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他又开口,“是和约瑟芬娜有关。你知道,我们是在她坐上我出租车那天晚上认识的。”
“嗯,我记得。”
“她跟我说,‘往前开,看看我们会到哪里去。’我们最后停在了诺曼底的一片海滩上,那个地方叫……啊,我想不起来了。但她一定记得,她什么都记得。她替我们两个人记得。”
我在他的脸颊上亲了一下,他的肌肤很光滑。我走出房间,天变凉了,我的眼泪在脸颊上,像冰冷的细小霜花。
在我的梦里,大树仍然在无声地倒下,一棵接着一棵。我经常在凌晨醒来,额头上满是汗水。
在某个夜里,电话铃响了。父亲起床去接,我不知道那时候几点了,不知道是更接近夜晚还是清晨。我猜测着电话那头可能是谁,但父亲却几乎没有出声,要么就是用很低的嗓音在说话,我听不清他说在什么。是我的皇帝需要援助吗?几分钟之后,大门开了又关,汽车发动的声音传来。
这不再是那种让人安心的发动机声音,反而像是命运朝你开了枪。清晨,我在早餐的时候跟母亲说:“妈妈,我记得昨天晚上有人打来了电话。”
“你父亲的一个员工出了车祸。”
“爸爸出门了,是不是?”
“是的,因为要……要去找那个员工需要的几份重要文件。”
她脸上的笑容和她的谎言一样苍白。出门去学校的时候,我觉得自己的嘴巴像被焦虑粘住了,最坏的画面一直出现在我脑海里。
亚历山大发现了。他戴着那顶让他显得很高的大帽子,上面的皮革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他试图跟我说话,但我没有反应。他在口袋里把弹珠撞得直响,我虽然注意到了,但还是没有放松下来。
“有些事情是没有办法说出来的,但这些事情又很重要。”
我忽然觉得,沉默比任何话语更能让人彼此接近。
第二个课间休息刚刚开始,一群男孩子经过衣帽架的时候抢走了亚历山大的帽子。他们把战利品拿在手里,飞快地跑去了操场,还一边发出印第安人的喊叫声。仿佛被割掉头发的亚历山大变得迟疑了,只是说了句“我就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
那顶帽子先是在他们手里像橄榄球一样飞来飞去,然后他们用脚踢它,操场上扬起了一阵尘埃。等到玩腻了,他们开始踩它。
“等着我,”我说,“你看着。”
“算了!”他一边说着一边试图拉住我。
但我已经跑远了。我觉得自己的身体里冲出一个看不见的人,血液里涌动着拿破仑曾经给我的东西。我把他们一次次撞翻在地,其他人发现最好不要再对这顶帽子感兴趣,因为我无论如何都要把它拿回来!
亚历山大满脸泪水地看着帽子。他把它拿在手里,无论怎么弄都没有办法让它恢复原来的形状,它现在只是一堆破布,原来五彩斑斓的颜色都消失不见了,上面沾满了厚厚的灰尘。他的下巴颤抖着,抬了抬肩膀,对我说:“把你的弹珠拿回去吧,你应该得到的。不要再把它们拿来当赌注了。”
“如果你想要的话,留下一些吧。”
他笑了,点了点头,然后把曾经是他的骄傲,但现在已经成了一堆破布的帽子拿给我看。
“你看吧,只能丢进垃圾桶了。”
“不要丢掉……我圣诞节的时候会去南方找我奶奶。我保证她一定可以把它修补好的,你把它交给我吧。”
他犹豫了片刻,然后把它递给了我。从他的眼睛里,我能看出来这顶帽子对他非常重要,就如那些弹珠对我一样重要。
“我很确定我妈妈对我说了谎,”我说,“拿破仑一定是发生了什么。”
放学之后,亚历山大陪我去电话亭给拿破仑打电话,但没人接电话,嘟嘟声在一片虚空中响了十二次。
我们随后就分开了,几乎一句话也没说。
那天晚上,可能是因为对他的帽子许下了承诺,也可能仅仅是为了驱散一直折磨我的焦虑,我没忍住,偷偷地跟踪了他。他把手插在口袋里,走得很慢,有点驼背,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系在腰带上那个装弹珠的袋子,每走一步就在他腿上撞一次。我很快就明白他只是在到处游荡,无意去走最快的路程。相反地,他很喜欢走最绕的路,挑那些最想不到的路线,有条路还经过了好几次。某个空隙,我心想他是不是在刻意搞乱路线。
有几次他突然停了下来,被什么吸引了注意力,然后蹲了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小截木棍,在地上忙碌着。我明白过来,亚历山大在保护他遇到的昆虫们:把它们送到长椅下面,或者是墙角,在那里就没有人会不小心踩到它们了。我突然对自己的跟踪感到羞耻,随后转身离开了。
我匆匆忙忙回到家里,又一次担心起祖父,终于决定去问母亲。但她不在。我逃回自己的房间,觉得自己像亚历山大的帽子一样糟糕。
我听见开门的声音。父母亲领着一位瘦小干瘪的女士走了进来,她褐色的头发绾成一个发髻,还用两根筷子一类的东西牢牢固定住了。她身上什么东西都干瘪而锋利,那个发髻是唯一一个看起来柔和的东西。
我立刻反应过来,她是养老院的工作人员。随后我惊讶地发现自己松了一口气:至少拿破仑还活着。我悄悄地躲在走廊里,透过门缝看着这一切。
“我跟您保证,令尊在我们那里会过得非常好。我们有高素质的工作人员,可以随时应对任何情况!”
