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节

牛蛙 胡迁 第1页,共2页

借着不远处的路灯,我回过头,清洁工老汉坐在他的三轮车上。

“你记得我。”我说。

“当然记得,你捡到了本该归我的一块钱。”他说。

“我找找,可能还留着。”我掏出钱包翻找,那张纸币找不到了。

“找不到了。”我说。

“那没办法了。”他说。

“但车厢里应该有罐啤酒。”

“那算我吃点亏,我回去拿剪刀,你去拿啤酒。”他骑上空荡荡的板车。

那把剪刀包在报纸里,我一层层拨开,最后看到的是一把长相奇怪的剪刀,非常瘦长,刀刃上带着暗红色的干涸血迹。

“怎么谢谢你呢?”我把剪刀重新包好。

“它对我没什么用。这罐啤酒还不错。”他把啤酒放进口袋里,那件深蓝色的衣服被坠得往下滑了一截。

“在哪儿找到的?”我说。

“在栅栏的那边,河边上,快掉进水里了。上面的血,是有什么含义吗?”他说。

“这是把杀了牛蛙的剪刀。”我毫无隐瞒的意思,毕竟剪刀是他找到的。

“好吃的牛蛙?”

“很好吃的牛蛙。”我说。

“我走了。”他提了提那件往下坠的衣服,驼着背走远,背影看起来还算高兴。他住在其中一栋楼的地下室里,我看到他向那个冒着光的洞口走去。

我敲了陈嫣家的门,没有人开门。我把两盆植物放在门口,就离开了。

然后我沿着栅栏走,在社区南侧,听到细微的水流声。栅栏有两米多高,最上面是矛刺,虽然不算锐利,但翻过去还是容易刮破衣服。我沿着它继续走,找到中间有石柱的地方,用手攀住石柱翻了过去,这边有股野草和湿泥的气味,河水也不清澈,顺着风飘过一股生涩气息。从栅栏到河边大约有七八米,这是条人工河,只有四五米宽的样子。我在想为什么清洁工会跑到栅栏的这边,又走了没多远就看到了,河上铺着厚厚的铁板,从这里走到大路不需要在社区里绕来绕去。大概他是拉着东西过河的时候发现了剪刀。

回到家之后,我再次将牛蛙的尸体解冻,用这把剪刀对着伤口,伤口跟那奇怪的刀口十分吻合,虽然不能完全确定,但我直觉应该就是这把剪刀了。扔剪刀的人显然比较匆忙,或者臂力不够,本想扔到河里去。这就根本不可能是那个蒙着脸的男人,以他的臂展,这把剪刀可以扔到楼顶上。喝醉酒的张翰估计也扔不过去,但他为什么会找这样一把样子奇怪的剪刀?

过了十二点,我接到王沛的电话。

“有件事情忘了告诉你。”她声音里还带着倦意。

“好像刚睡醒啊。”

“是啊,一直记不起来,结果就没睡着。”她说。

“明天再说也不迟。”我说。

“你没有这样过吗,一件事,就是想不起来,接下来就什么都做不好了,睡觉也不踏实。”

“有过,但以后想起来也没事。”

“上次碰面,后来我找以前的老板吃饭,问了张翰的近况。他前天给我来了电话,说张翰在东城拘留所里关了一夜,这中间,张翰给他打了电话,他过去的时候,张翰已经被别的人带走了。”她懒洋洋地说,说完呼了口气,好像解决了一件大事。

“我记下了。老板没问你为什么要打听他?”我说。

“问了,我说的是,担心这个人哪天死在路边。”

“也不是没可能。”

“如果你打算约我,不要再说带我去个好地方,然后就跑到东边那个鬼城了。”

“我想一想。”

王沛打了个哈欠便挂掉电话,我最后听到的是她倒在床上的声音。

第二天的清早,我打电话给李宁,还是电话留言,于是给他留了信息:被牛蛙戴绿帽子的男人有了消息,现在只需要查出,他前天是在东城哪个拘留所被关了一夜,我们基本上就可以找到他了,我手上还有他的两封信。

在街上的时候,我再次闻到下水道口冒出的那股异味,比以前更频繁了,但根本没人关注这个。在陕西面馆里,我听到几个年轻人打算去参加牛蛙婚礼的讨论,他们认为和节假日重合,与其去电影院如坐针毡地看电影,不如去见识下那场婚礼到底什么样。这场婚礼的影响超出我的预料,等我来到报摊上,才看到关于这场婚礼,每天都会有报道,跟本市所有的杀人案、抢劫案一起。这说明有人在刻意渲染这件事,并且希望越多人知道越好。最终造成的结果,很可能是无数的人涌向那条街,跟狂欢的性质差不多。我在泰国参与过一次泼水节,在清迈城。清迈城是一个围墙围起来的方块,方块外有一圈四方的人工河,河水污浊不堪,是浓绿的颜色,只在每年泼水节前夕注入一次新水,水面立即高涨到跟堤岸持平,颜色会略微变浅。有一半的水从那条粉绿色的河水中来。如果在街上骑车行驶,会有人抱着巨大的脸盆泼冰水,鬼才会相信这是祝福的意思,那一大盆冰水的冲击力,需要绷紧身体才能让车不摔到马路中间去。所有人从水沟里盛出带着腥臭的一盆水,向对方头顶浇灌下去,寓意为用圣洁之水洗涤灵魂。我在被洗涤过的当天就得了皮炎,手掌上生满了红疱疹。到夜晚的时候,大街上随处可见醉醺醺的人,并在凌晨两点之后,四散到遍布在整个小城的旅馆。狂欢大体上就是这个样子,在我的眼里,张乔生所做的事都可以归到狂欢中,所以婚礼被渲染开大概也是在他的控制下,除了他,别人做这件事会承担风险。

