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天的中午。何家在中学校园里住过的那幢砖房,几扇窗子都敞开着。
屋里,站着慧之与杨一凡。慧之照例穿上了白大褂,戴上了白帽子,挽着双袖,一手拿笤帚,而杨一凡背着的是一个马桶兜。屋里的情形,显然被修缮过。这里那里的裂缝,出现一道道或白灰或水泥抹过的痕迹。当初杨一凡画出的图案,不但褪色了,还被抹过的痕迹破坏了。
杨一凡:“张继红他们来过?”
慧之点头。
杨一凡查看那些被抹过的痕迹,称赞:“他们干得很细心。”
慧之:“也不想想是给谁家干啊!可抹出这么多黑黑白白的道子,多难看。也不说用灰刷一遍,你还夸他们。”
杨一凡:“我想,他们是不忍心完全覆盖了我的作品,把最有创意空间的活留给了我。起码,我能恢复我作品原先的色彩。”
慧之:“我也给你带了一件白大褂,换上吧?”
杨一凡:“不。那会弄脏的,我穿我自己带的。”
慧之看一眼手表:“现在快一点了,估计咱们得干到几点?”
杨一凡:“争取五点结束。”
杨一凡换上了一件蓝色的布满油彩点子的大褂,站在椅子上,高举笤帚刷墙。
慧之在用另一把笤帚扫地。
杨一凡在收拾门前、窗前的杂物,重摆砖围子,扫地,忙个不停。
慧之在擦窗。
屋里,杨一凡开始站在椅子上描画图案了,慧之照例充当助手,一会儿端起盛着彩色灰浆的盆,一会儿递刷子。
慧之忽然失声尖叫,盆从手中落地;还好,盆中已没多少灰浆。
杨一凡奇怪地看她,她指杨一凡放在地上的马桶兜;杨一凡下了椅子,走到马桶兜那儿蹲下,倒拿手中刷子,用刷柄拨弄兜子里边。
杨一凡捧起了一只很小的小猫;慧之喜欢地笑了,接过小猫,爱抚。
中午的太阳偏西了,转眼变成为火红的夕阳。慧之和杨一凡站在屋里,双双伏于同一窗台。另几扇窗子已关上,玻璃擦得明明亮亮。
原先的图案已焕然一新;至于那些抹过的道子,皆被画成了海草或珊瑚,旁边有各种美丽的热带鱼仿佛在漫游。
学校的操场上,几位男生在踢足球。
杨一凡:“咱们提前半小时完工了。”
慧之:“别急着走。一会儿咱俩都洗把脸,然后我请你吃饭。”
杨一凡:“我急着听到你的称赞。”
慧之扭头亲了他一下,却叹口气道:“说心里话,我还是更喜欢我们即将搬出的那套楼房。住这儿,家里又得预备尿盆了,冬天又得烧煤,烧木柴,倒煤灰,麻烦死了……”
杨一凡:“不同的生活,有不同的滋味儿。火炉、火墙、火炕的温暖,比起暖气的温暖,更是温暖。听一壶水嗞嗞响着,在火炉上渐渐开着,和在煤气灶上烧开,是不一样的心情。”
慧之:“你呀,总是和别人不一样。”说罢,亲了小猫一下。
操场上不断传来男生们的喊叫声。
杨一凡:“为了你,我已经在尽量处处装得和别人一样,说不使别人诧异的话了。”
慧之握了他手一下:“别为了我装,那太委屈你了,也没必要。”
杨一凡:“在儿童、少年、青年和老年四种人生阶段中,你更喜欢哪一种?”
慧之想了想,认真地说:“儿童阶段。你呢?”
杨一凡:“青年阶段。”
慧之:“因为你像儿童,所以我喜欢儿童阶段。”
杨一凡:“因为我喜欢爱情,所以我喜欢青年时代。因为我是青年,所以爱你爱得甜甜蜜蜜,快快乐乐的。”
慧之不禁扭头凝视他。
杨一凡:“这样的话,还不算正常人的话吗?”
