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我的心被哭泣填满。周围的声音变成了一张厚厚的网,我在里面苦苦挣扎。柜台上杯子碰在一起的声音,像钉子一样钻进我的大脑。我甚至想把我的皇帝抛在那里,让他自己应付这一切。

“好了,小家伙,时间紧迫。计时,永远在计时。我有另外一件事情要告诉你,一样很重要的事情。你做好准备了吗?好了吗?这是一个秘密……”

他有点犹豫,看着我脸上鼓励的神情。

“我从来没有跟别人说过,我很确定,可以跟你保证。”

“不能说出去,对不对?”

“把嘴巴缝起来。”

他往两边看了看,像是担心我们被监视了。他看起来像一只受惊的鸟。

“好的,小家伙,是这样……你知道吗,对于数字我还能搞清楚,但其他的……我……”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一口气说了出来:“我不识字。啊,说出来了!哇,这感觉不错。”

“不识字?不识字……你是说……”

“不识字,就是这样。当然也不会写。这理解起来不会复杂。一个字都不认识,一无所知。”

他指了指墙上那幅宣布马术比赛大奖的海报。

“比如说那边那幅海报,我啥也看不懂,我只看到了一匹马。我从来就没有学会过,学习让我很快就烦躁了,而且我经常作弊。我一辈子都在作弊。达扬德克太太一直没发现。”

我想到了约瑟芬娜,但他抢在我的问题前说:“她从来没有猜到过。你想啊,我也从来不敢跟她说。特别是我们相遇那天,在出租车上,她问我喜不喜欢那些我从来没有听过的小说,我说是,说我很喜欢。就是这样开始的,你开始说谎,从此以后就会陷在自己谎言的陷阱里。那些字母符号,什么音符,我从来就没搞懂是怎么一回事。并且因为职业的关系,我到处跑,越过边境,那些东西又都不一样了,然后我就只注意那些感兴趣的东西了。在拳击里,我们当然需要去读懂对手眼里的恐惧和怀疑,而这些东西在书里是读不到的。”

“但是你开出租车的时候,你怎么办到的?”

“我凭着直觉开。”

“那这样你也太厉害了,作弊之王。”

“谢谢你,小家伙。你知道你爸爸是几岁的时候识字的吗?四岁。他四岁就开始读书了。我跟他说去看场比赛吧,他更喜欢读他的书。这小子!在识字之前,他要求给他讲故事,每天都讲。我随便拿一本书,照着上面的图案乱讲一通。他全都信了!”

他狡黠地笑了,看上去很满意,然后让我靠近他:“你听我说,小家伙,我跟你坦白,我很想学习。”

“学认字?”我小声说。

“没错,我的将军,学识字,不是学缝衣服。我不知道敌人有没有给我们留时间,但这是我最后一场战役了!我知道对我来说这没什么用了,但还是能派上点用场,有时候填个表格什么的!”

我低下头。

理发师。

“我只是想收拾得像个人样而已。第一印象很重要。”

客厅里的行李箱。

我们的眼神交错,我在他的眼睛里看见他放弃了:他同意搬出他的房子了。

“不要撤退,小家伙。再妥协一点。分散它的注意力,我们要让敌人沉睡,要迷惑它。”

“骗它。”

“没错,就是这样,骗它。你全都理解了。别哭啊,敌人会偷笑的。而且我有个计划。你有什么可以写的吗?”

他读懂了我眼睛里的怀疑。

“我要把我的情况记下来,”他说,“我怕把它们忘了!”

我在纸上飞快地写着,详细地记下他说的话。有时候他会强调某一点,然后仔细地说:“做个记号,这个太重要了。”

我写满了整张纸。拿破仑像是松了口气。

“你的皇帝战斗到最后一刻,从来不抛弃任何东西。我们会保持联络,是不是?”

“没错,我的皇帝,我们会保持联络。任何时候。”

“奇怪,我觉得冷了。我们回去吗?”

水龙头还在“嗒,嗒,嗒”地滴着水。我觉得水滴落在陶瓷上的声音越来越响了。我想要一脚踢开客厅里那个小小的行李箱。拿破仑则看着他的房子,仿佛初见。

“我的陛下……”

他吓了一跳。我们看着对方,他的蓝眼睛在他如丛林般密不透光的记忆中找寻着。过去与现在像树藤一样交织在一起。

“听听这个,爷爷:三滴水落瓷器上,一棵大树立窗后,有微风。”

“很美呀,像战争时候从伦敦发来的密电。”

“这是日本的诗,叫俳句。”

“这用来排什么?不对,用来做什么?”

