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破仑的病房在医院的最高层。透过紧闭的窗户望出去,可以看见一幅全景图。火车铁道沿着塞纳河岸蜿蜒至绿树掩映的小山丘之中。再远一些,薄雾中的地平线上是机场的跑道,排着队的飞机接连不断地闪耀着飞向天空。
我父亲额外付了钱,让拿破仑能住单人病房。拿破仑一进来就把电视机打开了。父亲从一开始就一直建议他打电话给约瑟芬娜。
“如果你能料到接下来要发生什么,我建议你还是快点跑。虽然你明显没什么本事,但在羞辱我这件事情上你绝对能拿冠军!从你开始觉得我不中用,这些点子就都跑出来了。无耻的家伙。”
他入院的隔天,我去医院看他,但他连招呼都没跟我打就说:“在如何让我闭嘴这个问题上,你爸总是第一名。要是在战争年代,我敢保证他一定会把我举报给盖世太保。”
“你参加战争了吗?”
“没有,战争爆发的时候我人在美国,然后我就留在那里了。不好玩,我对他们那些小打小闹不在乎。我喜欢挥拳头,但必须是绅士之间的战斗。”
“你就是在那里认识洛奇的吗?”
“是啊,战争刚刚开始的时候,我们在同一个地方训练。”
他太瘦了,几乎和床单融为一体。但他还是那么帅气,灰白的头发依旧厚实。他把头转向了窗户那一侧。
“你看,小家伙,当人们有点阅历,比如我,等到老了却什么也不会说,嗯,当人达到某种……人们说的,足够成熟的时候,很多事情就会变得很奇怪。”
他的胳膊朝着窗户伸过去,给人感觉是它自己抬起来的,像是被藏在天花板上的齿轮拉了起来。
“火车永不停歇……小船每隔五分钟就经过一次,飞机一架接着一架,还有这些来来往往的汽车……该死的,我在想人们为什么这样跑来跑去,他们是有什么紧迫的事情要做吗?你知道吗,小家伙?”
“不知道。”
他看到的一切让他变得忧郁。当他还是出租车司机的时候就很喜欢观察行人,然后想象他们的人生和他们跑来跑去的理由。每年我生日的时候,他都会用他亮着出租车灯的车子带我出门。
“你有空吗?”别人总是这么问他。
“当然。您呢?”他回答道。
这个反问让乘客沉浸在震惊之中,需要很长时间才能消化。在路程中,我们借着世界语的保护,交换着对上车乘客的猜测。“他是从哪里出来的?”“从情妇那里吗?”“那他是干什么的?”“入殓师?”“雨伞销售员?”“你怎么知道?”
计程器坏掉了,停在0000的位置,拿破仑随意地说出车费,但从来没有乘客发现。我负责收钱。
“给你过生日!”
他对这个如今已经坏掉的计程器产生了某种怨恨之情。许多年的时间里,它总是慢慢往上爬,发出嘀嗒嘀嗒的声音,简直快把他弄疯了。他觉得这个愚蠢的机器在计算着时间。
“有一天,我给它来了一脚,反正它又不会抗议。不要被计程器束缚了,把它们通通打烂。否则它们会吞噬你的人生。”
他唯一感到遗憾的是那时候还没有句号坐在乘客的座位上陪着他。在医院里,他很想念句号。
“是这样的,”我父亲对他说道,“不是要惹你生气,但是狗狗是禁止来医院探望的。”
“lasenkojonulojnonipliĝustemalpermesu!(软蛋才是最应该被禁止的!)”
“他说什么?”父亲问我。
“没什么,”我答道,“只是说那没关系。”
为了让拿破仑不那么忧伤,从隔天开始,我开始给他带来母亲画的句号。它坐着,侧着脸,眼睛里带着狡黠,让人觉得它就要笑了。我们几乎相信它就要吠起来了,胡须也要跟着晃动起来了。
“幸亏有你在,小家伙。你看见了吧,好歹句号还会摇尾巴。你想知道我要对你说什么吗?你爸爸配不上她。”
“谁?”