中午,李宁回复了我的留言。

“为了知道那个派出所的位置,我送了一条苏烟。”他说。

“还不赖,这个交易很值得。”

“但你没有为任何一个信息付出过任何东西。”

“我所有的精力都耗在上面。”我说。

“你的精力和时间,对别人来说连根烟屁股都算不上。”

接着我跟李宁碰了面,他开车来接我,这辆车像是从战场上归来,灰头土脸。我们上了那条高速公路,向着东边行驶。

东城区比西边要远得多,从市区出来,沿着高速又过了两条河,中间可以看到新建的高速铁轨,火车从冷冰冰的平原上穿过,李宁的左手支在窗户上,夹着一根烟,血丝在他眼睛里织出一张网。如果有风吹进来,他就眯起眼睛,远处的公路笔直灰暗,挡风玻璃上贴着几只已经稀烂的昆虫尸体。

他说:“你的眼睛怎么了?”

“瞎了。”

“瞎得好。”他说,看起来他并不相信。

他喷着一口浓烟,接着说:“不知道这个新闻为什么这么火,我实在想不通,天底下的人都没事做了吗?”

他接着说:“浪费时间的人都该去油锅里炸一炸。大部分新闻,都是一帮狗崽子,带着猎奇心去采访的。做我们这行的心里都是臭大粪,每当别人发生什么事情的时候,他们就像狗一样凑过来,其实非常麻木,然后装作一副关心的样子,别人的遭遇除了让他换一篇稿子外什么都算不上。假心假意地过来,恨不得别人生出猴子来,这只猴子最好也能说两句,来,跟我讲两句,你妈什么心情,怎么想的,你觉得你未来的出路在哪儿,对得起家人吗?我这么说可没有把自己排除在外。而我都在干什么呢?要么就是拍某个女人挖鼻孔,或者买了新的高跟鞋,要么去发布会和一群狐臭的人挤在一起,看谁又说了哪些漂亮话。背后那几个没文化的经纪人写些蹩脚的稿子,念出来还觉得自己挺好玩的。”

“你可以接着回去做暗访。”我说。

“我做暗访,有个跟我妈一样年纪的人,来的时候体重有一百四十斤,几个月后九十三斤,她最后接受我的采访,说,我老伴糖尿病高血压,每天需要很多药,我有三个孩子,都在外地不管我们,你觉得我该怎么办呢?”

“你怎么说的?”

“我能说什么?你没有见过,一个人在短时间内失去三分之一体重的样子,就算这样,还要问自己该怎么办。就是说,本来就是这个样子,你接受就好。我有一些混蛋同事,他们后来跟我说,不要再自作多情了,谁需要你同情?你又好到哪儿去?好像我这样想问题就是高他们一等,其实我们都很卑劣,我知道,但他们觉得这很正常,卑劣很正常,就是这个地方的人,每个人觉得卑劣很正常,所以才会有钻到车底下诈钱的,有嫖宿十几岁小孩的,这都很正常,只要你接受了卑劣是人的一部分。”他把烟朝路边弹过去。

“本来就是这样。”

“看看你这副嘴脸。”

“我压根不想听你讲这些,今天出来主要是找人的,你怎么知道张翰关在哪儿的?”我说。

“给一个混蛋塞了条苏烟,我不是说了吗?”

“谁?”

“你又不认识,我的人脉里你一个人也不认识,你就捡现成的就行,如果我今天一无所获,你就去明天那个发布会拍那个女演员挖鼻孔扣内衣带,明白了吗?我可不想白跑一趟。”

“谁都不想白跑一趟。你一说话跟这辆车真是太般配了。”

“对,我今年三十五岁,开着辆跟我一样的车,有什么不对?”

我们直接到了那个派出所,把车停在草地上。李宁下车时,车门关不上,他先是爱抚了这辆车,沾了一手灰,接着他狠狠地用肩膀撞了一下才关严实。

办公室里总共两个人,我们进来的时候,他们拿着一根光亮的台球杆研究着。

李宁直接朝一间小屋走去,那两人停下来看着他,李宁说:“打过招呼了。”

“跟谁打招呼了?”一个平头青年说。

李宁走过去,看了一眼台球杆,说:“我就是一点小事。这杆好,送女友的吧?”

青年笑了笑,说:“对,特意挑的。”

“挑得好,女人其实不懂,碳素的最漂亮,还轻,她们能玩起来就觉得挺好。”

“很贵的。”

“很值。”李宁说。他说完就进了那间小屋,我在外面等着。过了两三分钟,李宁走出来,我们出了派出所。李宁说:“带张翰走的人,他们不认识。张翰是从一个超市门口带过来的,躺在那儿有半天了。”

“带他走的人长什么样呢?”

“很普通。”李宁说。

“这年头,干各种离谱勾当的人都长得很普通。”我说。

“对,他们应该不会隐瞒,因为根本不认识张翰。如果认识早就送回市区了。”李宁说,“那现在怎么找,信里写地址了吗?”

“没有。”我说。

李宁吐出一根茶叶,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在嘴里了。

“信里有些线索,我们先要在这片儿找一个能捡到书的地方。”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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