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隔天,他把威尼斯大运河的照片从冰箱上揭了下来。

“我们不会被打倒的,小家伙!我们才不在乎威尼斯呢,那里的水都臭了。”

他仔细盯着那张照片,忽然把它揉成团丢进了垃圾桶里。然后他用一把钳子撬开了一大桶油漆。

“你很快会发现,”他说,“马钦只不过是个声音而已。”

尽管这趟旅途突然结束了,但它还是带来了一些好的影响。拿破仑开始重新审视他的房子,就像刚刚结束了一趟漫长的旅程。一大堆工作等着我们,刷子上的毛等着我们,滚筒等待着转动起来。

一打开油漆桶,他就拿了根棍子把油漆搅均匀了。

“这一切都证明一件事,小家伙,”他说,“要怀疑一切,不能放松警惕。一个不小心被关起来,你就再也别想逃出去了。”

他用一把大刷子在我脸上刷了一下。

“你戳到我的眼睛了!”

我半眯着眼睛,看见拿破仑正为自己的恶作剧开怀大笑。我也跟着开心起来了,我决定让这短短的几秒钟永远留在我的记忆里。

“不用客气,”他说,“大方地多沾一点,这是银行付的钱!我们可以仔仔细细地涂上很多层。而且我们有的是时间,不用匆匆忙忙的。这样一来,我们至少五年都不用再碰它们了。”

“甚至十年。”

“对,十年。”

这次旅途只给他留下了一个淡淡的伤痕,一个他永远不会再提起的心灵创伤,但我了解他,他会在游戏中变得更加专注。收音机安静了好些天。在那天早晨快要过去的时候,拿破仑难以抑制地走进厨房,把手伸向了收音机,但他立刻把手收了回去,仿佛会被烫到一样。

“去他妈的混账东西!”

后来,当他又重新开始收听自己最喜欢的节目时,他的眼神里总带着一层迷雾,仿佛他正航行在威尼斯大运河上。

刷油漆的时候,拿破仑总是说个不停。他一如既往兴致勃勃地跟我第一千次说起自己是如何成为出租车司机的。

那是一场机缘巧合。

“有一天我从瓦格拉姆戏剧厅附近回来,那时候已经很晚了,至少是凌晨两点了。我在一个红灯前停车。我不想回家,你知道的……这时候,一位女士敲响了我的车窗,问我是不是有空。她年轻又可爱。我说有空。不是吗?我像空气一样自由。然后她就拉开后排的车门。她叫约瑟芬娜。”

拿破仑把这看作命运的指示。他第二次人生的角色是一位结了婚的出租车司机。

“当你想要改变人生的时候,没必要反反复复考虑个不停。我把拳击手套放进箱子里,然后就继续‘往前走’了!我载过的人啊,小家伙,你是没办法想象的!有钱人、穷人,话痨、一句话也不说的,年轻的、老的,悲伤的、快乐的。有些讨人喜欢,有些让人反感。还有浑蛋,各种各样的浑蛋。”

他尤其喜欢的事情,是从乘客那里听来各种不能跟别人说的秘密,而且比别人更能了解他们的感受。

“我载过快要当爸爸的人,也载过要去医院的人,还有亡命天涯的人。有人笑,也有人哭。”

起初,有些乘客认出他了。他们在某个地方看过他的比赛,或者是在报纸上看过他的照片。他给他们签了名。人们老问他和洛奇的那场传奇失败。

他不怎么思念拳击时的那些人,但他把洛奇的消失看作一个启示——他也必须摘下手套了。那一天,在油漆的气味里,他补充道:“你有一天会明白的,小家伙。我感激洛奇给了我这一生最大的快乐。”

他说的快乐是什么?他讲这话时那种特别的语气已然禁止我提出更多的问题。

“我们太严肃了,”他说,“来点音乐,小家伙,欢快一点。在快乐和愉悦中劳动是很重要的,尤其是刚刚开始崭新人生的时候。”

我打开了收音机,克劳德·弗朗索瓦的歌声从一堆油漆桶中间喷涌而出。

我在你的生命里

我在你的怀抱里

拿破仑哼着歌词,跟着节奏刷墙。每隔十五秒,他就轻轻扭一下腰,顺便把刷子伸进巨大的桶里。他在酝酿着什么,然后,一切就在突然之间发生了!他在原地旋转,手里的刷子被他抛了出去,划出螺旋飞过整个房间;他叉开双腿牢牢站定,往后一仰,如同风车一般旋转起来,手臂伸向天空挥舞着,仿佛即将随风而行;他抬起一条腿在原地跳跃,轻盈地扭动着往前跃去了。这是一位如河马般温厚,胸前还长着毛的克劳德舞女。

“看这里,小家伙,你以前看过吗?”

他扭着肩膀抬起下巴往前走去,又像旋风一样退回了原位。

我心有渴望

如深海梭鱼

“梭鱼……”拿破仑张着大嘴和声而唱,望向了想象中的一道道阳光。

我静静欣赏这一切。他旋转着,肌肉绷得像一只巨大而消瘦的昆虫,脚后跟轻轻点地,双手在背后短暂交错,伸向了天空。

“跳得太棒了!你在哪里学的?”