慧之:“听来还是特像儿童的话。”
杨一凡沮丧了:“我很笨,是不是?”
慧之:“太聪明了有什么好?”捧住他脸,深情地吻他。
小饭馆里,只有慧之和杨一凡在吃饭,清静。
杨一凡将口中嚼过的饭吐在掌上,喂小猫;慧之温柔地看着。
杨一凡:“它太小了,由我来养吧?我会好好照顾它的。”
慧之点头,问老板娘:“生意还行?”
老板娘边嗑瓜子边说:“马马虎虎。小猫挺漂亮,留这儿吧。”
慧之:“那可不行!你看他会舍得吗?”一回头,杨一凡不在了;她用目光一找,发现杨一凡钻桌子底下了,柔声地说:“咪咪,我不抓你,听话,自己过来……”
老板娘:“你什么人?”
慧之:“猜。”
老板娘:“你弟。”
慧之:“错。我爱人!”
老板娘:“爱人?整个儿一大孩子!”
慧之:“已经爱上了,那咋办?”
老板娘几乎幸灾乐祸地说:“那是不好办了,谁叫你摊上了呢!”
慧之望着钻出桌子,抱着小猫的杨一凡,幸福地说:“是啊,谁叫我摊上了呢!”
林家。何父坐在椅上,抱外孙于膝,背诗给外孙听:“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还!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
他白头发明显地多了。
外孙傻傻地看着他。
而林母和静之,则一个坐炕上,一个坐炕沿,默默包饺子。
何母扎着围裙,端着一大盘凉菜,从厨房走入,将凉菜放桌上,问何父:“你念经呢?”
何父:“背诗给我外孙听。”
何母:“他听得懂吗?像你这么看孩子,早晚把孩子看傻了!”又对静之说,“静之,去叫超然过来吃饭。”
静之放下手中一个饺子,默默出去了。
何母坐在炕沿,对林母说:“亲家母,去我们那儿住几天?”
林母凄然一笑,摇头。
何母:“超然白天上班,你一个人多孤单?”
林母:“不是有孙子嘛。”
何母:“到了晚上,你们母子这边睡一个,那边睡一个,哪个心里都冷清。”
林母拉住了何母一只手:“超然懂事,最近天天晚上陪我,他睡吊铺上。你们工作忙,静之学校里也忙,慧之又在江北那么远的地方上班,你们一家,就别操心我们这边了啊?”
何父干咳一声,之后迟迟豫豫地说:“要不,咱们大人之间说开了,说定了,就让静之……我的意思是,都支持他俩的事成了吧!”
何母:“亲家母,你说那么样,好不?”
林母连连点头:“好,好,怎么不好……”
她一扭头,无声地哭了。
林家小偏厦子里,桌上并排摆着三幅遗像。中间是大一些的林父的油画像,两边是凝之和林超越的。
林超然倒坐在一把椅子上,双手叠于椅背,下颌放在胳膊上,呆望着亲人们的遗像;而静之,双手背于身后,贴墙站在门口那儿,呆望着林超然。
静之:“走吧,要不大娘或我爸妈,会亲自过来叫的。”
林超然:“先是让我当不成哥了;没几年,突然地又让我当不成丈夫了;现在,又让我当不成儿子了……如果命运是一个人,我非和他拼了不可……”
静之走到他跟前,低声地说:“命运什么都不是,只不过就是人生的一些内容。”
林超然流泪了,抬头望着她说:“我没准备好……我怕了……”
静之情不自禁地搂抱住他的头,安慰:“吃饭的时候,不能再流泪了,更不能再哭了。你一哭,大娘不是更伤心了?”
