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他把那幅画小心翼翼地收进书包里的时候,我小声说道:“她教你作画。”

“她教给我的是希望。希望与快乐。你会告诉她的,对不对?”

我点头,最后一次把那顶声名远扬的帽子拿在手里。

“那,这是他的帽子?”我问道。

“没错,第一个‘r’,是拉斐尔(raphaël)的‘r’。但这不仅仅是他的帽子,也是我们家族的帽子。我曾祖父的帽子……然后变成我祖父的,后来又给了我父亲。”

“以后它会变成你的。”

他点点头。

“它的旅途好漫长!它被留在了记忆里,所以才不能弄丢它。”

“在谁的记忆里?”

“在一去不复返的漫长的旅途记忆里。”

他甚至没来得及关好房门就跑着离开了。

又在倒下的树林中度过了一个夜晚。此刻我孤零零地面对它们,亚历山大不在,句号也不在。父亲汽车的发动机声响在凌晨把我叫醒了。我的意识清晰无比,高烧无影无踪。为什么父亲到现在才回来?我听见母亲急匆匆跑下楼梯的脚步声。关门声传来,随后汽车碾过碎石开远了。一切归于沉寂。

亚历山大来时的场景在我脑海里不停地出现,我觉得十分孤独。

随后我发现母亲在离开之前从我房间的房门底下塞了几张新的画进来。

是《拿破仑之书》的最后几页:教室里,他坐在我旁边;他出现在窗户里的脸庞;空荡荡的窗户。我几乎认不出这些画里的自己,好像我比实际上要大很多岁。

越接近最后一页,颜色变得越淡。

最后一页仍然是空白的,一片雪白。

我闭上眼睛。

我毫不犹豫地起身。雨一直下。下得那么大,马路上出现了又大又深的水坑,车子经过的时候都放慢了速度。天空和树木在我四周打转,我疯狂地跑着,但仿佛在噩梦中一样,我似乎一直还在原地。我发了疯一样地跑,脑袋在震动,耳朵里嗡嗡作响,仿佛这场奔跑能逆转万物的进程。但这万物的进程却是没有人能阻挡的。

雨水顺着我的脸颊滑落。

我打开门。拿破仑的房子被遗弃了,空洞,寒冷。家具消失了一大半。父母亲把它们卖掉了吗?它们飘去了哪里?花园就像一个小丛林。我好想闯进去,然后消失在里面。忽然,它出现了!白色牝鹿!它就在那里,就在玻璃窗的那一边,离我不过几米远。花园里繁盛的草木,在它的白色光芒之下仿佛成了宝盒。它静静伫立在那里,高贵的头颅望向我的方向。我就这样迷失在它温柔和深邃的眼眸里。几秒之后,它消失了,如此迅速地消失了,我不禁在想自己是不是做了一个梦。

在陈列室的墙上,洛奇的照片在墙纸上留下了一个淡淡的方形。我呼唤着:“拿破仑……我的皇帝……”

墙壁吸走了我的声音。这就是我要面对的寂静。这就是要我必须习惯的空寂。

但是,“我们永远不会远离爱的人,就算我们分开了也不会”,亚历山大这句话驱散了我的沮丧。

车库里很整齐,往日的杂乱无章不见了。唯独拿破仑的旧拳击手套还在那里,被带子绑在一起。手套的皮革味道从未散去,仍然散发着胜利的气息。我把它们挂在脖子上。

雨一直下,天色灰暗低沉。我穿过一条泥泞的小道,走向小城的街道。

有棵长在泥道边盘根错节的粗壮橡树,看起仿佛坚不可摧,却横躺在我的去路上。树根从沙土里被连根拔起。成千上万的虫子聚在一起,排着整齐的队伍,前往新的庇护之所。我无比小心地后退了几步,不破坏任何东西。更远一些的地方,我抚摩着树皮,沿着树干往前走去,望向天空。天空灰暗,仿佛静止般一动不动,神秘得如同我们的人生。

几分钟过去了,或者是几个小时过去了。

我朝着祖父跑去,在无尽的雨水里,我不知道自己是在笑还是在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