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返城年代 梁晓声 第1页,共2页

黑龙江大学。一间大约有两百个座位的阶梯教室,已经座无虚席,四周还贴墙站满了人。

黑板上,写着这样的美术体字:

我们!

我们?

我们……

一名学生会的男生:“安静!现在开会了,首先,请学生会的副主席何静之同学,就组织这一次辩论会的主旨介绍一下背景。”

静之在大家的注视之下走上台去,在就要一步踏上台时摔倒了。

一名男生的喊声:“穿高跟鞋了吧?几寸的?”

静之站到了麦克风那儿,她郑重地说:“我并没穿高跟鞋。对于鞋子,我更愿意穿那种能使我脚踏实地的。”

她的话使气氛顿时肃静了。

她竟弯腰脱下了一只鞋子,高举着说:“看,一双普普通通的平底扣襻女鞋!”

笑声又起。

静之:“事实上,我是因为大家的参与热忱而倾倒的!”

更大的笑声。

静之在笑声中穿上鞋子。

静之也笑了一下,立刻又恢复庄重的表情,从容不迫地说:“各位同学,我想纠正一下。刚才主持人说到了‘辩论会’三个字,而我却更希望大家以‘讨论会’的心态参加。有些事,孰对孰错,在正常的情况下,何须辩论?讨论就不能提升我们的认识了吗?我是正确观点的代表人,舍我其谁?这往往是辩论者的姿态。而我更喜欢这样两句话……不要自以为自己的每一种观点都是对的,这容易使人骄傲自大,犯主观主义的错误,也不要听到不同观点就一味反对,因为那就会失去机会明白错误的为什么竟是自己……”

一名女生:“谁的话?”

静之:“梁漱溟。”

另一名女生:“梁漱溟是谁?怎么从没听说过?”

站在墙边的一名年龄较大的男生:“以后问你们老师,别打岔!”

有人递给主持人条子,主持人交给静之。

她看着说:“我正想谈到黑板上的字,有同学已经迫不及待地递条子问为什么了,现在我回答……在座有的是返城知青的同学们,大家一定还记得,我们这一代人刚返城时,某些报纸登出了耸动的标题——‘狼孩回来了’,所以,第一行‘我们’两个字后边,是惊叹号。后来,我们这一代人中的大多数,通过许多人生方面从零开始的坚忍表现,证明了我们已不再是当年的我们,所以城市渐渐开始对我们刮目相看,那么,第二行‘我们’后边就有个问号。无论我们这一代,还是六十年代以后出生的学弟学妹们,我们都是大学生了,怎么做人做事不愧于我们胸前的大学校徽呢?我认为这个问题值得我们思考,于是‘我们’后边又有了问号。我相信,今天我们在这里进行的讨论,将有助于提升我们的认识,但却不一定就能得出统一的认识。那么当然,‘我们’后边应以删节号为好。讨论题是我想出来的,黑板上的字是我亲笔写上去的。我的字并不好,请大家说服自己的眼睛就接受了吧。如果,大家觉得由我想出来的论题不好,完全可以擦去,我不会感到那对我是多么沉重的打击……”

片刻的肃静后,响起整齐的掌声。

坐在边座上的林超然尤其起劲地鼓掌。他旁边的座位空着,是他为静之占的。

几名男女生登上了台,在麦克风前排起了队。

静之:“谢谢大家的掌声。”

她刚离开麦克风,一名男生立刻占据之。

那名男生:“何静之同学请留步!本人要向你提一个问题:你自己对照片风波是怎么看的?”

他说完,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静之又站到了麦克风前,坦诚地说:“据我了解,外文系的那名男生,并非真的以骑在劳苦大众身上为乐事。他当时只不过因为玩得开心,一时兴起,做出了那种深受指责的事情。后来他也意识到自己太过分了,几分钟后就下来了。但我对背着他将那张照片贴在宣传橱窗里的同学深为不满,因为这使那张照片产生了接近摄影作品的影响。它使我联想到了油画《父亲》,而照片的效果与《父亲》的效果截然相反……”

一名男生:“何静之同学,您说得够多了,请休息一会儿,休息一会儿,听听我这个外文系的同学怎么看。”

静之礼貌地让开,下台,快步走到林超然那儿,坐下。

林超然:“没不高兴吧?”

静之:“什么事儿?”