林超然的双手也搂抱住了静之的腰,语无伦次地说:“我不哭了……我……楠楠……我每天晚上……我面对他们一老一小,我……找不到,我找不到话说我……”
他终于还是哭出了声。
下雪了,一九八二年年底的初雪,一九八三年就要到了。
火车站。何父、慧之在等待上海开来的列车。慧之的生母陈阿姨要来了。慧之直到此时还不知自己的身世。
列车开来,乘客下车。慧之与父亲奔向一节车厢,望着车门口,慧之手拿陈阿姨的军装照。
陈阿姨下了车,仍一身棉军装,只不过没领章帽徽肩章,她转业了。
慧之认出了她,叫:“陈阿姨!”
陈阿姨的目光望向她。
慧之迎上去,拥抱住了陈阿姨,趁机耳语:“千万别提我大姐!”
何父也迎上去,接过了陈阿姨手中的东西。
何父:“淑兰,如果走在路上碰到了,还敢认我吗?”
陈阿姨摇头:“你老了,我也老了,都老了……”
慧之:“阿姨不老,精神着呢!”
陈阿姨:“你这么说是成心哄阿姨高兴呗。连你我也不敢认了,你是哪个?静之还是慧之?”
慧之:“阿姨,我是慧之。我妈没给您寄我们的全家照?”
何父:“看你问的,你们都返城后,一直说抽空儿照张全家福,不是这个有事儿,就是那个有事儿,照成过吗?”
慧之:“总说有事儿的那是您!”
陈阿姨:“慧之,让阿姨好好看看你,我那儿只有你们姐妹小时候的照片。你如今长成大姑娘了,像秦怡年轻的样子嘛!”
慧之不好意思了:“人家是大明星,我哪儿比得上人家年轻时漂亮啊!”
何父:“走吧,挺冷的,别让你陈阿姨站这儿挨冻了。”
雪天中。何父蹬着三轮平板车,车上坐着慧之和陈阿姨。
陈阿姨小声地说:“为什么不许我提你大姐?离婚了?”
慧之摇头,解开两颗扣子,让陈阿姨看她袄里。她袄里缝着一块长方形黑布。
慧之小声地说:“十月份的事,我好几件衣服上都缝了。静之也和我一样。”
陈阿姨明白了,戚然,随之搂住了慧之。
何家。何父推开家门,往屋里请陈阿姨。
陈阿姨进了屋,环顾四壁,十分惊讶。
何父:“这么不伦不类的一个家,都不好意思往家里接你。”
慧之望着陈阿姨,期待她的说法。
陈阿姨:“多美丽的一个家啊!只有童话里才会出现!”
慧之笑了。
陈阿姨见何母呆呆地望着自己,微笑道:“你那么看着我干什么?坐我边上。”扯了何母一下。何母坐在她身旁,感慨地说:“都十来年没看到你了。想你的时候,就看你的照片。看惯了照片上的你,现在一下看到眼前的你,有种一时对不上号的感觉。”
陈阿姨:“我和我的照片比,老了那么多嘛?”
何父:“她老多了,你可没太大变化。”
陈阿姨笑了:“你也哄我呗。哄我可以,我爱听,但也别哄一个,打击另一个嘛。”
何父也笑了:“私下里我也总哄她,我还给她买过高级的蛤蚧油呢!”
陈阿姨:“就是你们往西藏寄过的那种?”
何父:“对,三元多一蛤蚧!那至今还往朝鲜出口呢。”
何母:“我这双娇气的手,一到冬天,沾水就裂。可我是主妇,能总是让他那双手弄水吗?”