“你妈妈。如果我有个女儿,我希望她是像你妈妈这样的。她话不多,这对一个女人来说是非常难能可贵的,让人十分欣赏。她还会画画……当你像她这样画画的时候,就不需要什么言语了。人们总是聊得太多了。这些她都懂。”
又过了几天,很快就没有其他的画作了,他想看看句号。
“远远看一眼也好,算我求你。我只有你了,真的只有你了。你是我唯一的同盟。”
于是我开始带着句号出门,在公园里散步。亚历山大经常陪着我们。有一天,他开玩笑地把自己的那顶帽子戴在了句号头上,我敢说那是我第一次听到他放声大笑,笑声明朗而纯粹,直冲云霄。
在病床上的拿破仑可以从窗边看见他的伙伴。句号很快就厌倦了公园里了无生机的景色,还在那里拉了一泡。它抬起头,像在寻找属于自己主人的窗户。随后它看见远处正在降落的飞机,而且一旦有汽车驶过来,它就立刻侧躺在地上。
两周后,拿破仑坐上了轮椅。他住院之后的忧郁情绪再一次被他性格深处的反抗精神替代了。他在病房里来回转圈,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狮子。他抱怨一切,从食物到电视节目,什么都没有放过:“小家伙,这里闻起来就像一条内裤!那个实习医生太烂了,跟没有执照一样,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这简直就是拿我做实验!他笑起来就跟放屁一样,真的应该去重新考试。还有电视节目!简直是把我钉在一个专门的频道上,要让我无聊死。没有西部片,没有拳击比赛,没有保龄球,没有汽车节目,也没有裸女!它只知道聊经济、危机,还有股票!软蛋电视!”
他一直觉得是医院和我父亲联合起来要束缚他。
“他们每个人都想快点要我的命,小家伙,”他叹了口气,“他们已经开始了。你知道吗?他们控制我的饮食!”
“一群坏蛋。”我说道。
“多给我一点红肠,你明白了吗?为了治好我的腰痛。”
“是脊椎断裂了,爷爷,是脊椎。”
“都一样,他们就是想让我腰痛,我跟你说啊……照顾我?照顾个屁!他们把我关起来了!你爸正在争分夺秒地找养老院。我知道你爸有一摞的广告单,按价格分好了。如果他们真的想照顾我,就不要禁止我吃红肠。”
他喜欢用橙子鸡尾酒烹饪的小红肠。
他给了我一个狡黠的眼神。
“没准你能帮我做点事情?一个人道主义的举动,嗯,搞一打红肠来。”
“我答应你。但得等一等,这太难了,你要忍耐一下。”
“你认为洛奇会忍耐吗?他会被普普通通的腰痛打败然后离开拳击场吗?不可能的,他会战斗到最后一刻。就像这样,啪,啪,啪。”
这段时间我发现他比以前表现出来的要更了解洛奇。在战争期间,当拿破仑被封锁在大西洋另一边的时候,他们甚至住在同一个房间里。他们睡上下铺,想到他们一个人睡在另一个人上面就很好笑。
洛奇的父母在他出生前十年,从意大利来到了美国。他们都出生在贫困之中,也成长于贫困之中,最终在贫困中死去。唯一的喜悦是他们儿子的诞生,他们唯一的胜利是让洛奇在一岁时从肺炎中活了下来。
拿破仑觉得洛奇之所以有取之不竭的战斗力,是因为他父母困顿的生活和这场差点让他丧命的疾病一直留在他的记忆里,仿佛他的生命就是一场永无止境的复仇。
“是贫困和这场疾病造就了洛奇。他真正的名字是罗伯托。”
有一天他提到自己和洛奇之间的关系,低声说道:“一个拳击手可以给另一个拳击手的,洛奇都给我了。”
我不敢问他说的是什么,但我想到同样的东西:一切祖父可以给孙子的东西,拿破仑都给我了。拿破仑就像知道我在想什么一样,说道:“谢谢你,小家伙,没有你,我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情来!也不知道这个帝国会变成什么样。把收音机拿过来,我们来锻炼锻炼脑力,而且动脑不会痛。”
主持人的声音清晰地传了出来,十分明朗,使人感到平静。再过一千年,这样鼓舞人心的声音可能还在提出相同的问题。我观察着拿破仑的反应,他的笑容有点暧昧不清。
“蓝色的问题:维克多·雨果活到了几岁?”
我们听见选手们在小声嘀咕,拿不定主意。
主持人在一旁说:“他很长寿,我们亲爱的维克多·雨果……”
“七十五岁!”其中一位选手试着答道。
拿破仑咆哮了一句:“这个笨蛋,这也叫长寿?”
“不对,是八十三岁……维克多·雨果是一位非常高龄的先生……”
观众们在鼓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