“他和别的老人不一样。他身体状况不太好,但是对什么都很抵触。不得不说他比一般人要固执得多。”
这个搞笑的画面一定会出现在母亲的画作里。我看见她在这个对话的过程中,始终没有把视线从那个工作人员的发髻上移开。它让人不禁觉得那脑袋后面有一个橘子。
“很多人刚到我们那里的时候会抵触,”这位女士说道,“但过几个礼拜,他们就觉得像在自己家里了。而且从来没有人想要离开我们!我们关心照顾他们、爱护他们,和他们一起娱乐。他们慢慢会觉得在这里度过晚年也不错,发现生活也确实丰富了不少。您知道吗,他们甚至和席维欧一起去游泳。”
“席维欧?”父亲皱皱眉头问道。
“是的,他是游泳老师。跟他在一起,老人们中最反抗的人也会在温暖的水里变得服服帖帖。”
“必须说一下,”父亲开口道,“我没有说你们不能把他带去都是氯的水池里,但唯独希望你们好好照看他。”
一阵钢笔在纸上摩擦的声音,父亲用力地签下了名。母亲脸上的表情难以捉摸,什么都没有表现出来。那位女士合上了自己的文件夹,那声音听起来就像是断头台的铡刀落了下来。
“现在,”父亲说道,“剩下一件最难的事情——说服他。我敢跟你保证,这真的不会是让人愉快的事情。”
那位女士打断了父亲,拍了拍他的肩膀,脸上浮现出出乎意料的轻松笑容。
“您觉得有罪恶感,先生,这很正常。”
“这么说也没错,”父亲说着踮起脚尖,他脚上穿着的是方头皮鞋,“一点点的罪恶感。嗯……其实有一些罪恶感。”
“没时间,也没有那么大的空间,这就是现代生活。他在我们那里会过得更好。”
父亲的脸忽然变得柔和了,眼睛里蒙上了一层梦一样的迷雾。
“说真的,谁能想到呢?”他小声说道,“当然,您不知道他……”
他说不下去了,声音小到听不见。他盯着地板,咽了咽口水,又望向那位工作人员。
“您不知道他以前辉煌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的。我父亲居然要去养老院!浑蛋!”
“我们是便利社区。您等着看吧,再过几个礼拜,您不会后悔的。”
“您都这么说了。不管怎么样,我也没有其他选择了。他简直失去理智了!这几个礼拜,简直什么正经事都做不了了。八十五岁离婚就已经够离奇了,您听过吗?然后还把自己锁在车子的后备厢里,简直莫名其妙。还有昨晚,简直了不起。沙特尔的警察给我打电话,说有个卡车司机在马路边发现了他。”
“他是怎么到那边的?”那位女士看起来很震惊。
“我不知道,他可能搭了顺风车。今天早上他就什么都想不起来了,还跟我说,‘你在这儿干什么,还穿着你那双方头皮鞋?’”
大家沉默了几秒钟。那个工作人员低头看了看父亲的鞋头,嘴边露出了笑容。
“你想要我跟他聊聊吗?”她问道,“或者我介绍他认识一下未来的邻居们?”
“千万不要!除非你想来一场悲剧,你到时候会想要快点离开的。这不是什么好主意,但我也没有更好的主意了。下个礼拜就是他的生日了,如果我们干得漂亮,可能……”
我悄悄地上楼回到房间,从小书架上抽出了地图册,在里面找到了法国地图。
沙特尔。那是在去诺曼底的路上。
当天晚上更晚一些,我又给拿破仑打了一次电话。这次他很快就接了,并且好像知道只有可能是我,他立刻说道:“我的小家伙!我想我们有麻烦了。”
听到他雄健有力的声音,我立刻觉得备受鼓舞。
“都好吗?”
“再好不过了。你知道发生了什么吗?你爸爸这段时间有点莫名其妙。今天早上我发现他在我家,脸还拉得老长。”
“爷爷,你坐着吗?”
“不,我倒立着!”
“我有消息要告知陛下。”
“留神,我们可能正在被偷听。不要轻易相信一切,也不要相信任何人。”
“virajtas,ilidezirasdeportivin.(你说得没错,他们想要流放你。)”
这一回,沉默的时间要长久得多。电话里传来咕噜的声音,然后他问道:“我们要开始抵抗了吗?”
“请指示!”