陈阿姨抓住何母一只手看,之后用双手亲热地捂着,对何父说:“你替我心疼她是对的,否则我会严厉批评你的。”又对何母小声说,“我真不知该怎么感激你。”
何母朝门那边努嘴:“不许再说这种话,小心慧之听到。”
门一开慧之端一盆热水进入,绞了一下热毛巾递给陈阿姨:“阿姨,擦擦脸。”
陈阿姨接过,擦脸,看着慧之说:“慧之真懂事儿。”
慧之:“我爸妈教育得好呗。”
何父:“半大孩子都应该懂这点儿事,她气我俩的时候你是没见着过,有时候气得我真想扇她两撇子。”
慧之:“阿姨,别信我爸的话,我在爸妈面前可乖了,差不多是百依百顺!”将沏好的一瓷杯茶端给陈阿姨,“阿姨请用茶。”
陈阿姨:“来,你坐阿姨另一边。”
慧之坐到了她的另一边。
何母:“淑兰,刚才我看着你发愣,那是因为照片上的你,帽子上有红星,领子上有红旗,衣肩上有肩章,英姿飒爽。你这一转业,军服上什么都没有了,我一时反而还……难以接受你的样子了……”
何父:“你陈阿姨转业前可是副团级军官啊!”
陈阿姨左右搂住了何母和慧之:“想你们,做梦都想你,所以申请转业了。以后,来哈尔滨看你们的次数就会多了。”
电话响了,何父接听电话:“对,是的。我们刚把她接回家里不一会儿。”转身捂住电话对陈阿姨说,“居然是找你的。”
陈阿姨起身接电话,热情地说:“大姐,我到了……不愿麻烦你们啊,千万别见怪,对,我是想逛逛哈尔滨的雪景,哎呀,太……行行行,听你们的。”
她放下电话对何父何母和慧之说:“是我战友中一位老大姐,现在是警备区副司令员的夫人,我来前和她通过了电话,告诉了车次,没想到她们也派人去车站了。没接到,车往这里开来了。”
何父:“你一路上坐我的专车上,那不就算逛了哈尔滨的雪景了吗?”
陈阿姨:“我那位老大姐的性格固执得很。她要是替谁安排的事,谁就只有服从。要不她会生气的!”
何父:“千万别让她把你安排到别处住啊。你和慧之要天天住这儿,我和慧之她妈还住办公室去。”
慧之:“阿姨,求求你和我多住几个晚上吧。我还有好多心事要跟你说呢!”
何父严肃地说:“该说的跟你阿姨说,那不该说的,别乱说啊!”
慧之:“我的心事,该说不该说,得由你来决定?”
何父:“对,一会儿你陈阿姨离开了,我要和你单独谈话。”
慧之逆反地说:“又来那一套!”
何父:“哪一套?”
慧之:“高压手段那一套!”
陈阿姨一会儿看这个,一会儿看那个,分明地,她看到的使她暗暗吃惊。
何母:“老何,当着淑兰的面,你这是干什么你!没你这么管教孩子的,好孩子也会让你管教坏了。”
何父意识到自己失态了,摸了慧之头一下,掩饰地说:“我逗她玩呢,我可爱逗她玩了!”
慧之一拨头:“我还是小孩吗?”
何母:“慧之,当着你陈阿姨的面,你也少说几句!你陈阿姨刚夸你懂事!”又对陈阿姨说,“淑兰啊,你刚才说,来电话的,是警备区副司令员的夫人对不对?”
陈阿姨点头。
何母:“跟你感情很深?”
陈阿姨点头。
何母:“如果咱有事儿求她,她能尽量帮忙不?”
陈阿姨:“我想,能吧。”
何母:“太好了,慧之她现在上班的医院,在松花江北边,离家远,交通又不方便。而且,还是一所精神病院。何不求求你那位老大姐,把慧之调到警备区医院去,要不,我可不顺心啦。”
何父:“对对,好想法,要不我也不顺心。真调到警备区医院去,慧之不也能穿上军装了。”
陈阿姨沉吟地说:“这……咱们以后再商量。”
慧之大不高兴地说:“爸,妈,你们怎么这么好意思啊?这叫不正之风!一些干部一被平反,重新一掌权就又利用职权谋取私利,老百姓特烦!把我陈阿姨接到家里来没多一会儿呢,你们就想为我走她的后门,脸红不脸红啊?我有过这种要求吗?我在江北精神病院表现良好,大家都喜欢我!如果我走后门调离了,我不就成了别人议论的话题啦?我不愿那样!”
