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节

牛蛙 胡迁 第2页,共2页

“也许吧。”

我们走出了处理厂,沿着马路返回,周围是一片荒地,向远处望去,是一片密密麻麻的高楼,它们替代了树的位置。

王沛说:“我只是有点意外,为什么这么轻易就进来了,好像学生或者其他什么人,只要他们想进来看一看,都可以。作为一个工厂,这有点不合理吧。”

“里面都是废弃的东西,来看看他们也损失不了什么。”

这一趟,我除了确定这是个垃圾处理厂之外,没有任何发现。

晚上八点的时候,我们回到了市区。在送王沛回家的路上,有家四川火锅店,里面人很多,我们就进去了。

“你脸上的伤还不错,好得比较快。”她看着菜单说。

“那说明,新的伤马上要来了。”我说。

“你的眼睛,真的是角膜炎?”她看着我。

“是。”我说。

菜品端上来以后,王沛在吃东西的间隙说:“我爸爸也得罪过很多人,他在大学里教经济,自己炒股,写了本关于股市的书,很多人按着书里教的买股票,赔了很多,我爸就成了罪人。”

“那些人做了什么?”

“有个人找到我们家的地址,往门上泼了油漆,站在门口叫骂,当时我妈受到惊吓,搂着我,我在家里四处找,最后端着猫砂盆出去泼回去,虽然效果不及油漆,但猫砂也五天没有换过了。”

“你出去了不会挨打吗?”

“我泼完就赶紧关上门,我妈已经被折磨得不成样子了,她总说这件事不能怪写书的人,何况我爸也赔钱了。那天她吓得哭了,我就陪她哭,主要是我们不知道该怎么办。门口的人说你等着,之后一直等到现在,他也没把我们怎么样。”王沛说话期间,菜已经陆续上来。

“那你爸呢?”

“他啊,不知道躲在哪儿呢,我也不怪他,你不能指望一个中年人改变性格,他们面对很多麻烦也未必认同自己的反应。”王沛把两盘子肉全都倒进了涮锅里。

“没准是这样,他躲起来,可能会更痛苦吧。”

王沛抬起头,说:“炸酥肉你吃吗,怎么不点份炸酥肉?”

炸酥肉很快就端了上来。我一块也没有吃。王沛说:“你怎么不吃啊,四川火锅炸酥肉最好吃。”

我说:“我做过关于炸酥肉的梦。”

“说啊。”

“梦里这些肉条飘在天上,下着雪,很冷。”

“然后呢?”

“我就蹲在一个棚子下面看着,看一整夜,雪越来越厚,盖到下巴的时候就醒了。这个梦做过很多遍。”

“所以你就不吃了?没有因果啊。”

“自从梦见过就不吃了。”我说。

“那就太遗憾了。”她说。

“是啊,不只是遗憾。”

在我们吃到一半的时候,我去结账,看到有个人没注意,踩到了坐在他后面女人的脚,地上有刚掉下来的小料碗,女人的鞋子蹭上了蘸料,两个人开始争吵。我回来时,已经变成两桌的人吵起来,他们愤怒,咒骂,推搡。

王沛说:“我们出去看,一会儿这些油水弄到身上就不好了。”

我们走出来,站在橱窗外,街上又有些人聚了过来,隔着玻璃看着。两拨人动起手,最初是啤酒瓶被打碎,然后椅子也举了起来,每个人声嘶力竭,满脸通红,最后桌上的火锅终于被端起来泼了出去。那嘶叫声隔着玻璃也可以听到。

“真过瘾。这个地方,就是这种事最有意思,两辆车刮一下,或者走路撞着了,都会出来叫骂一顿,然后打起来。”王沛盯着玻璃说,但脸上的表情却有点伤感。

“一直如此。”

“真是让人爱死这个地方了。”她说。

我们离开了火锅店,那时已经有警车赶来,不过应该起不到什么作用,两边各给一点钱就可以,只要去提款机取一点钱,悄悄塞到他们手上,他们就会拿着。然后去医院治疗一下烫伤,这件事就结束了,跟每天发生在公交车上,小巷里,大排档里的所有事情都一样。

“我表姐不能怀孕。”我说。

“为什么突然说起这个?”

“没什么,就是想起来了,这会有多困扰?”

她想了想,说:“你们关系好吗?”

“不好,一直是互相仇视。”我说。

“为什么?”

“我看不顺眼她的方式。”

“不能怀孕,说不好,在很多方面就不能选择。”她说。

“我之前很多年都没有跟她联系过,最近见过几次面。”

“她结婚了吗?”她说。

她对张翰的事一无所知。

“说不好啊,算是结了吧,不过一个人生活。”

“听起来,应该很痛苦。”王沛说。

我载着王沛来到一栋楼下,她下了车,我抓过她的手,吻了她一下。她停在原地,恍惚了几秒钟,走向单元门,开了密码锁,走进去并轻轻关上铁门。我站在楼下,看到上面有一层亮起灯来就走了。

之后我找到一家夜间营业的花店,店主已经快要下班,在整理地上散落的枝叶。我买了两盆植物,说不上来叫什么,问过了店主也没有记清楚名字。我把它们放在塑料袋里,保持好平衡,挂在车把上。我想着可以找陈嫣,问她知不知道张乔生在做环保的事情,这听起来更像一个笑话,他有时间做环保,为什么不把全市的井盖先换一批,在工厂里堆砌的那些废铁渣也比现有的井盖好些。还有别的原因,就是我想起她心情就不太好。

到了陈嫣所住的社区,喷泉里的水已经显出淡黄色,池底生起了青苔,这个城市的喷泉大抵就是这个样子,在开始喷水的一个月之后,便永远沾上了青苔,过一段时间,还会有各种水生昆虫在里面,夏季时水面的上空会盘踞着几百只蚊子。我把车停在喷泉处,这里有个路灯。我顺着一条小路朝陈嫣家走。

在路过三个垃圾桶时,我听到有人跟我说话。

“剪刀找到了吗?”声音很苍老,听起来很疲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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