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节

牛蛙 胡迁 第1页,共2页

张乔生穿着一件麻布衣服,脑袋后面果然是一条辫子。他真人比照片上看起来更瘦一点,头发与稀疏的胡子硬朗而黑白分明。他脸色苍白,看起来身体状态很虚弱,一定是得了这个年纪会有的疾病。花衬衫没有一起上来,张翰的母亲跟在张乔生后面,像个随从一样低着脑袋,并有些不情愿地四下看看。她眼窝深陷,上次见到的自负神采已经消失。

他缓慢地转着脑袋,最先注视到阳台上枯死的十几盆植物,然后才看到我。他说:“你是谁?”

表姐说:“这是我弟。”

张乔生定在原地,眨了下眼睛,再次问:“你是谁?”语气极其冷漠,好像根本没有听到表姐在说话,而表姐立在那儿有些不适。

“我是他表弟。”

张乔生坐了下来。

“你是做什么的?”他说。

“现在刚辞了工作,眼下没事做。”我说。

张乔生笑了。他说:“楼下的那辆摩托是什么车?”

我看到表姐脸色已经很不好了,张翰母亲坐在与张乔生隔了一个座位的沙发上。

“本田223.”

“还有这种排量?我也喜欢骑摩托车,很破,以前我在越南有一辆,那边的摩托车很少,如果你在那里,看到街上谁骑着一辆什么车,走过去开一枪车就是你的了。”

“为什么要开一枪?”

“不开一枪,人怎么会把车给你呢?”张乔生说完开始剧烈地咳嗽,这种咳嗽听起来很不正常,不是一般感冒咳嗽的强度。

表姐走去厨房,我听到刷洗杯子的声音。

他坐在沙发上,断指的手放在扶垫上。当他靠在上面时,好像整个沙发都是他的。包括他来到这所房子,那股从容也好像房子就是他的。而隔了一个座位的张翰母亲,如同把自己隐藏了起来。我仔细看着张乔生,尽管对他几乎一无所知,但我们之间一定有某种联系,只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让他认识到。

“我在九点有个会,待的时间不会太长。”张乔生说。

我吞咽了一口口水,手掌像一块被紧紧拧着的湿布,用一种在厨房的表姐应该听不清的声音说:“我知道您的一些事,我非常钦佩您。”我脑海里一片混乱,视线像被海浪抽打过,我回忆起多年以前读到兰波《童年》的那份震颤:

我是那行旅者,走在密林间的大路上;

水闸的喧哗,覆盖了我的脚步。

我长久地凝望着落日倾泻的忧郁金流。

我会是一个弃儿,被抛在茫茫沧海的堤岸;

或是一位赶车的小马夫,额头碰到苍天。

小路崎岖,山岗覆盖着灌木。

空气凝固。

飞鸟与清泉远在天边!

再往前走,想必就到了世界尽头。

又想到在《都灵之马》里看到的黑暗、沉默与绝望的五分钟,那种在虚空中得到救赎的沉重,此时全部随着吞噬而来。所有思索过的被黑洞吞噬掉的体验,大抵在这几个丧失自我的瞬间里,如同面对着平行宇宙里数千个自己,这数千人都期待着死亡与重生。

“我曾经给许多联欢会制造过混乱。我知道混乱会让人平静,发泄与愤怒从来不会解决问题,只有平静才可以,在平静面前愤怒是不值一提的。我做过很多事,开过网吧,当过婚庆摄像,去争取澳大利亚交流生的资格,我把每一件事都搞砸了,但这些连您的十分之一都不及。”

张乔生看着我,我解读不出他的反应,他没有反应。

我说:“而哪怕这十分之一的相似,也是我所追寻的对存在的一种说法,您用行为解释清楚了,见到您之后,我所有的困惑都消失了,此时清晰无比,是数千日祈祷的垒砌一样,和在时间里追寻所信仰的,那之后无边无际的痛苦。您生活在一个完全抵抗了失望的世界中,其中任何一丝真诚的光亮,都是独一无二的美好。”

在一旁的张翰母亲,以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我。我也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说出这些令人难堪的话来,但非常喜悦,我已经记不得上一次如此喜悦是在什么时候了。

张乔生眼皮耷拉下来,我不知道是困倦还是在思索着什么。他说:“你想说什么?”

我脑袋蒙了下。这便是我二十几年所有的自尊了。我一直看着张乔生,他听到表姐的脚步声才抬起头。我坐在那个木椅子上有些无措,甚至惶恐。

陈嫣端着茶出来,张乔生看向表姐,好像这段时间所有人都一言不发。陈嫣倒了四杯水。张乔生问她:“怎么样?”

她说:“您是说哪一方面?”

“你们关系怎么样?”张乔生微微笑着。

“还不赖,很好。”陈嫣说。

“应该多聊聊天,慢慢地,就能相互理解。”张乔生憋着笑。

陈嫣点点头。

张乔生说:“它在哪儿?”

坐在另一端的张翰母亲,她一副非常不高兴的样子,好像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来这里。

表姐走去厨房,从厨房里端着水缸出来。她摇摇晃晃,隔着玻璃,牛蛙被水体推动而晃动着。

张乔生见到牛蛙后小眼睛睁大了一点,他身体向前探过去,透过玻璃看着牛蛙,有一分钟,谁也没有说话。屋子里什么动静也没有。他安静地看了牛蛙有一分钟。

“你对它做了什么?”张乔生说。

“让它待着,别的什么也没做。”陈嫣略显紧张地说。

“这就没意思了。”张乔生说。

我和表姐都看向牛蛙,表姐已经有点焦躁。

张乔生深深吸了口气,重新靠回沙发上。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包装纸,撕开,取出一块润喉糖,塞到嘴里。糖块在他的牙齿中间碰撞,每个人都可以听到那些细碎的撞击声。

“我对很多事有义务,因为大部分人看不清问题,更不能解决问题。活得越长久,就能处理更多,因为犯过太多的错误。错误从来不能弥补,做错了事,那这件事就永远都是错的,不会解决,也不会有别的替代。比如它,它就做错了一件事,冒充了我的儿子,可能这跟它没关系,但没有办法。”他说。

张乔生抓起牛蛙,走到厨房,点开煤气灶,火焰迅速腾起。他把牛蛙扔在火苗上,在牛蛙挣扎着跳起来的时候,他抬手扣上了一个锅盖。我在那只牛蛙被烧焦的过程里,不断地思考究竟哪个环节出了问题,是他认出了两只牛蛙的区别,还是从看到我推测出来。

慢慢地,最初还有牛蛙撞击锅盖的声音,随后一股焦味从锅盖下面冒出来,以前我烧糊过的肉也是这种味道。

他说:“我来的时候,看到你抱着一个箱子,如果你刚才对我说的话是真的,那你把这件事也搞砸了。你可能觉得,你跟我有点关系,但我没有做过失败的事。你想找一只替代品,就要观察仔细。它后腿上有一个脚趾断掉一截,可能是厨子不小心切掉,它跑出来被我看到。这种错误太可笑了。”

他说的话跟燃烧的声音混在一起,听起来极其刺耳。我很想现在就掏出照片看一眼。

做完这些,他伸手关了火,走到水池前,拧开水龙头,开始细心地搓洗他肥硕的双手。又坐回沙发上,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说:“我儿子出了什么问题吗?”


作者“胡迁”的其他小说

远处的拉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