“用它来抓住万物的消逝。”

他皱了皱眉头。

“消逝,”我接着说,“就是生命中正在消失的万物,我们要抓住它。”

拿破仑把手举了起来,好像烫到了一样。

“再举个例子,就你那个什么我不知道怎么说的万物消失!”

我闭上眼睛,感觉到了拿破仑投在我身上的目光。

“啊,你听着:孤独行李箱,方瓷砖上保龄球,空无一人。”

“这很好,也没有太多字,我能试试吗?”

他集中注意力,深深吐出一口气,然后脱口而出:“径直朝脸上一拳,鼻血喷涌,击败在地。”

他在等我的反应。

“不错!”我说,“真的不错。”

他的脸上浮现出带着无尽思念的笑容,那个笑容和他的白发一样温柔。

他又一次远离了我。

他没有回到自己的马背上就离开了,走在一望无尽的衰老的沙漠平原之中。他的战马铁蹄踏在冰冻的土地上,“嗒,嗒,嗒”。

“我的陛下,”我小声道,“我的陛下……”

我听见钥匙开门的声音。

“约瑟芬娜,”拿破仑喊道,“你怎么这么久才回来啊!”

我的心脏在加速。但不是她,是父亲雇请的那位太太。他用右手指着我说:“多亏了这位先生,我们找到了梦寐以求的房子。过来,我带你看看。我们要在这栋房子里一起变老,再也不离开这里了。约瑟芬娜?”

“没错,拿破仑。”那位太太答道。

“我的鞋子里还有沙子呢。”

雷鸥纳的信

奶奶:

我给你写信是要告诉你上个礼拜发生了一件大事,你在继续读这封信之前请先坐下来,暂时把你的针线活放在一边。如果你已经织完了,赶紧把它扯下来一些,我们还需要你。我发誓什么都没跟拿破仑讲,但我要跟你说的是,拿破仑已经不再是拿破仑了。他瘦了很多,满脸皱纹,大家说他看起来像是一团被单;他那一头好看的白头发,你记得吧,大把大把地掉,我们都能看见他的头顶了。有些时候他好像离开了我们的世界,一个人都不认识了。妈妈说这是生命中的威尼斯,因为他漂浮在时间之外,而且迷失在平静而温和的迷宫里。有些时候,他还是会像以前那样愤怒,不过这种情况越来越少了。他愤怒的时候,大家就会说他一点没变。他仍然会大笑,笑声会充满整个走廊,有一次还触发了警报器;我觉得笑声会是最后一个离开他的。

然后我对离婚和重获新生也完全理解了。他想要永远留住我们的皇帝,希望你不要看见他现在这个样子,尤其是不想让你看见他现在和其他人住在这个大楼里,那些人都是生活无法自理的人。

你已经明白了吧,他答应搬出了和你一起生活的房子。他现在住的地方,只有一个小地方给他放那台用来听有奖竞猜节目的收音机,还有洛奇的照片,他把那张照片挂在床铺的正对面。有时候我觉得他唯一的家人是洛奇。大家都说是洛奇跟他保证,跟他说“来吧,来吧,不要害怕,你会发现我们两个人这样很好”。其他的一切都有人照料,但是电视遥控器里没有电池,而且他也不在乎,因为他根本不看电视。他说那是个老人家才会用的东西。你看吧,战斗还在继续。

大家让他住在三楼的一个房间里,他可以望见小学的操场。他可以看到我,我也可以看到他。每个礼拜有那么几次,他会来教室里,然后坐在我身边。我知道你会很开心,因为他是个好学生,非常认真。他有一种你不知道的说话方式,他把字母的顺序打乱,然后为了理解就要重新排列和还原它们。

我们俩互相监视着,你也看见了。或许有一天,借着互相监视我们最终会越狱的,两个人一起,最好永远不回来。我只不过做做白日梦而已,我知道他终究要一个人离开的。以前我觉得这是不可能的,但现在我知道并不是我想的那样。因为这样,所以当他想要见你的时候你要做好准备,我们真的没有太多时间了;他要是知道你给他织了一件套衫一定会很开心的。你千万不要因为他不给你写信而生气,有一天我会告诉你为什么的。

热烈的吻

雷鸥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