一阵肃静。
何父:“别说得那么严重好不好?我只不过一中学校长,算什么干部?”
何母:“别人议论一阵就过去了,为了你好,妈一点儿都不脸红。”
慧之:“那不成了厚脸皮了吗?”
陈阿姨:“慧之,你给我住口。”
慧之万没料到,愣住。
又是一阵肃静。
外边响起汽车喇叭声。
陈阿姨瞪着慧之说:“你怎么可以那么跟你爸妈说话?我忍你半天了。‘亲有过,谏使更。怡吾色,柔吾声。’这十二个字,你以后要给我记住。”
慧之眼泪汪汪了。
陈阿姨又对何父何母说:“车既然到了,我总得坐着去兜一圈儿。保证不住别处,一定回来吃晚饭。”
何父、何母点头。
陈阿姨走到门口,在门口站住,回头对慧之说:“跟我出来一下。”
慧之抹了一把眼泪跟出。
外边,陈阿姨对慧之说:“陪不陪我去?”
慧之摇头。
陈阿姨:“你爸妈把你拉扯大多么不容易,一个知道感恩的女儿是不会那么跟父母大声嚷嚷的,更不会当着外人的面大声嚷嚷!”
慧之:“我没拿您当外人。我尊敬您。不愿爸爸妈妈使您做违心的事,损害您军人的荣誉……”
陈阿姨:“这我明白……既然你不愿陪我去,我也不勉强。回屋后,不许跟爸妈拌嘴了啊!”
慧之哭出声:“阿姨说那十二个字,我不知道是哪十二个字?”
陈阿姨替她擦眼泪:“好声好气地问你爸妈,他们知道。”说着往屋里推慧之。
上海牌小汽车的前门开了,下来一名现役军人。向陈阿姨敬礼,拉开了车后门。
陈阿姨坐入车里又说:“告诉你爸妈,我也是要为他们去买份见面礼,而且是我们年轻时共同喜欢的。”
车门关上,车开走了。
雪还在下着。松花江畔。
陈阿姨与那位军人的身影在雪中走着。
军人:“首长,雪不小。请还是回到车上吧。”
陈阿姨:“不许叫我首长,我一个副团职,算得上什么首长,再说我已经退役了,叫我大姐。”
军人不好意思:“是,大姐。”
陈阿姨:“我喜欢雪,尤其是在雪天行走。就像有的南方人,喜欢在黄梅雨季撑着伞,在小街小巷漫无目的行走。”
军人:“西藏的冬季也下雪,您在西藏军区服役了多年,还没看够雪?”
陈阿姨:“西藏的雪和东北的雪是不一样的,那边的雪很硬,像盐粉,往往结不成雪花儿。”用一只手接住雪花,看着又说,“这里的雪很柔软,结成的雪花像艺术品。哎,你不是说江边有卖画的吗?怎么一个都没看见?”
军人:“肯定是由于下雪啊!往常卖什么画的都有,国画、油画、板画,一排排一溜溜儿,现在哈尔滨也有外国人来了,他们最喜欢买。因为哈尔滨画家画的构图好,又便宜,但就是……”
陈阿姨:“说下去。”
军人:“有关方面是会驱赶他们的,不服从的还会给抓走,没收他们的画,宣布他们破坏了社会主义经济基础。”
陈阿姨:“那没收了,怎么处理呢?”
军人:“这我就不太清楚了,听说,一般是要烧了的。”
陈阿姨:“那你怎么看?”
军人一愣:“我没看法。”
陈阿姨:“任何人对任何事都会有看法,也应该有看法,你怎么会没看法?”
军人:“大姐什么看法?”
陈阿姨:“我的看法非常明确,抓人、烧画,那是‘文革’遗风!加强管理是可以的,但更要提供方便。将来喜欢买画,在家里挂幅画的中国人会越来越多。这是我的看法,你也请说说吧。”
军人:“我……还是没看法。”
陈阿姨笑了,打他一下:“你这位同志啊,狡猾狡猾的。”
军人又不好意思了,忽然指着说:“大姐你看!”
