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你现在都快跟我一样高了。”
我拍了一下他的肩膀,然后站在轮椅边上。
“其实更高一些,你看!”
“这得看情况。你踮脚尖了,那不算。而且这两个轮子还漏气了。你让我想起你父亲,他会像这样跳舞,只用他的大脚趾就行!但是,嗯……”
他把肘关节支在桌子上,活动着手指头,等待我的手掌。
“你会不会退步了?”
“不可能。”
我们十指紧扣,我的肌肉绷紧了。掌心贴着掌心,仿佛永远不会分开。我们的眼神碰在一起。我坚持着。不对,我不仅仅坚持住了。随后我明白过来,我的皇帝并没有在表演。我看见他眼睛里一闪而过的紧张,他试着用若无其事的微笑扫去紧张。他的手已经到底了,牙关咬得紧紧的,我却还有力气。用不完的力气。我只要再用一点点力气就能赢了。但是,一阵无边的悲伤忽然侵袭了我。我假装没有力气了,一下子放松了。我的手像以往一样,被压在了下面。
“不可战胜的。”我说道。
气氛有些尴尬。
“跟我保证一件事情,小家伙。”
“什么都可以。”
“永远,永远,永远不要穿方头皮鞋。”
我们周围传来球瓶被撞到的声音,有人兴奋地欢呼着。祖父正用吸管在杯底搜寻着最后一滴可乐。他皱起眉头,突然又舒展开来。在他眼睛的两边,看不见的小蜘蛛们已经留下了细小的脚印。
“你有你奶奶的什么消息吗?”
“没有,爷爷。”
“别这么叫我。她真的是……”
一个服务员过来收走了我们的杯子,拿破仑把话停在一半。
“……真的是太过分了!”
“太过分了?这是你说的吗?”
“没错,就这样消失了。”
我思考着他是不是在开玩笑。不是的,他看起来很严肃。他用一种皇帝般高高在上的目光扫视了整个保龄球馆和一路小跑准备抛出保龄球的玩家们。
“你看到这个了吗,小家伙?”拿破仑说道,指了指自己怀中像婴儿一样被抱着的保龄球。
“看见了。‘为胜利而生’。”
“很好,它要变成你的了。你要好好对它。”
两天后,父亲收到了看护员的信。父亲胸有成竹,打定这封信里写什么都有可能,就是不可能有看护员投降的消息,所以他开始高声朗读信的内容,对将军的智慧有十足的信心。
“先生,我也应该见过几十个老人了,尽管有一些和你父亲很像,但坦白讲,并不多……这是个特例……幸运的是,就算他们有一整个军队……”
父亲皱起眉头,咬了咬自己的嘴唇,眼神里闪过紧张,迅速地浏览了整封信。然后,他的声音一点一点降了下去,脸色发白,像被抽干了血液。
“然而像这样的情况,是绝无仅有的,您能想到吗,昨天他闯进了我的房间,然后……”
他快要晕倒了,双腿打战,扶着桌子不让自己摔倒。母亲用手里拿着的平底锅给他扇起了风,他还是继续努力用颤抖的声音读下去。母亲的视线越过他的肩膀,读了起来。
“……我把东西还给他,就跟他解释说拳击手套和摇滚乐是和将军的哲学相悖的。我知道这不应该(但请理解我,我已经尽力了,还忘光了所有的智慧),但最后我还是把他当成疯老头对待。然后,他对我说的话,我简直不敢跟您复述,那让我感觉就像有什么东西在身体里炸开了一样……他说……”
“自以为是!”父亲总结道。
在信的结尾,这位对付顽固分子的专家宣布她南下了,并且再也不愿意和像我祖父这样抵抗一切的疯子打交道,大体上就是这样。在最后几行,她非常客气地写道,她并没有抱怨任何人,她只是责备自己,并且很遗憾拿破仑没有从将军的智慧中得到益处。她祝拿破仑长寿,而且确信将军虽然遥不可及,但仍会仁慈地眷顾他。
父亲把信纸揉得皱巴巴的,随手一扬,像要把球赶出球门外的守门员。
“我们又要从零开始了!”他低声抱怨道,“不过,幸好约瑟芬娜不在这里。”
祖母的信
孙儿:
说实话,日本人真的非常精明,但也非常复杂,简直让我无法理解,星期六晚上爱德华带我去了日本餐厅,你也知道亚洲就是他的爱,那里面所有的菜名都以i结尾,服务员送上来一些小块的鱼肉,其他的什么都没有,没有酱也没有奶油。甚至没有餐具,然后你知道吗,我把它们全部端回厨房了,因为它们全是生的,也没有任何调料,尽管他们当时是彬彬有礼、笑眯眯的样子,但却是在嘲笑我。
爱德华跟我解释说,那是一道延续了千年的精致美食,一开始可能不是很习惯,但值得尝试。我说好,但我什么都没听懂,过了一千年的时间怎么还吃生的鱼肉……如果现在别人跟我说什么都要试一试,那我可能要上一些补习班,我从来不知道吃个饭也需要培训。
上次那个长得像卷饼的湿餐巾,还有昨天的生鱼,更别说我还把筷子当成了大牙签,我总是在想这位先生每次都跟我说这些东西是不是为了让自己显得博学。吃饭的时候,爱德华跟我解释(这是一个爱解释的人)说,他的妻子两年前因为某种肺病过世了,我没有记住那个病叫什么,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呛到我了(可能就是大家吃鱼时要配的那种绿色的辣玩意儿),我问他,他的妻子是否走得安详,他的眼泪一下子就流了下来,而我却忍不住一直笑,这真的太愚蠢了,但我越是想忍住就越是忍不住,我越是忍不住,他的脸色就越难看,结果看见他整个脸都拧在一起,我整个人捧腹大笑,为了请他原谅,我吻了他的脸颊,他的脸都红了,真有意思。我们有一小会儿时间都没有说话,气氛非常尴尬,最后我先开口道了歉,告诉他实际上我从来没有这样过,我发现,只要道歉就可以从任何处境中成功脱身(记住这点)。
快吃完饭的时候,他问我喜不喜欢玩扑克牌游戏。我说过去很喜欢,比如桥牌、勃洛特牌,或者是惠斯特牌,但自从跟你祖父在一起之后我就再没有碰过了,你也知道他耐心有限,这些游戏他玩不来,而且他完全不想听到拼字涂鸦游戏,他说这是给软蛋们玩的东西,有一次,为了哄我开心,他陪我去了老年俱乐部,结果因为他无缘无故就开始发火闹得不欢而散。
话说回来,扑克牌也算是爱德华的一个优点,我们要了一大杯清酒,那个酒杯里面有个图案,看到它我的脸一下子就红了,因为那是个大鸡鸡裸男,但我什么也没说,不然就显得太做作了,爱德华问我:“您喜欢围棋吗?”
围棋?我得再问一次,但我已经受够了提问题,我简直要变成问号了,但我立刻说了是,通常来说,直接回答是,这样会比较简单,你说了是就能得到安宁,这点你也要记住。爱德华仔细地解释:“围棋是一种日本游戏,日本的棋,如果您喜欢,找一天我再跟您解释,我们可以一起玩。”他跟我说话的时候就像在跟一个重症病人说话,我心想他以为自己是谁啊,他讲话的时候用的“您”,还有那种高高在上像个教授一样的态度,都让我感到恼火。爱德华和拿破仑的第一个不同点,是你的祖父在我坐上他出租车不到五分钟的时候就用“你”来跟我说话了,而爱德华,都好几个礼拜了还在跟我用“您”。
我们去湖边散步,不知道为什么我非常想哭,我觉得自己就像被你祖父抛弃的孤儿,满脑子都是他,我一回到家就立刻继续织那件给他的毛衣,好像我是他的佩涅罗珀。爱德华说下次要带我去一家韩国餐厅吃饭,他只想着吃,难以置信,我还去看了地图,想知道韩国在哪里,它太远了,孙儿,我简直在旅行。
我希望你不要跟拿破仑提起我的任何消息,我总是回想起敲他车窗问他有没有空的那个夜晚,当然我那时也无拘无束,隔天一切都不一样了,我认识了幸福(我再没有见过其他和你还有你祖父一样姓氏的人),有些时候我想起拿破仑(这头犟驴!)就会觉得我余生都要在泪水中度过了,但有些时候又不太一样,觉得他好像一直在我身边,一直跟着我,只要转个身,我就能看见他正朝着我笑。
爱你的祖母
佩涅罗珀,《荷马史诗·奥德赛》中英雄奥德修斯之妻,在奥德修斯失踪后坚守十年未嫁,等丈夫奥德修斯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