祖母的信
亲爱的雷鸥纳:
老实跟你说,宝贝孙儿,我现在有点小麻烦,但我还是得保持礼貌。就是爱德华,我跟你讲过的那个爱德华(你也知道这个人吃法棍都要用筷子),他现在计划带我去日本旅游,然后是整个亚洲,先从北到南,再从东到西,我想你会说从他的角度看来还挺好的,但我更喜欢欧洲,尤其是西欧,欧洲的西北部也行。我也跟你说过,他对亚洲太熟悉了,他把火柴卖给他们,一辈子都从他们手里买筷子(不过如果他需要筷子,为什么却能造出火柴?还有,如果他们需要火柴,为什么不把筷子削细一点呢?我没敢问他)。
好在我察觉出他快要开口了,我就跟他说,有个针织活,在完成之前我不能出门,我当然是有自尊心的,没有告诉他我在给那个用重获新生的理由、在结婚五十年后抛弃我的前夫织一件套衫,然后我又想起了佩涅罗珀,奥德赛那个通过针织赢得时间的妻子。只要我一想到这个,就会想到佩涅罗珀是那个航海者的第一个妻子,这蠢蛋的第一个妻子!
从日本和亚洲旅游回来似乎都会有很大的变化,但老实说,我不明白从一趟旅行回来变化很大有什么乐趣,我觉得现在的自己就很好,每次当我看镜子的时候我还是不太清楚为什么你祖父要把我赶出门,最后我明白了,这不需要理由,我很清楚他这只老骆驼坑坑洼洼的脑袋瓜里那些东西,像骆驼的驼峰似的,他脑袋里多了去了,根本不止两个,到头来是因为他那种拳击手的自尊心。这会儿我不停地想起诺曼底的一片沙滩,那是我和拿破仑在清晨的时候去的,那是比日本还要遥远的旅途,我敢保证他已经忘了,他不是个容易动感情的人,但我记得,我替我们两个人记得。
千万别跟他提我跟你说的这些事情,他会觉得我在纠缠不清,这个老疯子,我要让他一个人在孤独中待着,这是他活该,除非他跪下求我,不然我是不会回去的。总之,艾德(爱德华)问我什么时候可以完成针织活,这样他才能去看看机票,我告诉他我刚刚织到袖子,还得一些时间,但实际上我已经织了一半了,他有点生气,觉得有点偷偷摸摸的,他用两只手撑着站起来,那会儿他像是要扑过来拥抱我,仿佛自己才二十岁,但问题是他把右手按在了桌子上镶着的韩国烤肉架上,在急急忙忙中他被钩住了,他发出了一声哀号,把手举了起来,铁架粘在他的手上,一直发出吱吱声,你肯定能猜到,他打消了抱我的念头。
他不得不叫了消防员,在等他们来的时间里,他咬紧牙关试图做出一个不那么痛苦的表情,但他痛得像只狗,那个铁架仍然烤着他的手,闻起来就像猪肉的味道,但我没跟他说,他保持镇定,还做了两三个俳句,那玩意儿真的很精彩。
他的手上缠了一层厚厚的绷带,我一看到眼泪就流下来了,因为它让我又想起你祖父的拳击手套,我受够了每次都要想起这头犟驴,那会儿爱德华就在我对面,因为我才会遭这种罪,消防员把他抬上车的时候,他要我答应在他好起来之后,我们就立刻出发去日本,我答应他了,因为他那会儿很需要鼓舞,他离开前对我露出微笑,咬着牙努力说道:“爱情,是痛苦的。”
消防车的门关上了,我一个人回到餐厅里,想念你的犟驴祖父,艾德那句话说得没错,那句话真的再正确不过了,我想你祖父穿上拳击手那种白色的袍子一定帅极了,可惜的是我从来没有看过他打拳击,你会觉得很好笑吧,好几次我还叫他特意为我穿成拳击手的样子,可洛奇那场比赛之后他就再也不打拳击了,很可惜,我试着鼓励他重新回到拳击场,但一点用都没有,他不想听我再讲这些了,他肯定跟你说过那场比赛被做了手脚,某种程度上这么说也没错,我现在坐在一张长椅上,湖面上吹来清新柔和的水汽,我的心很沉重,又觉得很轻松,不知道是在为我过去的生活感到愉悦,还是为当下感到悲伤,我的眼睛里为他留着过去的漫长旅途,我觉得有沙子跑进了脚指头里,照顾好他,你祖父是那种根本不知道怎么一个人生活的人,一路跌跌撞撞就到了这个年纪,根本没意识到裁判就要敲响最后的锣声了。
你妈妈说你会来我这里过圣诞节,记得给我写个小字条,把你祖父拳击手套上,还有保龄球上的字写给我,因为我不是很确定拼写对不对,我想那应该是英语吧,记得别抄错了,不然我得为了拼写把整件套衫重新拆开。
爱你的祖母
又及:你来的时候,我会告诉你什么是俳句,你等着看,这东西真的太适合用来放松了。
再及:你也看见了,我总是东拉西扯,但好歹应该还是能看懂的。
加里·库珀(garycooper,1901—1961),美国知名演员,曾两次获得奥斯卡最佳男主角,并于1961年获奥斯卡终身成就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