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节

牛蛙 胡迁 第2页,共2页

“一个能捡到书的地方。”李宁嘲笑地看着我。

我也笑着看着他。我说:“不是可以在垃圾桶里捡到的杂志,也不是地摊上可以随手扔的书,是一本要放起来的书。”

“书都得放起来。”李宁继续咂着嘴,好像还有茶叶根。

“那我们找找那个把书放起来的地方。还有别的线索。”我说。

“我看看另一条线索。”

“他去过下水道,可以沿着下水道找。”

“很好。”李宁说。

我朝派出所走。李宁在背后说:“你自己去问吧,我不想让人笑话。”

我进了派出所,看到那两个人居然还在玩那根球杆,球杆摸来摸去快要变成旧的了。

“这一片儿有图书馆吗?”我说。

“什么?”平头说。

“能找到旧书的地方。”

“你刚才不是来过了吗?”坐在平头对面,戴着警帽的男人说。

“那个酒鬼没人认识,他也不住这儿。”平头说。

“我知道,现在想找一个有书的地方。”我说。

“这一片儿没有书,如果有就在我们局里,有《故事会》《天下警事》。”平头说。

“那叫杂志。”戴警帽的男人说。

“那就一本也没有。”平头说。

“比如有人捐赠旧书,然后别人来领走,有这样的地方吗?”

“这里是派出所。”平头说。

“我只是随便问问。”我说。

“去年,有个偷书贼。”警帽说。

“什么偷书贼,在这片儿?”平头说。

“在你还没有因为收了几张超市卡被调过来之前。”警帽说。

“你接着说吧,一定要说清楚这些,我一张超市卡也没拿到,根本轮不到我。”平头晃着肩膀说。

警帽说:“偷书贼从白屋被带过来。一个酒鬼去白屋偷书,然后两个酒鬼把他领过来了。像你说的,白屋会捡一些书过去,可能用来上厕所。”警帽说。

“然后呢?”平头说。

“我们要把他们轰走,但他们不走,最后把那个偷书贼锁在暖气上待了半天,然后放他走了。”警帽说。

“听起来一点也不像真的。”平头说。

“你没拿到超市卡也不像真的。”警帽说。

“太感谢了。”我说,正打算离开。

“你想要做什么?”平头说。

“我们要找的人欠了一笔钱。”我说。

“估计也就是这种事,但你肯定要不回来,他只要有两毛钱都不会去白屋。”平头说。

派出所的院子里有一只野猫,趴在一块水泥台子上,它身旁是一个铝制的已经坑洼不平的饭盆,里面有混了菜汤的米饭。

李宁敞着他的车门抽烟,我开了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

他说:“现在回去正好可以赶上晚饭。”

“要去白屋。”我说。

“为什么?”

“去看一看,反正也不会死。”

白屋在市区和空城之间的地方,这里有一片老小区,都是五层的旧式楼房,因为拆迁,大部分人都已经搬走。旧社区里通常会有栋三层小楼做居委会,这里的白楼就是从居委会改造来的。从远处看,这栋灰不溜秋的小楼长得有点歪。

社区每隔半条街就会有一个巨大的蓝色垃圾屋,里面飘出浓重的臭味,可以蔓延半条街,这样,整个社区几乎都浸泡在垃圾的气味里,我受伤的眼睛也疼痛起来。李宁从进了社区后,烟就再也没有断过。

“如果找不到他,你就去吃一口垃圾。”李宁说。

我们进了白屋,走廊已经被改造过,变得极其窄小,而且气味比街上还要过分,让人觉得空气似乎都带着某种颜色。在离入口两米远的地方有块木板隔出的小房间,中间有扇橱窗,四周贴满了小纸片。一个中年女人正在看电视,她身上是件褐色外套,脚上穿着黑靴子,上面不知道沾了什么,坐在一张半米宽的床上。我敲了敲橱窗,中年女人回过头来,看着我。

“东西放在门口,写上人名就可以走了。”她说。

“我找人。”我说。

“找谁?”

“一个三十岁的男人,略胖,这里有放旧书的地方吗?”我说。

“你找人,还是找书?”她挠了挠下巴。

“先找人。”

“这里没有三十岁的人。”她说。

“他告诉我来这儿了。”我说。

“他告诉你了?那你就上去找,我不会陪你走一圈的,你自己上去。”她说完,继续转过头看电视。

我们离开那扇橱窗。李宁望着幽暗的走廊,不时可以听到哭泣声、叫喊声,他说:“还要上去?”

面前的楼梯像一块被啃过的烂骨头。我们小心翼翼地走,在楼梯中间的拐角上,一个老头蹲在角落里,刚才哭的就是他,我们没说话,老头根本就看不到我们。李宁低声说:“还有这种地方。”

“如果你以后酗酒,子女不孝,也会来这儿。”我说。

“我还可以找个铁轨躺上去。”他说。

一个中年男人走过来,说:“你们是外面来的。”

“我们找人。”我说。

“你带什么了吗?”中年男人说,“这里是共产社会。”

“什么也没带。”李宁说。

“那你谁也找不到。”他看起来有些生气。

“有没有一个三十岁的胖子来过?”我说。

“我说了,你谁也找不到。”

“我有五十块钱。”我说。

他伸出手,我对李宁说:“给他五十块钱。”

“为什么是我给?”

“我的包在你车上。”

“你根本没有带包出来。”李宁也非常气愤,他从钱包里找出五十块,因为太匆忙,我的确没有带钱包出来。

中年男人说:“倒数第二间,住在隔壁的人死了,这个人刚来,比你们早到一会儿。”

“怎么可能?他就算在这里也是几天前的事了。”李宁说。

“我怎么知道。”他一把抓过钱,走了几步,又转身走回来,递过来一双筷子,说:“不要以为我是见钱眼开的小人,这里就是这样的,你可能会用得上。吃东西的时候最好不要用手,会得肠炎,搞不好会死人。”

我接过那双筷子。他踉跄着朝走廊另一头走去。

“扔了吧,比手还脏的筷子。”李宁说。

我把筷子放进口袋里,我知道不管别人送了什么,都应该拿着,不然对方会觉得自己不受尊重,哪怕在这个矿坑一般的地方。

我们沿着走廊朝里走去,比想象的要长。走廊的地板上摆满了各种各样的塑料瓶,天花板上挂着油脂一样的东西。走到倒数第二间房间,李宁用脚轻轻顶开门。这是很狭小的一个地方,一张上下铺的铁架床就占去一半空间,正对门的是一扇木框窗户,玻璃上糊着报纸,可以看到已经变脆泛黄了的透明胶带。

他正坐在那里等着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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