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你这样看起来有点搞笑。我们觉得很不自在,有点无力。”
“看吧!你们已经帮他在养老院选好一个位置了!但要记住:在我给你们提示之前不要来拜访,因为日本将军的精神就是要孤立、封闭……然后压制。就是这样。”
她的拳头里紧紧地攥着自己看不见的猎物。
在接下来的半个月时间里,我没有任何关于祖父的消息。每次我打电话过去,都是伊蕾娜接的。她听我说完话总是回答:“我会转达的。”
伊蕾娜在孤立他。
她冷淡的声音没有透露任何态度,也没有任何情感。
“那……他还好吗?”
“我们一块儿在路上。”
“路上?”
“去往广阔静海、无止境智慧之海的路上。将军之光照耀着我们!”
我好几次经过他的房子,透过窗帘我看见伊蕾娜推着他的轮椅,只有隐隐约约的轮廓。我猜他们会面对面坐在桌子的两端。
伊蕾娜在封闭他。
冬天到了。需要把时间调成冬令时,太阳下山越来越早了。爸爸在日历上数着日子,每个过去的日子都充满了希望,养老院的宣传广告单在客厅里堆得越来越多。
“等他到达了那个我还是不知道是什么的大海,”有一天晚上父亲说道,“我们就通知约瑟芬娜。然后他们俩就能一起到那个温馨的地方去。”
伊蕾娜在压制他。
这个灰色的季节寒冷而悲伤。我的皇帝思念我了。他也思念句号了。伊蕾娜并不想照顾它,或许是为了彻底地孤立拿破仑,也可能是怕它咬了将军。他很伤心,它也是,一直盯着窗户等待着主人回来。当夜色降临,它发出低沉的呜咽声,仿佛明白再看到主人仍然需要一些耐心。当它听到汽车发动机的声音时,仍然会装死。伟大的演员总是无法离开舞台。
我经常和亚历山大一起带着句号去散步。有些时候我不是很清楚我们三个之中究竟是谁带着另外两个在散步,仿佛有一条看不见的狗绳把我们系在一起。我们是三个可怜的逃兵。亚历山大从来没有和他奇怪的帽子分开过,说它是一顶真正的帽子,实际上它更像是一个嘉年华头盔,或者是一个哥萨克人的高帽。
有时候亚历山大会缺席整个下午,他教室里的座位就空在那儿。他去哪里了?这些缺席始终没有得到解释。按照我们最初立下的沉默约定,我总是需要隐藏自己的好奇心,但其他人依旧肆无忌惮地对他抛出问题。他不变的沉默在他身边激起了一场夹杂鄙夷和怀疑的风暴,一些令人难以置信的谣言也随之而起。
每次逃课后他都会带来一些小东西,他小心翼翼地不让别人知道,却特别把它们拿给我看:那是精致的红色或者金色盾徽,足球运动员的商标图案,或者诸如此类的小东西。有天晚上我赞叹道:“你的钥匙扣好漂亮!我也希望有一个一样的,你的运气真好。”
“或许我真的有好运气。”他小声说道。
我知道他不会讲更多东西了。
我从来没有确切地搞清楚究竟是什么让我和亚历山大·罗契科联系在一起。是那顶被他视为珍宝的让人惊奇的帽子吗?是他沉默中隐秘的痛苦吗?是他对昆虫奇怪的热情吗?或者仅仅是他对拿破仑的故事表现出来的好奇?他期待这些故事,就像我期待那些永远不会有结尾的连续剧一样。我觉得好像只有他一个人可以理解那些故事,而只有我们两个人才能借由分享来抵抗遗忘。
我坚持不懈地跟他讲过去的打斗、在公共场所的大喊大叫、更衣室里的孤独寂寞,还有那些弄虚作假的比赛。我带他去参观了布鲁克林的训练室,跟他介绍拳击手的各种技巧。我添油加醋,我美化了细节,我粉饰了故事。我为他编撰了拿破仑在流亡美国时和洛奇有关的生活。我们跟在他们身后,走过百老汇。我还告诉他,什么都不用做,拿破仑会找到幕府将军的弱点,变得更加强大,回到我们身边。
每一次,亚历山大都会从他的口袋里拿出一颗新的弹珠。
“你讲得很精彩,拿一颗弹珠吧。”
我有越来越多的时间待在了屋子里。一个星期天的晚上,母亲给我看了我们这一年间被她画下来的生活场景。有些画得栩栩如生,另一些则任由画笔飞扬,那些曲线奔放却又如记忆般难以明辨。
“这一张,你还记得吗?”她问我。
那是爸爸看到拿破仑送给他的领带的时候。一切在画纸上真实地再现了,他的眼睛就像拆开圣诞礼物的孩童般闪烁着光芒。妈妈想说的是那时的快乐吗?
“还有这一张,这是第二天,已经开完会了!气氛变了!”
爸爸愤怒地挥着那条祖父送给他的、害他被嘲笑的领带。我耳边仿佛能听到父亲的咆哮,还有皇帝的嬉笑。
但很快地,在看完这些图画之后,我意识到一件事情,忽然愣住了:拿破仑老了。他的皮肤在母亲的细致描绘之下,已经满是皱纹,他的脸庞沟壑纵横;他的肩膀在最初的几张画作里还挺拔方正,也慢慢地垮了下去;他的眼睛,闪烁锋芒的眼睛,在一页页画纸之间变得黯淡了。在真实之中凝固的时间,在纸页间如流水般难以挽留地离去了。他仿佛永恒,在我眼里他有多么强壮和不可战胜,在这画作之间,他就有多么脆弱和转瞬即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