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是。”表姐脸色惨白地说。
“我儿子出了什么问题?”他说。
“它死了。”我说。
“怎么死的?”张乔生说。
“让人杀了。”
“谁杀的?”
“不知道。”表姐说。
张乔生问我:“那你知道吗?”
“不知道。”我说。
“那为什么要再带一只来这里?”
“我收了钱。”我说。
“多少钱?”
“不知道。”我说。
“收了钱,不知道多少钱。”
“对。”
张乔生摸了摸自己的鼻子,他嘴里的润喉糖终于完全融化掉,所有人再也不用听到,那令人恶心的糖块与牙齿碰撞的声音了。
“实在想象不出,会有人这么残忍。”他的眼皮跳动了几下。可以看出他的一丝悲伤。不过太荒谬了。
“你会把我怎么样?”表姐说。
“这就是一件小事。”他说。
“那婚礼呢?”
“我还没想好,有人杀了你的丈夫,你不该做点什么吗?”张乔生继续沉浸在他的悲伤里。
整个过程里,张翰母亲没有说一句话,她只是捂着鼻子,房间里仍然弥漫着那股焦糊的气味。
张乔生说:“是张翰做的吗?”他转过头,问张翰母亲:“他在哪儿?”
“出差了,上周去的外地。”
“他出的哪门子差?”
“他要做餐饮,具体没有告诉我。”
“你要问问他。这么龌龊,像他的作风。”张乔生手里在玩弄另一块润喉糖。
“他不会做这种事。”张翰母亲说。
陈嫣坐在一旁,点着了一根烟。她对我说:“你先走吧。”
“今天讲话太多,一会儿开会就不能再说话了。这样吧,”张乔生看了一眼墙上的钟表,“你查出是谁。”
“这是命令吗?”我说。
“你没搞明白,没有人想要命令你,大部分人没有这个精力。你不是说没做成过任何一件事吗?听起来其实不是你想这样。每天,很多人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痛苦不堪,很多人被杀,在大家忙着找出这是为什么的时候,你可以查一查,一只牛蛙被谁杀了。其实这很有意义,你觉得呢?”张乔生说。
张乔生站了起来,张翰母亲也站了起来。路过厨房的时候,她说:“打开排风扇。”
八点五十分,张乔生夫妇二人离开了表姐家,门关上的时候,表姐走去卧室躺了下来,像一个沙袋重重落在床上。
我在房间里等了会儿,看着煤气灶上的那块焦黑。我清理了煤气灶,然后出了门,感到浑身无力,想找个地方躺一会儿。
而我说过的那段令自己难堪的话,此刻每个字都在耳朵里萦绕盘旋,好像生出了触角,不停地骚动。我进了安全出口,从楼梯上一层一层地向下走,每走一层,便更疲惫,更空洞,楼道里的粉尘味道也渐渐稀薄,在到达一楼的时候,一种像是润喉糖在嘴里碰撞的咯吱咯吱的声音重新在耳朵里回荡起来,伴随着晕眩。这羞耻如绳索嵌进皮肤中。
在这栋楼的拐角,花衬衫坐在我的摩托车上。
他摇晃着身体,车的脚撑随着摇晃嵌进两块青瓦间的泥土中。
“摩托车不错。”他嘴唇很薄,笑起来十分刻薄。
“还行。”我说。
“那就该洗一洗,我看见这些机油就烦。”他说。
“没错。”
“排气管,车轴,太脏了。其实我看你很不顺眼。”
“我看你也不顺眼。”
“但你拿我没办法,我却有无数的办法对付你。”他的花色衬衫特别显眼。
“说得对,顺着你脖子上的狗链子,会有一个厉害的家伙。”
“我现在看这辆摩托车都比较丑了,跟堆废铁一样。为什么你一定要多管闲事?我是不是警告过你不要多管闲事?”
“先从我车上滚下来。”
“说这句话的时候,有没有在想,我惹怒了他怎么办。”
我不接受任何威胁,因为我什么也没有。
我走过去,伸手要把他推离摩托车,他脚一勾我就倒在地上。我爬起来,挥出拳。他弯下了腰,我不知道怎么回事,又再次摔倒。这次我的肘部撞在花坛边上,一阵疼痛。我撑着身体再次站起来,我知道他会躲,故意打偏,在他向下蹲的瞬间,我用力蹬了一下地,撞到他身上,和摩托车一起摔倒。接着我的头顶就挨了一下,他轻松一转身就将我翻转过来,在我脸上抡了两拳,第二拳打完的时候,我蒙了一下,伸出胳膊挡着。他两只手攥在一起,跟胳膊交织成一个三角,朝我的脑袋重重地砸着,我根本数不清砸了多少下。那拳头像铁块一样,可以听到骨头碰撞的声音,等我睁开眼睛,看到他手背上已经沾了血。
他在我胸口擦了擦手上的血,站了起来,拍了拍裤子。
“我跟李占一起认识了张翰,张翰把他介绍给一个开旅馆的朋友,做了值班经理,我就留在张翰家里。你为什么会走在大街上觉得自己可以随便招惹谁呢?估计以前没人告诉你这样做不对。你得感谢我,我还没让你去道歉呢。”说完,他背着手走了。
摩托车的一个后视镜已经碎了,我弯腰的时候,鼻血在地上流了一张饼的大小,对着破碎的镜片,我看到衣襟也红艳一片。我抓了一把草擦了鼻血,然后看着花衬衫的背影,鼻梁已经像是在发酵了。
我躺在地上,根本站不起来,满脑子想的却是张乔生到底怎么回事。
如果找不出凶手,这羞辱不知道会控制我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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