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他答道,“为了给她捣乱!”
“给谁捣乱?我完全搞不懂你在说什么。”
他笑了。
“谁?你知道的,你是不是在装傻?你明明知道的,就是达扬德克太太啊。”
我知道这个名字。那是他小学时候的老师,他时常提到她,每次讲起她,拿破仑的语气总是爱恨交织。
“你把短裤都放进冰箱里就是为了给达扬德克太太捣乱?”
“完全正确。她和那个消防员,千万别告诉别人。但是你知道吗,那个消防员就是她的儿子……她藏起来的儿子。她是个骗子。他们是一伙的。他们两个都想偷我的卡门贝。嘿,但我才没有这么傻,我把它们藏起来了!然后他们就只能找到我的短裤。都在冰箱里了!”
他扬起了头。
嗒。嗒。嗒。
紧接着,在几秒钟的时间里,他好像又变回了他自己。
“啊,小家伙,你回来了!我在等你。你的帽子很好看啊。”
“谢谢,爷爷。”
“别这样叫我!你看到了吗?我不知道这是发生了什么,你知道吗?”
“不知道。”
“可能是电路短路了?”
“有可能。”
“你知道吗,真的很奇怪,昨天晚上我回忆起来一堆事情。我的记忆力简直太好了,什么东西都在里面分门别类地收好了。”
他敲了敲自己的脑袋,然后问我:“你的生日是什么时候?已经过了吗?”
“你忘记了?”
“没有忘记,就是要确认一下。”
“5月18日。”我说道。
“5月,18日。”他重复了一遍,“没错。”
他好像在思考,沉浸在复杂的计算之中。突然,他整个人激动起来:“还有,关于出租车的事情,我交给你那个任务,你记得吧,那个海滩……”
“没错,我的陛下,我现在已经知道它确切的位置了。那是一个叫作乌尔加特的小城。”
“没错,就是这个!就是这个名字!我什么都想起来了,就是没想起来这个名字。乌尔加特!听起来就像把一块热布丁放进了嘴里。当然,那片海滩可没有这么小。”
他如释重负。我在心里发誓,绝对不能忘记这片海滩的名字。
“小家伙,我有件事要拜托你。去地下室,架子上有手套、沙袋,还有其他东西。”
“好,我知道了。”
“你会看到有一瓶镁粉,就是那种抹在手上的白色粉末,这样戴着手套才不会受伤。”
“好的。”
他笑出声来。
“只不过那个不是镁粉。哈哈!我调包了……因为我很清楚约瑟芬娜不会把它拿起来闻。”
几分钟后,我拿着那个瓶子回来了,拿破仑立刻打开了它。
“闻一下,”他说,“轻轻闻一下。”
海滩的气息。跟约瑟芬娜一样的沙粒。过往那种淡然而柔和的气息,让人想象拿破仑和约瑟芬娜走在这片海滩上的情景。我忍不住去想象他们在沙滩上留下了一串脚印。
“别跟任何人说,保守秘密。我有我的尊严。再过一些时间……作为将军,你有责任保卫这份皇帝的圣物。”
他用尽全力把瓶盖重新拧上了。
祖母的信
亲爱的孙儿:
我很遗憾那天晚上你们匆匆忙忙就离开了,没能好好道别,而且圣诞节那天晚上我一点都不像自己,我有点……就像你们年轻人说的那样,发酒疯,不管怎么说,隔天那些泡泡都破灭了,还下起了雨,那是我第一次不在拿破仑身边过圣诞节。爱德华打电话来,他想和我聊聊未来,但很不凑巧,我只想谈过去。
我们还是去了一个茶室,他不太清楚要怎么提起结婚的事情,看得出来,他真是个傻瓜,他在座位上扭来扭去,像尿急一样,但挺让人感动的,尤其是这件事让我很难堪,我还是不知道要怎么改变局面。简单地拒绝对他来说太残忍了,总而言之,我不想回答他的这些问题,甚至不想聊这些问题。于是我就提出了一个当大家相顾无言的时候总是会提的建议:去看电影。我不知道除了看电影我们还能干什么。
我想看个喜剧,然后他跟我说有一部挺消遣的电影,黑泽明拍的,叫《七武士》,我真的什么都没看明白,这部电影是黑白的,但是黑的部分要比白的多,故事发生在一个久远的年代,那时候的人都不怎么会笑,电影整整持续了3小时27分钟,爱德华说,我们很幸运能看到长的版本,短的版本他看过六遍,谢天谢地只有七个武士,如果有二十个,我们得在电影院里待两天,而且他们都戴着帽子,还留了胡须,看起来都一个样,其中有一个和爱德华长得有点像,然后在电影放片尾字幕的时候他(艾德,不是武士)为了缓和一下气氛问我觉得怎么样,我说我觉得日本看起来也不赖,但他没笑,严肃地看着我,还说我不尊重古老的文化,说我像是个精神强盗,还说我们之间有很大的不同,在看了3小时27分钟日本人打架之后,我应该有权利和他耍个嘴皮子,虽然有点蠢,但这就是和爱德华在一起时的问题,他对待什么都很严肃,好吧,这只是其中一个问题。第二件事,他不是拿破仑,我开始赌气了,像个小女孩一样,过了十五分钟,他一定是发现我们两个就像正在吵架的猫和狗,他对我说,“亲爱的约瑟芬娜,我很确定我们是在吵架。这真让人感到不舒服!”
某种程度上,我很高兴能够避开结婚的话题,我完全不知道要怎么说明这些事情,也不知道要怎么解释我只想念拿破仑,好像我才十五岁,特别是在我又感受了沙粒和看了地图之后,别跟他说,拿破仑不是那种会看武士电影的人,但他和武士一样是满脑子点子的人。
爱德华后来终于冷静下来,换了个话题,我想他应该也没有很想马上拿定什么主意,他跟我说他不想再把时间浪费在做饭和家务活上了,想要找一个助手,帮他应付每天的生活,他看着我,眼神里带着遗憾之情,然后他就毫无预兆地把我丢在那里,说什么他在忙着处理这个事情,需要打几个电话去找这个他要找的人,于是我就一个人回家了,沿着湖边走,心里有一丝难过。
这很艰难,尽管有什么武士、皮帽,还有牦牛毛,但爱德华到底是一个很好的人,也很温柔,我心想自己是不是错过了什么。拿破仑还是爱德华?想象他们两个人在天平的两边真是一个古怪的画面,要么这一头翘起来,要么那一头,我想到这儿就一个人笑个不停,也是奇怪,到这个年纪了还要考虑这种问题。湖面上天鹅一家三口正往前游去,在身后留下轻盈的水波,夜幕降临了,我被忧伤侵袭,这全是拿破仑的错,每次我思考这些事情的时候,就不得不痛苦地承认,我很想知道他过得怎么样,他在哪里开始新生活,他那么固执,就算吃了苦头也从来不说,不过我还是什么都能告诉你,拿破仑,他一直是我生活里唯一的太阳,就算现在已经成了夕阳,但仍然让我感到温暖,每当我想起他,我就能感觉到脚底的沙子,听见海浪的声音,和从前一模一样,你知道吗,时间没有流逝,只不过是当我们老的时候才发现。坦白讲,亲爱的,心里的东西太复杂了,太复杂了,糟糕的是人越老,能理解的就越少,如果能够选择,我总觉得最好我们从未靠近过,我要重新开始我的针织活了,就像愚蠢的佩涅罗珀一样。
吻你的祖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