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尽可能地庆祝了圣诞节,拖拖拉拉的,还有点随意。
大家小心翼翼地说着话,避开各种回忆,直到后来礼物分散了注意力。约瑟芬娜送了我一台遥控摩托车,我高兴得差点跳起来了,简直开心疯了。
父亲则给她带了台大电视来,他一直把它藏在汽车的后备厢里。
“这太棒了,但我已经有一台电视了。”
“没关系的,”父亲答道,“这台更好。它的荧幕很大,而且是高清画质,还有遥控系统!”
她对他说了谢谢,但她还是更喜欢旧的那台。她还宣布自己绝不使用遥控器。
“为什么?”父亲问道。
“因为这样像是已经自暴自弃了。每次在地铁站,拿破仑都义正词严地拒绝坐电梯,他说那意味着都要结束了。对我来说这也一样。如果哪一天我开始用遥控器了,那说明我真的老了!”
我帮父亲把电视机摆好,但他完全不知道怎么连接那些线路。这台大家伙亮了起来。大家都猜拿破仑会出现在屏幕上,但不是,那是一个关于骆驼的报道。
我们准备了一个四层蛋糕,吃了三层就够多了,但我们还是一直吃到最下面那层。
“来吧,”父亲说道,“我们来开香槟。圣诞节总是要香槟的!”
他让我想起了那些在空空的舞台前还在卖力扮演的小丑。约瑟芬娜轻轻地抿了一口,起初她还在犹豫,很快就爽快地喝起来。过了会儿,她把香槟杯递过来,要求父亲再给她倒一杯,父亲不敢拒绝她,随后她又一饮而尽。然后她把已经修复好的亚历山大的帽子戴到自己头上。用袖子擦完嘴,她打了个嗝,还吓到了自己,这仿佛是她这辈子第一次做这样的事情。
就是从这一刻起,一切都彻底失控了。
她的脸变得通红,眼睛里开始冒起泡泡。她把下巴紧紧咬住了,我都能看见她皮肤下的肌肉在抖动,终于,她开口喊了出来:“混账!狗屁!下流!去死吧!”
大家都被吓了一跳,约瑟芬娜整个人转过来看着我。
“是吧,你是不是终于要跟我说说这个重新开始的故事究竟是什么意思?我去他妈的重新开始!”
整个晚上,甚至是从离婚以来,她一定是在心里压抑了太多东西,此时此刻终于被香槟的泡泡重新带了上来。她开始摇摇晃晃,父亲冲了过去。
“妈,你真的不去睡一觉吗?”
“放下你的手,塞缪尔,我自己能站着。重新开始……我知道他是害怕,像每个皇帝一样。他觉得我很蠢吗?我瞎了吗,什么都没发现?他就是不想让我看见他人生的最后一程,这个可怜的蠢货。”
“妈,你不太对劲。”
“不不不,我从来没这么好过。今天不说出来,迟早也要面对。”
她抓过还有半杯酒的香槟杯,父亲没来得及抢过来,她就一饮而尽了。她把手一松,杯子掉在地上碎了。
“啊,杯子,我的杯子!”她忍着打嗝说道。
她大笑起来,随后又说:“啊,很好啊!我有这么一个傻瓜!每次我一想起来……什么不让我看到他最后的样子!但这就是我最想做的事啊,我想和他一起走到最后啊。他怎么这么固执,这只老骆驼,他居然可以什么都不解释就离开,把那些东西都压在心里。”
“要解释什么?”父亲困惑地问她,“你说什么东西压在心里?”
约瑟芬娜把手交叉抱在胸前,赌起气来。
“没什么。我自己知道就行了。再说了,我也已经开始新生活了,这是一种时尚嘛。”
父亲犹豫地说:“那今晚我们要看电视吗?”
“今晚不看,而且,看看我对你给我的遥控器做了什么!”
她起身进了厨房,几秒钟后传来她的声音:“在垃圾桶里!”
她很快回来坐到沙发上,把亚历山大的帽子摘下来递给我。我把它戴在头上。
“雷鸥纳,你知道要做什么才能重新开始吗?嗯?”
我从眼角看见母亲正在把这一切细节都记录下来。
“如果拿破仑也在,”约瑟芬娜又说,“他会做什么来重获新生?我等着瞧。”
她笑了。我的视线落在她收到的一本广告册上,我指了指那上面的东西。
“太空舱?”约瑟芬娜问道,“太棒了!我们去坐,没问题!”
我想象着她已经坐在透明的太空舱里,被高速地抛了出去,太空舱被两条巨大的弹簧绷着,她就在那上面来来去去被甩了好几分钟。
“妈……妈,”父亲结结巴巴,“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我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而且我这个年纪要做什么也不需要经过你的允许了。你只要管好你自己的事情就好了……”
电话铃声尖厉地响了起来,我们脑海都闪过一个念头:拿破仑要来撒一把盐,然后宣布他也要坐太空舱了。
“来得正好,这头犟驴,”约瑟芬娜说道,“我要告诉他我是怎么想的!”
她接起电话,眼睛忽然睁得老大,嘴巴也惊讶得合不上了,但她却只是略带失望地说道:“啊,是您。声音很奇怪?不会,没事,都很好。没错,也祝您圣诞快乐。没错,没错,复活节也是。没有啊,我没什么奇怪的。”
她用手遮住话筒,轻声说:“是爱德华。”
又听爱德华在电话里讲了几分钟,她的眼神有点迷离。突然,她呆住了。
“结婚?和您结婚?这样……说实话,也没什么不好。您提得正是时候,我正想重获新生!我喝醉了吗?没有,我很清醒。我要考虑一下,当然,是的,我很快给你答复。”
她傻笑着挂断了电话。
“他已经深思熟虑过了。‘为胜利而生’,放屁!他还以为我要等他到猴年马月?现在,立刻去坐太空舱。”
就在她回房间找衣服穿的时候,父亲有点结巴地跟母亲说道:“我是不是错过了什么,我妈,她……”
“什么?”
“她刚刚说要结婚了?”
母亲抿了抿嘴唇。
“好像是。”
集市上人满为患,广场上的灯光投向天空,像一条条冰火。约瑟芬娜走得摇摇晃晃,不时需要我们扶她。太空舱就被安置在正中心的位置,像是一个挑战,它正放出可怕的光芒。
“很好,”约瑟芬娜说,“等玩完太空舱,我就是另一个人了!我也要开始一段新的生活了。”
“你当真吗,妈?你好几次玩这种东西,隔天就……你还记得上次的碰碰车吗?那还是不怎么剧烈的。”
“得了得了,跟我说话别像跟在重症病人讲话一样,你那套自己留着用。不能因为我没有打过拳击就没有权利重新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