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我相信,生活将回到以前的样子,和以前一模一样。正如祖父说的,这不过是一个小插曲。他跌倒又爬起来那么多次了,这次也不算什么。

这种生活重回正轨的喜悦很快就变淡了。撕下墙纸的墙壁原封不动,家具也还堆在房间的正中央,潮湿的气息填满了整个房子,这一切让我感到十分忧伤。像一个被抛弃的幽灵在游荡。恍然之间,我第一次觉得现实要远比我们强大,比我的皇帝更强大,比所有人都团结起来还要强大。

我忽然十分确信我们永远也做不完了,随即我又对这种确信十分羞耻,我居然和父亲想的一样,我为此而羞愧,也为长大而感到羞耻,更为不再相信祖父和我是不可战胜的而羞耻。

“怎么了,小家伙,你身体不舒服吗?我们进展不错对吧,都能看到弄完的样子了,是不是?”

“没错,陛下,我们已经能看见弄完的样子了。”

接下来的一些日子里,我们的进展缓慢而微不足道,我也已经习惯隐藏自己的气馁。有时候,拿破仑会突然沉默,一股沮丧的气息把他按在了轮椅里,然后他就睡着了。我想他心里一定很疲惫。

我在陈列室里忘却了现实。是我的皇帝把墙上洛奇的照片翻过去了吗?对着墙壁的洛奇是真的死去了。我让他复活了,他重新看着我。再一次,吼叫声从跃动的胸膛中冲出来,拳头在无声地撞击着。洛奇从不手软……一记重重的勾拳……拿破仑在发抖,但是他在挑衅……洛奇看着他,舞动起来,要激怒他。

拿破仑上当了,没有完成他最著名的迷惑战术。然而毫无疑问,他在每个方面都要比洛奇更厉害,洛奇似乎状况不佳。比赛逃不出拿破仑的手心。但是,就在休息之后,情况突然发生了反转……洛奇的防线堪称完美……进攻……我的皇帝倒在地上……裁判在计时,一……二……三……然而在几十年之后,被打败的却是我。

有那么几天,我的皇帝勉强恢复了活力,看起来几乎和以前一样了。我趁机对他抛出了一些问题,有的轻轻掠过、细致入微,而另一些,则是忽然想起就直接丢了出来。

“陛下,你的秘密是什么?”

“我的秘密?”

“你战斗的秘密……”

“啊……”

他的声音听起来如释重负,微微地颤抖着。

“你也是知道的,小家伙,这是一种非常讲究的策略,需要十足的敏锐。你要试着记住这些。”

“好的。”

句号好像意识到它的主人接下来要讲的话很重要,蹲坐在我身边。

“就是说,在一开始的时候,我用尽全力出击。就像这样。”

他的拳头仿佛被活塞推动,往前出击。

“在比赛的过程中,我用尽全力出击……”

“那在比赛要结束的时候呢?”我天真地问道。

“快要结束的时候?我当然也是用尽全力出击,就是这样!”

他把拳头打在墙上,轮椅往后退了出去,在原地打了个转。

“你的拳头还好吗?”我问他。

“当然,怎么了?”

“因为墙壁不喜欢,你看见了没有?”

墙上裂开了一条缝,石膏掉落到地板上。

他对战洛奇的那最后一场战斗一直萦绕在我心头。时间越久,那种确定的感觉越渗入我的心里,我相信比赛并没有人作弊,而拿破仑也没有一如既往地战斗到最后一刻。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情,但究竟是什么事情?这个疑问一直在我的舌尖燃烧着,有一天,问题忽然就从我嘴里跑了出去:“我的陛下,为什么你那时候没有战斗到最后?”

“你在说什么,小家伙?”

没等我回答,他就把收音机打开了。

“有奖竞猜游戏,”他说,“幸亏还有这个啊,它可是能一下子改变那些倒霉鬼和软蛋的命运。嘘,要开始了!”

“我才没说话,是你自己说个不停。”

“嘘。认真听。该死,这个太棒了!让我想到了一个拳击手,他总是忍不住想要在拳击场上说话,讲述自己的人生。这个那个的,讲个不停。”

“你看吧,你又开始了。嘘。”

“嘘。”

“数学问题,如果我们选一个数字,然后使其增加四分之一,在得到的数字上我们应该减去它的几分之几,才能得到最初选中的数字?”