“百老汇!”

他花了几秒钟穿上了自己的露脐牛仔外套,说道:“等副歌,你绝对没看过!”

副歌来了,拿破仑站在梯子的台阶上,伸开双手摇摆,仿佛在塞壬永恒的歌声中道别。

“噢——”余音回旋。

“爷爷,你真的是天才,”我笑出声来,“你就是神圣的梭鱼!你是冠军,是皇帝,无人能及。”

那会儿,我总是迫不及待地要跟亚历山大讲述这些故事,因而我总有一种感觉,我面前这个人是永恒的,他始终陪伴在我左右,一直专断独行地在我的人生中行走。拿破仑是一个让人无法想象他不在会怎样的人。

突然,我呆住了。

“等一下,”我喊出声,“小心——”

太迟了。拿破仑全神贯注于越来越大胆的动作,一脚踩在了满是胶水和油漆的旧墙纸上,像在滑冰场一样往前飞了出去,整个人撞在了屋子中间的那堆家具上。

克劳德·弗朗索瓦丝毫不受影响地继续唱着。

今夜我发着高烧而你却死于寒冷

今夜我舞蹈,舞蹈,在你的床上舞蹈

祖父朝背后比画着,像是一只翻不过身的蟑螂。我大笑起来,但立刻发现笑声在整个房间里阴森森地回荡着。

“爷爷,你还好吗?”

“别这样叫我。”

就像拳击场上裁判倒数一样,我抑扬顿挫地喊:“一……二……”

“别数了小家伙,要数也是我来数。”

“数什么?”

“我的骨头。我觉得有一半都坏了。我看起来还完整吗?”

“我觉得是完整的。”

“梭鱼……”克劳德还在高歌。

“你就不想把克劳德的大嘴巴给我关上吗?他正在用他的梭鱼嘲笑我们。”

周围安静下来了。祖父看起来真的很痛,他咬着牙发出呻吟的声音。

“小家伙,扶我一把。别让你的皇帝摔倒了。时局对他不利啊,敌人出乎意料。你看见了吧,一个不小心就……”

“我们会报仇的。”

“你说得对,不能陷入悲观,我们可不是软蛋。”

我试着让他站起来,但他太重了,我担心把他摔成碎片。在地上的时候他看起来变小了,只比一个婴儿大不了多少。

“拉住那个油漆桶,我要把脚拔出来。”

我这才发现他刚刚找平衡的时候把脚踩进了油漆桶里,现在卡得死死的。我抓住油漆桶,用尽全力想把它拔下来,但无济于事,完全卡住了。

“好吧,小家伙,这种情况下我们应该怎么做?”

“陛下,通常来说,我们要信任盟国。”

从他的表情和紧皱的眉头看来,我知道他正在努力搜寻所有可以来帮他的人。但院子里空荡荡的,他所有的家人都不在。最后他有点尴尬地说:“他?你觉得呢?软蛋?”

“我觉得没有其他办法了。”

“你要看着我向他求救?我跟他求救?”

屋里惨兮兮的,墙壁上的油漆涂到一半,地上丢满了废纸和石膏碎片,这就像个废弃的房子。约瑟芬娜好像已经离开了好几个世纪,日子停滞了,阴影就如幽灵一般,在屋子周围游荡。

“我们该怎么做呢,陛下?要叫爸爸过来吗?有些时候,我们要信任最亲近的人。”

“先给我一杯水比较实际,然后我就能理清楚一些。”

他一口气喝完了水,但情况并没有什么好转。

“这个浑蛋克劳德!都是他的错。梭鱼个屁!”

他脸色苍白,额头上布满了汗珠。

“你能忍住吗?”我问他。

“当然不能。我觉得我的脊椎都碎成一块一块了,小家伙,如果你在哪里看到一块脊椎骨记得捡起来,那肯定是我的!”

我假装在我周围找了找,然后在一张小板凳上坐了下来。

“为什么你不想叫他来?”

“软蛋吗?又是他?”

“这样会让你很为难吗?我们中了埋伏,需要支援。”

“不用了,再过一刻钟我就能站起来了。今晚我们去打保龄球!”

“我有个主意,我们来丢硬币吧。”

“好啊,”他说,“如果是反面我们就不叫他,如果是正面……我们也不叫他!”

他发出大笑,但很快变成了喃喃自语:“为了把我送到那种装备齐全的房子里……我知道他在打听消息了……你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肯花时间专门去找。要是我不留神,总有一天,啪!我就被逮住了。连说句话的时间都没有,就会被送到那种专门收留老人,闻起来有内裤味道的地方去。想都别想让我和一群老人待在一起。我要待在这里一个人应付所有事情。一个人,还有我忠诚的副手,直到……直到……”

“直到什么?”

“直到没人再来烦我。你去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