远处有一个身影——杨一凡的身影,伫立雪中,扶着大画框。
陈阿姨和军人走到了杨一凡跟前,杨一凡身上已落了很厚的一层雪,显然,他站在那里多时了,而画也几乎完全被雪覆盖住了。
陈阿姨:“卖吗?”
杨一凡点头。
陈阿姨:“画的什么?”
杨一凡:“自己看。”
军人:“都落满雪了,别人能看到什么啊?”
杨一凡:“谁想买,谁就应该把雪擦去。”
军人:“你这话说得就不对了,既然你想卖画,就应该时不时地擦一擦雪。那样别人才能一眼看见你画的是什么。”
杨一凡:“我与众不同。”
陈阿姨与军人不由互相看一眼,军人掏出手绢。
陈阿姨:“我亲自来。”接过手绢,擦画上的雪。几擦之后,显现出了慧之戴护士帽的面容。
杨一凡:“请先扶一下。”说完竟然跑了。
陈阿姨和军人又一时互相看看发愣,再看杨一凡,他边跑边喊:“停住!停住!赶快停住!”
原来江面上有一个男青年在推着爬犁跑,爬犁上坐一扎红头巾的女青年。爬犁停住了。
杨一凡:“前面有好几个钓鱼的冰窟窿,危险!”
爬犁拐弯了。
杨一凡竟伏在栏杆上愉快地看起来。
一只手拍在他身上;他一转身,跟前不但站着陈阿姨和军人,还站着一戴水獭帽子的香港人——是杨雯雯她外公的秘书。
军人:“不卖你的画啦?”
画上的雪已经擦尽——画的是白帽子白大褂的慧之。
杨一凡:“真想买?”
陈阿姨:“你画的?”
杨一凡点头。
陈阿姨:“你画的什么人?”
杨一凡:“我爱的人。”
陈阿姨:“她叫什么名字?”
杨一凡:“我的秘密,不能告诉别人。”
秘书:“哎,我不问这么多,卖给我吧。”
杨一凡:“那不行,他们先要买的,他们不买才能轮到你。”
陈阿姨:“多少钱?”
杨一凡:“八十四元五毛二。”
军人:“你怎么还带几分几毛的零头?”
杨一凡:“我的秘密,不能告诉你。”
军人:“八十四元怎么样?”
杨一凡:“一口价,少一分也不行。”
秘书:“卖我,卖我,给你一百元,卖给我!”
他说着,掏出了大钱包。
杨一凡:“别急,先问他们买还是不买。”
秘书:“哎,你们这买的卖的,怎么都这么啰唆啊?”
杨一凡:“凡事都有先来后到,嫌啰唆你别等了。”
秘书:“我可一开口就给你一百元啊!”
杨一凡:“轮到卖给你也是八十四元五角二。不多收一分,不少卖一分。”
秘书气得干瞪眼不知说什么好。
陈阿姨:“我再什么也不问了,买了。”又对军人说,“我没钢镚儿,你那有没有?”
军人:“大姐,我也没有。”
杨一凡:“我兜里有不少,找得开。”
秘书生气地转身便走,嘟哝:“简直是神经病!”
突然一声断喝:“杨一凡,又是你!这第几次了!”
一名巡警出现了。
杨一凡:“好几次刚要卖成就让你搅黄了,我还想说又是你呢!”对陈阿姨小声地说,“别理他,他不真管我。”
巡警大声地说:“这次我要真管!走,走!拿上你的画走。”
军人拍拍巡警的肩,示意对方到一边说话。
杨一凡小声对陈阿姨说:“他精神有点儿不正常。”
晚上。为了欢迎陈阿姨的到来,何母亲自在厨房忙碌,林超然在打下手。何母:“超然,把这盘菜也端上去。”
林超然接过菜,进了屋。
屋里,何父、静之、慧之在陪陈阿姨看电视。电视里,又是姜昆在表演相声《照相》。然而,由于主人们不笑,陈阿姨也不笑,主人客人都安静无声地看着。
林超然往桌上放菜时,静之扭头看他。
林超然张大嘴,不出声地说:“笑……”
静之困惑。
林超然只得用手在空中写一个大大的“笑”字。
静之看明白了,却纳闷儿似的:“你们怎么都不笑啊?”