林超然:“我觉得那家伙在讽刺你。”

静之:“怎么会不高兴呢,当学生会的干部,被冷嘲热讽是常有的事儿,何况我也经常讽刺别人。在大学里,这很是正常,在我的生日这一天,又成功组织了一次活动,我特有成就感!”

林超然握了她手一下。

台上那名外文系的男生:“自从那张照片引起风波以后,我听到了太多关于大学生良心的谴责。良心属于道德范畴,那么我不禁要反问:如果我们系的‘胖子’是不道德的,那么一个工人那样就道德了吗?工农一家亲,亲人为了游玩花钱骑在亲人肩上,分明也不怎么道德。不消说,干部那样子更不道德,因为实在有违公仆形象。军人也是不可以的,人民子弟兵尤其不应骑在人民肩上。女人就另当别论了吗?否。男女平等绝不意味着女人反过来骑在男人肩上就理所当然!儿童和少年那样子是不是就完全可以了呢?按照道德论者的逻辑,儿童和少年应该从小确立特别尊重劳苦大众的感情立场,那样子有利于他们成为有道德的人。如此说来,只有老人和残废者那样子才不至于受到道德谴责了。可在想登上黄山的游人中,老人和残废者终究是少数。那么,使许多黄山背夫,眼望着一拨拨游人从眼前经过,又仿佛一个个无视他们的存在,令他们招徕不到生意,挣不到钱,反而是道德的了吗?打倒伪道德论!”

听众间一个声音强烈不满地说:“反对!你没有资格扮演黄山背夫的代言人!”

外语系的男生:“与你们所有人比起来,恐怕我多少还是有点儿资格代表他们说几句话的。因为,他们中有些人已是我的朋友,而我,已连续三个假期成为他们中的一员。为了减轻家里供我上大学的负担,我肩膀上也深深留下了和他们一样的勒痕,如若不信,那么请看……”

他居然脱下了上衣,将背转向台下,他肩上的两道勒痕果然清晰可见。

片刻肃静之后,一名女生登上了台,温文尔雅地说:“这位学长,快请穿上衣服。”她是与静之同宿舍的一名女生。

等外文系的男生穿好衣服下了台,她接着说:“本人法律系的,也是哲学系的旁听生。道德是哲学范畴的概念,我很奇怪为什么没有哲学系的同学发言?恕我当仁不让。首先我要表达对刚才外文系那位学长的敬意,他勤工俭学的精神值得我学习。但是我立刻就要批评他张口说出的‘残废人’三个字,因为身残绝不等于人废!我提议,以后我们当以‘残障人’称呼他们。”

掌声。

静之的同学:“我接下来的观点,也许会被刚才那位学兄视为伪道德之说了。我认为他犯了一种思想方法的错误,那就是以个别否定普遍。我认为普遍的道德是存在的,西塞罗曾言:道德的原则之一,就在于所作所为的每件事,合乎理性的尺度。而普罗提诺也说,灵魂经自己的本性而领会了道德,因而再现了铭记在灵魂深处的那些原始而温暖的形象……”

林超然:“给我笔。”

静之将笔给了他。

林超然往手心写什么。

外文系那男生站了起来:“何必引经据典,请你干脆回答……如果你是‘胖子’又会怎么样?”

静之的同学:“我会用那十元钱买几瓶汽水,分给那些背夫,使他们感受到来自大学生的温暖!中国需要这种同胞间的温暖!”

外文系的男生:“如果你当时给予我的是汽水,我肯定会对你说……汽水你自己喝,请骑到我肩上,给我挣你十元钱的机会。因为渴是我能忍受的,但十元钱却是我迫切想要挣到的!”

静之的同学:“那我们这个社会,就要从根本上消除一些同胞仅仅为了想要挣到十元钱,便渴望另一些同胞骑在自己肩上的现象!这种现象使我联想到武训,是一种使人悲伤的现象!”

外文系的男生:“那要等到什么时候?共产主义实现以后吗?”

静之的同学一时语塞。

静之猛地站起,大声地说:“因为有我们,应该不会那么漫长!因为有我们,中国的许多事可以改变得快一些!”

一个又一个学生上台发言,个个慷慨陈词,也有一个又一个学生从座位上站起,激情表达。

林超然推着自行车,与静之走出黑大校门。

静之:“大爷做胃镜的结果怎么样?”

林超然:“听继红讲,没什么大事,还做了体检,继红说他会替我去医院取体检报告。”

静之:“大爷身体底子好,别太担心。”

林超然看一眼手心:“西塞罗是什么人物?普罗提诺又是什么人物。”

静之:“我也不知道。”

林超然“友邦惊诧”地说:“还有你不知道的人物?”

