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我给马尾女孩打电话,上一次并没有问她工作的地点在哪儿,而且,到现在为止连她的名字也不知道。她很瘦弱,坐在摩托车后座时,几乎没给发动机造成什么负担。
“明天有事吗?”我说。
“四点半之后可以。”
“那四点半我去找你。”
“你要约我吗?”她用手遮住话筒,于是声音小了些,“这里人际关系很复杂,你最好四点四十五再到,多工作一刻钟很关键,不然就越混越惨喽。”
“好。我可以五点到。”
“那倒不必,多待半小时我就很难过了。”她说。
我对着镜子看着左边的眼睛,它看起来像浮了一层油脂,颜色暗淡。如果别人看到,会认为是角膜炎之类的疾病。所以我没有准备墨镜。
第二天的下午,我按照她给的地址,找到了那间美甲店,门脸是两块大玻璃,里面白晃晃一片,非常整洁,玻璃后面有扇屏风,上面是白色的宣传海报,只在中间有片圆润的指甲,跟那些乱糟糟的小美甲店风格很不一样。我进去看了一圈,这家店是两层,楼梯处挂着两张油画。在一楼有几个人在修指甲,她们的工具很多,摆满了两个盒子,有人问我要不要做指甲,我摆摆手要出去。然后我看到了张翰母亲,她应该认出了我,表情有点奇怪,也许她是在做指甲,我走出门去。
在楼底下,等到四点五十,我拨了马尾女孩的电话,震动两声后就被拒接了。一分钟后,她从里面走出来,穿着蓝色制服,她的头发也收拾了,不再是宾馆里压在前台桌子上的凌乱模样。我看到她的胸针,上面写着“王沛”,这应该是她的名字。
“我先去换衣服,刚才在收拾工具。去哪儿?”她说。
“穿件厚点的衣服。”
“又要去看猪?”
“这次是个好地方。”我说。
她又转过头,说:“你的眼睛怎么了?”
“角膜炎。”我说。
再出来时,她的衣服又换了,整个人看起来又有点不太一样,身上是条黄色的裙子,外面套了件白色帽衫,头发散开在脑袋两侧,和肤色靠在一起黑白分明,比我最初见到她时还要清爽。
我带着她,走了跟上次差不多的路,今天一直阴天,但没有下雨,空气像冰过的果冻。高架桥上排着长长的汽车队伍,向南望去还可以看到张乔生投了关键一票的地标建筑。
她说:“本来我是想过的,小的店时间会自由些,客户要求也不会那么多,但没有大店的福利好,工资也会少很多。其实美甲圈也很小,不同的店之间也都会认识,好像最初一批培训的就那么几个地方。”
“你是自己来应聘的?”
“是啊,需要考试,还是挺严格的。我上次吃了那个破旅馆的亏,其实在大型宾馆做前台不会那么烦的。”
“时间自由了做什么呢?”我说。
“吹口琴,看电影。”
“一边吹口琴,一边看电影吗?”
“有时也分开做吧,还是应该专心些。这条路怎么有点熟,不会又是那个休息站?”她指着前面说。
伦黄道的路牌已经过去了,休息站被甩在身后。我带着王沛来,是认为她比我更敏锐,比如一张看了几十遍的照片,她瞄一眼便知道别人观察不到的。我从来没有这么敏锐过。
路过休息站后,继续向西,又行驶大概有二十公里,是条略窄一点的沥青路,路旁生着野草。沿着这条路,我们到达了空城区。
“我就预感不是什么好地方。”她说。
空城区里其实是住着人的,比较少,一排排的楼房都蒙着灰尘的感觉。最边缘的几栋楼修建了一半,窗户是黑洞洞的。我走进一个社区,地上的砖石缝隙里冒出绿色植物,泥土被雨水冲洗出的痕迹铺在上面。这个社区的一楼是商品房,一排落地窗,有的被人砸破了,玻璃上布满泥点,污迹斑斑。在拐角口,我还看到一只野狗,不知道它可以吃什么,但一点也不瘦。
“这也是你的好地方吗?”她说。
“我也不喜欢这里。但我们还没有到目的地。”我说。
我骑上摩托,绕着几个社区逛了一圈,碰到一个女人,问她知不知道垃圾处理厂,她好像是外地人,听不懂我的话。王沛听到后吃了一惊,她说:“垃圾处理厂!”
我们继续沿着没人清理的马路寻找,在中午,终于找到了一个有人聚集的地方,有辆大卡车正好向里面行驶,带着股不太好闻的味道。在门打开的时候,我得以看到里面的样子,与外面天壤之别,一点也没有破败寂寥的气氛。里面有几栋三层楼高的大房子,像是做分类处理用的,在远处有个长得像水塔的金属建筑,巨大异常,看起来很有气势。我想着这一次查探,也许可以确定李宁所说的一部分。
我把车停在门口,和王沛一起走了进去。卡车车尾对着大房子那三米多高的门,车开进去以后,司机就走了出来,提着脏兮兮的水壶。
“这是做什么的?”我指着那个大门,说。
“做什么的?”他说。
“是啊。”我说。
他低着脑袋看了我一眼,又盯了王沛一会儿,朝旁边走去,一个戴着贝雷帽的中年男人提着个暖瓶。司机说:“他问我这里是做什么的。”
“你告诉他了吗?”中年男人笑着说。
“我告诉他了,他怎么进来的,你睡觉了?”司机说。
中年男人朝我走过来,晃了晃手里的暖瓶,说:“你要找谁?”
“找老李。”我说。
中年男人站在原地,笑了起来。我看着他,也笑了起来。
他说:“你是干吗的?”
“就来看看,听说这里有个垃圾处理厂,来看看。”我说。
“你是学环保的?有学生来参观过,一大群,屁也不懂,不知道学了什么。”他说。
“我能进去看看吗?”
“你可以进去看,别让我看见你偷东西。”司机从他手里接过暖瓶。
我和王沛围着三个大房子走了一圈,在后面,还有大型的仓库和沥青马路,有的仓库门口堆着乱糟糟的金属块、铁丝、金属壳,这些东西纠缠在一起。马路上,我看到一辆底盘很低的货车开了过去。
果真是没什么好看的。
“我一路上都在想,为什么要跟你来一个垃圾处理厂。”王沛说。
“就当是逛公园吧,我们快要回去了。”
“你要在这个公园找什么?这个地方太大了。”
“一周以前,我见了一个坏人,之后听说他做了很多年的环保工程,我不相信。”
“坏人不能做环保吗?坏人对大自然未必不好。”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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