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周六的早晨,我在我的书桌上看见了一个装订精致的笔记本。那是我母亲的画,用羊毛线装起来,变成了一个小小的相册,在第一页上写着标题:拿破仑之书。
我很想立刻就翻开它看起来,但我站起身一路跑到了母亲的工作室。没有人在。厨房里也没人,我找到一张便条:父母亲外出了,让我不用担心。
我飞速穿好衣服骑上自行车,任凭凉凉的风划过我的小腿。初春的甘甜气息清朗而充满希望。
我到拿破仑家了。他显然在等我。他修过胡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和我父母亲去保龄球馆那天晚上一样的白色西装。他神采奕奕,仿佛敌人已经被击退了。在客厅的正中央,放着一个小行李箱和黑色的保龄球。
“啊,你来了。我在等你。今天天气很好,是吧?”
他的嗓音清晰而有力,他发现我的视线被那个行李箱吸引了。
“别担心那个箱子,我打算去度个假。但在这之前我们得先做点其他事情,把落地窗打开,小家伙。”
面对着荒废的花园,我们深深地吸了几口气,空气充盈了我们的肺。
“啊,春天!”他说,“春天,我的小家伙,无可比拟,尤其是生命的春天。”
我笑了,他也笑了。
“小家伙,”他说,“我不知道我们还有多少时间,不能再浪费了!”
他发现了我怀里的册子。
“那是什么?让我看看,应该没有很多字吧?”
“没有,只有图画。”我说着递给了他。
“你也知道,我可不想在脑袋里挖洞。至少今天没这个打算,我的脑袋里已经有洞了!”
他放声大笑,细小的泪珠从他的眼角涌出来。
“瞧瞧这个……好漂亮的画册……这是个礼物吗?”
“没错,一个礼物。《拿破仑之书》,你生日的礼物。”
“那还有好久啊,但你说得没错,谁也不知道,提前也很好。永远要比你的对手提前一步。”
我们的眼神短暂地交错了一下,他的脸上浮现严肃的神情,开始用细长的指头翻看这本画册。
母亲把画作按时间排好了,在我们的眼底下连成一串,每一幅画都在拿破仑的脸上留下些许踪迹。和洛奇的最后一战,与约瑟芬娜在出租车的相遇,他们在潮湿的沙滩上留下的脚印,恶作剧领带的故事,撞向白色球瓶的黑色保龄球,我父亲在厨房里挥拳的场景,我父亲变成第十一个球瓶的脑袋。拿破仑高兴得眼角起了皱纹,温柔地笑着,惊讶地张开嘴。他看见约瑟芬娜站在花园里,正朝着他比着充满爱意的手势,他的手里也比出了一个我看不懂的手势。
“浑蛋,”他说,“我绝对不会哭的。我怎么变矫情了。”
我母亲只在其中出现过一次,她和拿破仑坐在一起,对面是一位穿着白色工作服的男人。柔和而忧伤的气氛笼罩在三个人头上。我困惑地问他:“这是在哪里?”
“没什么,小家伙,只不过是和你妈妈出去随便逛逛,好几个月前的事情了。我们去消磨时间。如果下辈子有机会,我想变成她的画笔。”
这是在医院里,我很确定。这是离婚前不久的事情。
画册的最后几页和医院里的墙壁一样雪白。这最后的几页是留给拿破仑的。
“阅读够多了,”他突然说道,“现在来点运动。”
他像以前一样穿好了自己的皮夹克。
“我们要越狱了!来吧,小家伙。标致404。”
他看出了我的犹豫。
“来吧,这是我们最后一次行动了。”
一如既往,每次刹车的时候,他都会做出充满温柔的动作,在安全带起作用之前把手伸到我身前护住我。在闯了三个红灯、五次超车失败之后,他在一家理发店门前猛地停车,但剩下的停车位看起来只能塞进去一辆踏板车。
“我的陛下,这个位置有点小。”
“不会,只要慢慢来就能停进去。”
前进,后退,前后保险杠都刚刚好,标致404正好在里面。
“你看,小家伙,这个位置还是很大嘛。他们还要我出示驾照。我不在乎!我没有!”
喇叭声响成一片,都在抗议他这样停车。
“有谁想挨一拳?”他从车窗吼出去,“一群野蛮人!啊,没什么比发飙更能觉得自己年轻了!”
我打开轮椅,他一坐好就朝着理发店过去。
“你要做美容吗?”我问他。
“我只是想收拾得像个人样而已。第一印象很重要。”
拿破仑坐在椅子上,我看着一簇簇头发掉在地上,就像雪花飘落。我非常想要捡一小把,但我不敢这么做。我们的眼神在镜子里时不时交错。最后,理发师用另一面小镜子照了照后脑勺。
“您觉得怎么样?”理发师问道。
“完美。是不是,小家伙?”
“帅气逼人。”
“需要帮您修一下吗?”理发师问。
“您是想把我修好了,我就可以走路了是吗?”拿破仑答道。
他们同时笑出声来。
把车开回马路上的时候,他迟疑了一下。
“我不想回去了,小家伙。我们去喝一杯!后面的事情可就不容易了。”
“后面要干什么?”
“所有的事情都在后面。不管怎么样,我有件事要告诉你。”
我的心脏开始怦怦地跳。几个礼拜以来,我有一种感觉:我和拿破仑之间的时间已经所剩不多了。
咖啡馆简直像个蚂蚁窝,年轻人、老人,有全家一起来的,也有独自一人的,整个咖啡馆就像一个集会,拿破仑的轮椅在一堆婴儿车和踏板车中穿行。
“来瓶可乐,小家伙?”
我笑着点头。
“两瓶可乐!”他打着响指,高声说道。
拿破仑扫了一圈周围的人,眼里闪过一丝疲惫,我看出来了。消失之前还有多少时间?一刻钟?半个小时?计时器在对手手里。
“你记得吗,小家伙,我在医院那会儿?我腰痛的那阵子。记得吧?我在想啊,人为什么就不能待在原地呢?一会儿往左走,一会儿往右跑,待在一个地方五分钟都做不到。”
“我记得。”
服务员把两瓶可乐放在我们跟前。拿破仑从口袋里掏出五十块。
“不用找了!今天啊,我突然有了答案。”
他自信满满地看着我。我有点失望,原本以为要知道拿破仑的秘密了……
“没错,我有答案了,而且非常简单。因为他们觉得厌倦了,就是这么简单。当人们厌倦的时候,就会有坏主意,尤其是一个人的时候。这就是为什么人们总是在游荡,为了不去想那些东西,也为了逃离那种想法。”
“具体地说,是哪一种想法?”
他用牙咬开了吸管的包装纸,然后往包装纸里吹气,把它从桌子上弹了出去。这个小火箭飞了一会儿,一头扎进了一位女士的头发里,她没有发现。
“你看吧,”拿破仑说,“我八十六岁了。我确实不该做这些事情了,但我还是做了。”
“没错。”
“我们来算算看过几次世界杯吧。来,这是很有意义的。在桌上比个刻度……瞧瞧,就是这样。”
“二十一点五届。”
只有将近二十二届世界杯,我已经遇到了我人生的前两次,我父亲已经经历了十二次。我们的人生就简化成这样,按度过几届世界杯来算,然后终场的哨声就吹响了。
“让人深思,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