拿破仑扭头看我。

“你知道吗?”

“不知道。”

“五分之一。”参赛者答道。

“没错,就是这个答案。”拿破仑说道。

“你知道?”

“当然不知道啊。”

问题一个接着一个。牛有几个胃?莎拉·伯恩哈特是哪一年出生的?要回收多少个塑料瓶才能制造出一件套衫?是谁发明了引号?(祖父说了一句“不是我”就放声大笑)为什么接起电话的时候要说“喂”?

“我们也可以说‘狗屎’,”拿破仑说,“但可能效果不是很好。”

他关掉了收音机。

“这些人真是难以置信的博学啊!我可记不住。不过我一天也提不出一个问题。”

他朝我眨了眨眼睛,说道:“提问题比回答问题要简单得多,是不是?”

“我们要干活了吗?”我问他。

他朝裸露的墙皮看了一眼,显得有点惊讶,仿佛刚刚发现它们。

“什么乱七八糟的。”他说,“我在想这些有没有意义,你看啊,小家伙,我们做了这么多事情,却还是不知道为什么。”

“你想要重新开始,还记得吗?你改变主意了吗?”

“当然没有。但或许已经到了征战的最后阶段。别担心,我们能守住!”

他握紧了拳头。

“保卫疆土,分寸不让。”

屋外,阳光正在节节败退,细小尘埃飞扬而起。屋子里被阴影侵蚀了。他长久地抚摩着句号的脑袋,杂乱无章地回忆起了在美国的日子。爵士酒吧,还有同洛奇走过的清晨的百老汇。我能听见他们踏在柏油马路上的脚步声,还有哈雷机车飞驰的声音。

“那些美国佬,他们拿个驾照可没我们这里这么麻烦,你只要买个邮票寄封信就行了。还有什么安全帽,你都可以丢在家里当夜壶了。”

有一天,加里·库珀来看他的比赛。

“最后我没赢,但他还是在更衣室和我握了手。你至少知道加里·库珀吧?”

我摇头。他拍了拍轮椅的扶手。

“浑蛋,怎么可能有人不认识加里·库珀!不过也没什么好惊讶的,这个世界早就变了。”

他看起来相当愤怒。我忍住没有告诉他,在我们这个年纪,不会再有人知道加里·库珀。这是个代沟。他用双手比出手枪的样子,然后指向我的胸口。

“受死吧,比尔。”他用低沉的嗓音说。

“放过我吧。”我乞求他。

“不可能的,比尔,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我已经决定要杀了你。我的柯尔特手枪已经上膛了。”

他发出“啪”的一声,我倒在地上。他对着自己想象中的手枪吹了口气。

“这就是加里·库珀,小家伙。一个西部牛仔,美国的西部牛仔。不是现在那些软蛋玩意儿。现在的演员,我都分不清他们是男的还是女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忍住不让自己打嗝。

“小家伙,”他说,“需要你的帮忙。”

“要帮什么?”

他迟疑了。

“我累了。”

累了?从他嘴里听到这个词真的是太奇怪了!但他似乎又恢复正常了。

“别乱想,只不过是觉得有点不舒服,肚子有点痛。我开了一罐放了挺久的沙丁鱼罐头,现在它们开始造反了。那个罐头有点生锈,鱼估计变质了。”

我在垃圾桶里找到了罐头盒,上面写着日期。

“这是加里·库珀给你的吗?”

他笑了。

“不准再这么说。过来帮我,我要到床上去。”

他撑着我的肩膀,要坐到自己的床上。他轻得像一只蝴蝶。我把被子拉到他如同婴儿般娇弱的下巴下面,这种感觉很奇怪,这是我记忆中第一次照顾他。我靠近他的脑袋,他的头发柔软而光滑,却有点稀疏。

“我的陛下,要是我们把约瑟芬娜接回来了,你不想见她吗?”

“她给你写信了?”

我犹豫了片刻。

“没有。”

“小家伙,有件事我一直没有跟你说过。”

“是那场跟洛奇打的比赛吗?”

有那么几秒钟他一言不发,我心想他是不是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