说,朗月遇到好人了?”

“我肯定不是坏人。”

“那你妻子有福了。”

我或许应该告诉她,我和妻子分居了。但话到嘴边,他却没有说出来。在她唇舌的刺激下,他终于恢复了生机。他已经很久没有碰过女人了。这一次他没有戴套。她说,她正处于安全期。那滚烫的肉鞘,让他陷入了迷狂。

后来,当他悄悄地把发麻的手臂从她身下抽出来的时候,他好像看到外面的雪光映入了窗帘。这当然是不可能的,因为这是九楼。他顺便进行了一番自我分析:为什么会有这种幻觉?这就像我书中写到的,做爱之后,我不但没有获得满足,反而有一种置身于冰天雪地的感觉。她上了趟洗手间。在绝对的安静中,他听见了她嘶嘶撒尿的声音。哦不,置身于冰天雪地,你会感到清冽、洁净,而我现在感受到的只是龌龊。

他尽量离洗手间远一点,离那种声音远一点,离那种龌龊远一点。客厅里摆着两只书架,书架上摆着一些影视明星的传记和画册。两个书架之间,挂着一幅字。他想等她出来,找个借口尽早离开。在等待中,他看着那幅字:

春日在天涯,天涯日又斜。

莺啼如有泪,为湿最高花。

落款很有意思:隹二枚。多么奇怪的名字。这个人写得相当随意,又遒劲,又稚嫰。这个人不是书法家。书法家有自己的套路,无论是字体还是布局。它甚至不是写在宣纸上,而是写在一张方格纸的背面。隹二枚?这个名字有讲究。《说文》中说:雙,隹二枚也。也就是两只鸟的意思。

这是李商隐的《天涯》。在李商隐的诗中,最朴素易懂,又最悲伤。这首诗挂在这里,似乎不大妥当。她终于从洗手间走了出来,已经补上了口红和眼影,并且穿上了外套,好像正要出门。她双手插兜,歪着头问道:“喜欢这幅字?喜欢可以拿走。”

“我怎么能夺人所爱呢?”

“不是什么名人写的。听说是个科学家。清风去采访他,他正在写字。她说了声喜欢,他就随手甩给她了。她其实并不喜欢,不然她也不会送给我。她不知道,我也不喜欢。那个‘泪’字有点扎眼。正好请教一下,什么叫‘最高花’?”

“树顶上的花,最高处的花。”

他该告辞了。她也没有挽留他。海泡石烟斗的事,他们都已经忘了。他发誓再也不见她了。当他出来的时候,他感到情绪糟透了,真的糟透了。脏乎乎的雪水又进入了他的鞋子。糟透了,感觉真的糟透了。这事是怎么发生的?她要不提起费鸣,不说是要商量费鸣的事,我会跑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