何父:“是啊是啊,当年太可笑了!”
慧之:“是太可笑了。”
陈阿姨奇怪地看何家父女,不过还是都没笑,气氛反而有点儿莫名其妙了似的。
林超然:“陈阿姨……”
陈阿姨回头看他。
林超然:“姜昆当年也是我们兵团的,他带宣传队到我们马场独立营演出过,我还跟他合过影呢!”
慧之:“他爱人也是兵团的。”
静之:“陈阿姨,慧之当年可笑的事,比这段相声还可笑!”
陈阿姨:“是吗?说来听听!”
静之:“人家慧之,当年日记里记了一则革命得不得了的日记,还被他们连的宣传队谱上了曲。他们连的知青轮流敲钟……”
慧之:“不许说!”
静之站了起来,连说带比画:“当我手拿敲钟铁,我就想到了我是为革命在敲钟。上工敲钟是催同志们马上去战斗;批判会前敲钟,是号召同志们准备和思想上的敌人拼刺刀;我敲的是革命的钟,我敲的是战斗的钟,我敲的是资本主义的丧钟,我敲的是无产阶级的警钟……”
陈阿姨、何父、慧之都不看电视了,转身看静之。
静之:“革命的钟、战斗的钟、红色的钟、路线的钟,越敲精神越抖擞,直到敲出一个红彤彤的新世界!”
大家这才笑了。
连慧之自己也笑了,佯怒地说:“揭人家短,我打你!”
她站起来欲打静之,静之往林超然身后躲。
林超然:“别闹了,慧之,帮我点儿忙。”
慧之随林超然往外走时,林超然小声对她说:“到门外等我,有话跟你说。”
门外。林超然问:“听你爸说,你也请一凡来了?”
慧之点头。
“我到了。”两人一回头,见杨一凡已在他俩跟前。
慧之双拳齐抡,连说:“打你!打你!打你!”
杨一凡连连后退,莫名其妙。
慧之指着他大声地说:“来了也不许你进门!”
林超然将她推入了屋里。
杨一凡:“谁惹她生气了?”
林超然:“先不说她,先说你。你今天千万要表现良好。家里来了一位客人,这位客人极为特殊,你千万千万别让客人感到你和别人不一样。”
杨一凡又天真又认真地说:“到何家来的,还有比我更特殊的客人吗?”
林超然:“你算老几?”
杨一凡摇头:“我不知道,营长,那你告诉我,我算老几?”
林超然对牛弹琴无可奈何地说:“我的意思是,你别把自己当客人!”
杨一凡认真地说:“我从没把自己当客人,我时刻提醒自己,我是慧之的爱人。”
林超然:“给我记住,进了门,就要自觉忘记你是慧之的爱人!”
杨一凡:“营长,这对我可太难了。”
林超然:“我强烈要求你,难也得做到!”
杨一凡:“那,我尽量。”
屋里。杨一凡的画靠墙放着,陈阿姨又在欣赏,何父何母站她两边,静之在包饺子。
慧之洗罢手,帮静之包。
陈阿姨:“画得真好,多像慧之啊!”
何父:“是啊是啊,没想到让你这当阿姨的给买回来了。”
慧之:“要是让别人给买去了,我非登报再高价买回来不可!”
何母:“慧之,大人们在说话,保持一会儿沉默啊?”
林超然搂着杨一凡的肩一块儿进来了。
林超然:“陈阿姨,他就是我的兵团战友杨一凡。当然,也是慧之间接的战友。”
陈阿姨:“战友怎么还分直接间接的啊?”
