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两天后,我们驱车穿过漫长的雨幕往南去约瑟芬娜那里。

经历了生日聚餐和保龄球馆的那天晚上,父亲一直没有从拿破仑的折腾中恢复过来。他也没有再提起任何关于便利社区的事情。所有的谈话只围绕着他的银行事务,还有他的工作,或者是我那份他觉得无可指摘的期末成绩。

我们停车加油。父亲思绪游离,油都从油箱里溢了出来。我们过收费站的时候,他把车停得太远了,根本没法把卡插进机器里,最后他不得不下车,把自己卡在人行道和车门之间,才终于付费成功。付完钱之后,他呆呆地坐在驾驶座上望着前方,栅栏杆早就已经升起来了,他却迟迟没有启动汽车。终于,他像憋了很多天一样,大声说道:“我在思考一件事情。可能你们会觉得很奇怪,但是怎么说……是不是……”

“是不是什么?”母亲问道。

“我也不知道,但你们那天也看见他站起来了。毫无疑问,我们看见了,我不是在做梦吧?”

“不是。”

“但是,你应该也记得医生确实说过他这辈子不可能再站起来了。可以抬抬腿什么的,但站起来是不可能的。你应该也记得清清楚楚。他是不是,我也不知道,是不是有一种可以自我恢复的东西,一种什么血清。我在图书馆里找了些东西读,上面说有些昆虫可以做到这点,然后它们可以活上一百年,甚至一百五十年。”

“拜托,塞缪尔,”母亲说道,“你父亲又不是昆虫。”

她随后觉得这个回答似乎不是很对父亲的胃口,又说道:“但这确实很奇怪,让人怀疑科学。”

“然后我还想起来,”父亲说道,“我小时候,有一次我们一起去度假,那地方离核电站不远。我们去泡温泉,那水非常烫,还有点绿色。他说那一带有个含水层,如果这是真的话……那水池里到处都是藻类,拿破仑还说那东西对身体健康有好处,也可以做成很棒的沙拉。某种辐射就在那里面,你们猜……”

他开着车,扭头看我:“雷鸥纳,没准你爷爷是个变异人!”

当天晚上,约瑟芬娜拿出她的针织作品给我看。完成了一半,袖子也都织完了。眼下最难的是要用白色的线在上面织出“为胜利而生”。

“再过几个礼拜就能织完了,”约瑟芬娜叹了口气,“我的那个追求者,你也知道,爱德华,他一直在等我织完这个,要带我去亚洲。”

“我不知道他能不能让我提起兴趣,想不明白!那个线头,看到了吗,你想不想拉它?”

“拉完你就要重新织了。”我有点犹豫。

“不要拉太多,拉下来一些就好了。这样能多拖一点时间。这是个老把戏了。”

扯下来的毛线越缠越多,快要开始乱成一团的时候,她就让我停下来,用一种略带忧郁的声音说道:“别扯太多了,我还希望拿破仑能有些时间穿穿它。这就是问题所在啊,时间这种东西,你永远不知道是拖住了时间还是失去了时间。”

刚到的第一天,我就把亚历山大的帽子给了她。她仔细看过之后,说保证能修复它。我跟她特别说了绣在帽檐上的几个字。

“一定要把这两个‘r’留着。第一个‘r’指的是罗契科,第二个我就不知道了。但我觉得这两个字母一定对他很重要。”

约瑟芬娜过得挺好。她甚至还胖了一点,脸色看起来更年轻了一些。然而她身上那种隐秘的忧伤,就像她戴着的项链一样从未离去。我觉得她比拿破仑要年轻多了,有点难以想象他们在一起时的场景。他此时此刻在做什么呢?我忍不住想象他一个人待在床上,胳膊贴着他瘦小的身躯,拳头紧紧地握着。我还试着想象亚历山大的圣诞节会怎样度过,但脑袋里没有任何画面。

母亲迫不及待地拿出了她画画的工具。她大部分时间都花在了她膝盖上的速写本上,她就坐在公园的石头长椅上,沉浸在纸笔之中。父亲则忙着收拾一个古老的谷仓。我陪着约瑟芬娜,帮她提买来的东西,她和所有人打招呼,询问着每个人的近况,仿佛她一直以来都住在这里;在一个咖啡馆前,我看着她填好了自己的赛马单子。

“我对这些马一点也不懂,都是随便乱填的。”

隔天我们会一起对奖,她选的赛马总是最后几名。

我陪她剥了好几公斤的豆子,但我们从来没有煮过那些豆子。

“我唯一喜欢这些豆子的点,”她跟我说,“就是剥它们!剥豆子让我冷静,那么些时间里我什么都不想。别人玩保龄球,我剥豆子!”

我还陪她一起看有点蠢的侦探连续剧,每次刚看完前五分钟就能猜出谁是凶手,看电视剧的时候她总是在修补亚历山大的帽子。

实际上我们都非常想聊一聊拿破仑,每当我们沉默不语的时候,仿佛都在提醒我们他不在这里。我们想起他的脸庞,他头上像花园中生长的草木一般厚厚的灰白头发,还有他在结霜的玻璃窗上敲打的拳头。

“你知道吗,”在我们到达的几天后,约瑟芬娜跟我说,“我总是在考虑自己是不是应该去养老院待着,而不是还想着去亚洲到处跑。应该休息了,不要再管任何事情。养老院一直以来都是让我挺向往的地方。”

她让我靠近一些,在我耳边说道:“别告诉别人,几个月前,比我们离婚前还早一些,我就去问了双人房的事情。但我一直不敢跟你那个犟驴爷爷提这件事。”

我心想:这样一个温和的人是如何和飓风一样的拿破仑一起生活的?但我也告诉自己,一个永远在反抗的人需要和另一个顺从的人互补。反抗的人无法和反抗的人生活在一起,但生活在一起的人就是能生活在一起,就是这样。

有天晚上,我们正在拣扁豆,我的脑海里忽然浮现出洛奇的面孔,我问她:“你还记得洛奇吗?”

我看见她的手在一堆扁豆里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