静之:“我怎么会知道得那么多呢?知识像印刷厂的存纸库房,而我只不过是一页刚写了几行字的稿纸。”

林超然:“看来你没有你的同学读书多。”

静之:“那不见得,我俩不过读不同的书罢了。她呀,经常现炒现卖,我们同宿舍的都戏称她‘快餐娘子’。知识虚荣心,大学生都有点儿,我也有。但我认为这种虚荣心只要不成了毛病,对大学生有益无害,会促使我们多读些书,总比讲究吃穿讲究享受追求荣华富贵那种虚荣心可爱点儿,对吧?”

林超然:“对。”

静之:“那么,你也等于承认了,我身上毕竟也有可爱的方面。”

林超然:“你身上可爱的方面不少。”

静之笑了:“爱听,请再说一遍。”

林超然:“别人爱听的话说多了就成了哄人了,我只夸你,不哄你。到了你们大学几次,我想成为大学生的心也死灰复燃了,咋办?”

静之:“什么叫咋办啊!早就希望你也考上大学了!”

林超然骑上了自行车,静之坐在后座。

林超然:“可我年龄是不是太大了呢?刚才会场中,有那么多二十来岁的学生。”

静之:“可也有不少三十来岁,是咱们这一代人的学生啊。同志,在知识面前,别面子第一好不好?”

林超然:“刚返城时,我因为自己是老高三,很有知识优越感。这才过了两三年,优越感渐渐变成知识焦虑感了。如果我希望通过上大学改变现在从政的人生方向,你怎么看?”

静之:“第一,理解。因为你这个人,从性情上来说就不适合从政。第二,支持。违背性情的人生将是苦恼的人生,不能眼见亲爱者将长期陷入人生苦恼而态度暧昧。第三,助力。让我们共同来订一下复习计划,我们教学相长!”

林超然:“这么说,是你帮我啰?”

静之:“那当然,我现在有这种资格,也有这种水平了。别的不论,好专业要考英语的,而你一句不会,我的英语成绩却一向是优。”

两人在何家住的那幢楼前下了车。

静之:“你先进去,我十分钟后再回家。”

林超然:“这可又不像你了。”

静之:“有点儿像你了。但还是与你的虚伪有区别,我这是明智。”

何家。何母在做饭,何父打下手。

门铃声响起……何父开了门,门外站着林超然。

何父:“超然啊,我当是静之呢,快进来。”

林超然进了门,边换鞋边说:“我爸妈派我做代表,来沾点儿慧之生日的光。”

何母从厨房出来,对何父说:“你看着点儿锅,超然初次来,我陪他参观参观咱们的新家。”

何父:“怎么愉快的事总是归你啊!”

何母:“别争,看会儿锅就不愉快了?”

她引领女婿这儿那儿包括阳台厕所“参观”起来。

她推开了慧之房间的门:“这是慧之的房间。”

林超然的目光被墙上的“飞天”所吸引:“又是杨一凡的大作。”

何母:“可不嘛,走,咱俩到静之的房间说点儿事。”

两人进入静之的房间,都坐在床边,林超然的目光又被凝之的照片吸引,呆呆地望着。

何母起身将凝之的小相框从桌上拿起,递给林超然。

何母:“超然啊,你说慧之和杨一凡,他俩的事可该怎么结果呀?我和你岳父愁死了!”

林超然:“我也不是没替你们向慧之言说过利害,我有我劝她的难处……”

何母:“这我们理解,杨一凡和你关系那么亲,有些话你也不好背着他跟慧之说。可慧之现在根本听不进我们的劝了,所以呢,我和你岳父,还是得把最后的希望寄托在你身上,要不可叫我们往谁身上寄托呢?”

林超然低头看着凝之的照片,未语。

何母:“我们清楚,静之她是爱上你这个姐夫了,而你肯定也是喜欢她的,是吧?”

林超然犹豫一下,微微点头。

何母:“这也好。甚至可以说,很好。我们何林两家,又是拆不开的亲家关系了。小楠楠呢,也等于是有了亲妈一样了。你和静之的事,我现在就代表你岳父,表示一种同意的态度。但是呢,慧之与杨一凡的事,你可也要再替我们费心思化解啊?”

