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那天晚上和大多数的夜晚是相似的,树仍然在倒下。它们巨大、宽广、盘根错节,已然度过了漫长的岁月。但奇怪的是,它们高大而宽阔的树干,还有它们的繁枝茂叶,给人的感觉并非强大而是脆弱的。它们越是雄伟,实际上越是脆弱不堪。亚历山大、句号和我走在大片干枯的落叶上,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仿佛行走时根本没有踩在地上。我们走过一棵又一棵的树,查看它们是否有危险,但每当我们碰到它们,危险就到来了。亚历山大的帽子变得巨大,几乎和树一样高。

有一只游荡的野兽,一只野性而有耐心的野兽。我后退了几步,望向天空却只能看见繁密的枝叶,它们遮蔽了天空。很快,树冠开始颤抖,树干左右摇晃起来,树根从土里无声地挣脱而起,四下里环绕着杂乱的低语,夹杂着愤怒的低吼。

每当一棵树倒下,我才能意识到它身后是什么,这种确定的感觉让我感到些许安心,但实际上我却一次次面对森林中出现的皇帝。很快就要轮到他有危险了。

我开始哭泣。

直到电话在夜里响起。父亲和母亲慌乱地起床,我去客厅找他们,而约瑟芬娜并没有醒来。

拿破仑。只有可能是他。

“是消防员。”父亲把手放在话筒上对我们说道。

母亲让我回去继续睡觉,但我仍然坐在楼梯的第一个台阶上。父亲复述着消防员说的话,母亲才能跟上他们的对话。

“火灾?”

沉默。

“啊,幸亏!说起来我觉得挺热。这个时候我不应该开玩笑?说得对,抱歉。但最近这几天我走不开。”

沉默。

“我明白了,他想熨衣服,然后只穿了条内裤就出门去了保龄球馆,忘了把衬衫上的熨斗关掉。不用怀疑,这就是他会做的事情。”

沉默。

“您说什么?您和他遇到了问题?欢迎加入我们的俱乐部!不好笑吗?不是,这是真的,您说得对。但说到底,有时候……”

沉默。

“他什么都想不起来,还说是您放的火,目的是想要流放他。还说你是我的同谋?老掉牙的故事了。他在哪儿?”

沉默。

“好的,我都明白了,他被关在厕所里,在喊‘我比梭鱼更厉害’是吧。很有经验啊!他还提到了洛奇?他说从来没人知道洛奇留下来的东西?我希望你们最好有点关于‘前拳击手性格障碍患者’的知识,不然这个晚上你们会够呛。没开玩笑,没有其他的了?好的,让他接电话吧。”

沉默。

“什么?他不想跟我讲话。他说我是……你觉得这好笑吗?这好笑吗?不,那不是我。”

沉默。

“他说皇帝有危险,他只跟他的将军说话?是的,我知道他在说什么。一个紧急的高级别会议?”

我们在半夜的时候叫醒了约瑟芬娜。我父亲说他工作的银行遭到入室盗窃,需要赶紧回去。她送我们到门外,站在台阶上,车灯照亮了她,也照在她上个世纪的睡衣和凌乱的头发上,她看起来就像一个神话里的奇怪造物。

“约瑟芬娜,我们会给你打电话。”父亲喊道,随后掉转车头。

父亲开得很快。车子穿破夜色。我睡着了,然后我又惊醒了。奇怪的是,我感觉很好,只是希望这趟旅途永远不会结束。

父亲想要休息一下或者喝杯咖啡提神的时候,我就陪他去服务站。凌晨的时候——那时候我们还有一百多公里要走,在其中一个服务站,他给那台吞他卡片的机器来了一拳。两个胳膊上印着“保安”的彪形大汉出现了,但奇怪的是这两个字带来了一种不安的感觉。其中一个跟我父亲说道:“怎么,这位先生,想搞事?”

那嗓音听起来十分恼火,我觉得他们是来打架的。父亲把拳头举到下巴前,摆出防御的架势。那两个人看见了,嘲讽地笑了起来。我抓住父亲的胳膊。

“过来,爸爸,他们根本不懂拳击。”

“没错,根本不懂!”

就在车门打开的瞬间,父亲又转身对那两个人喊道:“你们两个软蛋!”

我们全速逃跑,车子开得像火箭一样。

下了高速公路,就在快要到达的时候,父亲忽然紧急刹车。是一头白色牝鹿,它一动不动地站在马路中央,用硕大而温柔的眼睛看着我们。它如此优雅又如此脆弱,花了些许时间,它才迈着细碎的步伐穿了过去。母亲在保龄球馆说的话忽然在我脑海里回响:“一切脆弱的都是动人的。”

“该你表演了!”父亲把车子停在拿破仑的屋前,对我说道。

消防员还在,裹着一条厚重的格子花纹毛毯睡着了,跟前还放着一杯冷掉的咖啡。整栋房子里都是烧焦的气味,厨房黑得像炭一样。句号缓慢地朝我摇摇晃晃地走过来,用它困惑的眼神看着我。它看起来想搞清楚发生了什么,随后就躺到了地上。

“我就是将军。”我跟消防员说道。

“奇怪的军队。”他答道。

我一看到他,就觉得我爱的那个人再也不是曾经的样子了——拿破仑老了。站在我面前的是一位年迈的先生,梦中那种焦虑的感觉在我肚子里拧成一团。危险在游荡。

有那么几分钟,我觉得自己是透明的。我明白过来:他完全不认得我了。他的眼神似乎在我脸庞上搜寻着某个人的记忆,那是一个在某处和他擦身而过的人,他想必已经忘记了这个人的名字。

有个水龙头在漏水,一秒一秒地落下来,规律得像在打节拍,水滴打在陶瓷上的声音让人不舒服。

嗒。嗒。嗒。

我有一种感觉:水滴像在计时。突然,他让我靠近他,然后在我耳边说道:“我把卡门贝奶酪藏起来了,别告诉别人。”

我惊愕不已,他又说:“那个消防员……他要找的就是卡门贝奶酪。幸亏我一下子就识破了。你要看看他打开冰箱时的表情,他吃惊得差点就能把自己的头盔给吞掉了!去看看,快去看看。”

他的眼睛里充满快活,跟在我身后去厨房的时候就开始笑了起来。厨房里看起来十分可怕,墙壁被熏得漆黑。塑料燃烧的刺鼻味道冲进我的喉咙。我打开冰箱,却笑不出来。我转身看着祖父:“你为什么要把短裤收在冰箱里?而且你怎么有这么多?”

那里面至少有百来条,都整整齐齐地摆好了。

他听见我的问题了吗?他看着天花板,皱着眉头嘀咕道:“这里需要好好油漆……”

“嗯,你的短裤,为什么它们会在冰箱里?”我又问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