静之:“他俩在兵团时不认识,返城之后才认识的。”
陈阿姨:“小杨,虽然咱们见过了,那也再正式认识一下吧!”说着,向杨一凡伸出了手。
杨一凡:“我不和您握手。”
众人皆愕。
杨一凡:“慧之叫您阿姨,所以您也是我的阿姨。正式认识我应该向您鞠躬。”
他恭恭敬敬向陈阿姨鞠了一躬。
陈阿姨乐了:“这孩子,真懂礼节。”转向何父何母,“如今懂礼节懂到这么细处的青年不多了,是吧?”
众人都暗松一口气。
何父:“是啊,是啊。”
何母:“他也就这一点有时候还算正……”
静之赶紧接言道:“还算正合我妈的心意。”
何母瞪她一眼:“少接一句,能把你当哑巴?”
何父:“我认为,静之接话接得对,动机和效果要统一来看。”
林超然:“同意。”也洗了手包饺子。
陈阿姨:“你们的话怎么都怪怪的?”
杨一凡:“在精神有点不正常的人听来,许多自以为精神正常的,恰恰爱说些怪怪的话。”
众人又愕。
陈阿姨:“对,小杨你说的对,接近是格言!”
杨一凡笑了。
大家都笑了,但何父、何母笑得极不自然。
慧之:“你别得意!我问你,为什么把为我画的肖像卖了?”
杨一凡:“你的脚在兵团冻伤过,我要为你买双靴子!”打开带来的鞋盒,里边是一双半高腰的皮靴。
静之:“嘿,真漂亮!”
杨一凡问慧之:“喜欢吗?”
慧之一扭头:“不稀罕!反正我心里很不高兴!”
杨一凡:“脚比画重要。”
慧之:“对于我,画比脚重要!”
杨一凡:“画卖了,还可以再画。脚冻坏了,不可能再生出一双好脚。”
林超然:“你俩打住,都不许再争论,行不?”
何父:“对对,不许再争论!”
何母:“反正又没卖到别人家去。”
陈阿姨:“我同意小杨的话。喜欢画是浪漫主义,爱护脚是现实主义。在人生更多的时候,浪漫主义得为现实主义让路。”
杨一凡又笑了。
陈阿姨:“可是小杨,能告诉我吗,为什么非要卖八十四元五角二?”
杨一凡:“这双靴子的价格是一百一十元,我所有的钱,加上储币罐里的分币,总共才二十五元四角八分,所以我必须卖八十四元五角二分啊!”
众人愣愣地看他。
慧之:“那,你一分钱也没有了?”
杨一凡:“还有十几元饭票。再过几天开工资了,我不吸烟不喝酒,过几天一分钱也没有的日子,不算委屈的事儿。”
陈阿姨:“慧之,快说谢谢!”
慧之装没听到。
陈阿姨:“慧之!”
何母:“慧之,连陈阿姨的话也不听?”
慧之大声地说:“我谢在心里了行不行啊!”
众人皆笑,杨一凡笑得最天真。
屋里,所有人都坐在桌旁了。
何母对陈阿姨亲热地说:“淑兰啊,上海菜我都做不大好了,你凑合着吃啊!”
陈阿姨:“这不做得蛮好嘛,样样都是我爱吃的,亏你还记得。”
慧之:“阿姨,有没有人向您介绍过我和……”
何父赶紧抢过话:“慧之,你自己不必再介绍了嘛,爸能不替你介绍啊!来来来,都举一下杯……”
慧之:“慢,他还是我……”
何母又抢过话去:“他还是……那个……他教慧之学画,算是老师吧!”
陈阿姨对杨一凡说:“我很欣赏你的画,包括画在墙上的。”
杨一凡:“可我并不是教慧之学画的老师。”说罢,看一眼林超然,意思是:我这么说算正常话吗?
林超然点一下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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