林超然不知说什么好。

门铃又响起。

林母:“来啦!”起身离开房间去开门。

门外站着静之和慧之,慧之手捧一盒生日蛋糕。

客厅里,生日蛋糕摆在了桌上,静之准备吹蜡烛。

何母阻止地说:“你别!又不是你过生日,是你二姐过生日!”

静之不好意思地说:“眼里只有蛋糕了,都忘了是谁过生日了,那么尊敬的二姐,您请亲自吧!”

慧之:“我看你是什么事儿都抢惯了!我过生日,我自己掏钱买的蛋糕,你却还想抢个先!”

静之推她一下:“快吹行不?再不吹我流哈喇子啦!”

她迫不及待地唱了起来:“祝你生日快乐!……”

何父何母拍手合之。

慧之一口气吹灭蜡烛,静之与慧之对拍了一下掌。

何父:“什么意思?”

静之、慧之对视。

慧之:“爸,有什么问题吗?”

何父:“好像在就要分享生日蛋糕的时候,一般没有互相击掌这一细节。”

静之:“我们革新一下。”

何母:“互相击掌往往表示鼓励,你俩击掌想表示什么?”

慧之:“人生不易,我们也是互相鼓励的意思啊,除此之外,安有他意?”

何母对何父说:“那咱俩也互相鼓励鼓励。”

于是他两人也击了一下掌。

林超然:“既然没人和我击掌,那我切蛋糕吧!”

大家都笑了。

蛋糕不大,分为五块,各自品尝珍馐般地吃着,互相说着话。

何母:“以前你们过生日,往好了说也不过就是全家跟着沾光吃顿面条。有时候呢,过生日的那个碗里多个鸡蛋,还得是家里养鸡的孩子才有那种优待。要不怎么不少人家也不顾卫生不卫生的,都想在厨房养一两只母鸡呢!鸡蛋那么稀罕的东西,想要花钱买那也没处买啊!”

慧之:“现在也还是不好买,不信我出钱,你们谁出去买买试试。如果限时两个钟头,十有八九得空手回来。”

何父:“鸡蛋姑且不论,毕竟,现在咱们分享着慧之的生日蛋糕了。中国要一寸一寸往前变就好,要看到中国的变化,我支持改革开放!”

林超然:“爸说得对,我也支持。”

慧之与静之交换眼色,那意思分明是:听,多会说话。

静之笑了,推慧之一下,问:“哪儿买的?”

慧之:“中央大街那家老字号的点心店。当时买是买不到的,得预订。人家怕做出来了没人舍得花钱买,赔了,我提前三天就订了。”

静之:“我明年过生日,也要为自己买个大的。”

何母问慧之:“多少钱?你过生日,该爸爸妈妈出钱买蛋糕,一会儿妈把钱给你。”

慧之:“四元多。”

何父:“你可真敢花钱!”

慧之:“人一年就过一次生日嘛!”

静之:“爱听。”

何母:“慧之,你每月才三十几元工资,以后别大手大脚的!”

慧之:“妈,再说钱的事儿,可别怪我起身就走啊!”

何父对何母说:“同志,那你就省下四元多钱,凡事别勉强。但是呢,凡事有章程又比没章程好,比如这过生日的事,我主张咱家以后谁过生日都别买蛋糕。咱们中国人,何必非赶外国的时髦?还是全家吃顿面条好。四元多钱那能买多少鸡蛋?只要提前两天给我任务,生日那天保证把鸡蛋买回来。”

慧之:“得,刚说过拥护改革开放的豪言壮语,几分钟之后就倒退回去了!”

静之吸吸鼻子,突然说:“饭煳了。”

五人开始吃饭了。菜还摆了一桌子,但以家常素菜为多,慧之倒酒,林超然在为每人盛米饭。

何母对静之说:“这饭焖得多好,一点儿没煳!你呀,上了大学了,还学会装模作样骗爸妈了!”

林超然:“静之在大学里可表现出色,我好几次亲眼所见。”

何父何母不由交换眼色。

静之:“今天菜的样数倒不少,可除了一盘猪头肉,另外全是素的!本人可不是素食动物。”

何父:“别不知足,这盘子里只猪头肉吗?还有粉肠没看见?为了买到,我骑自行车去过四家副食商店。”

慧之:“妹,这我说句公道话,你太该知足了!你的粮食关系已经迁学校去了,我和爸妈加起来每月才六斤大米,今天可是为你焖的大米饭!”

静之:“好好好,别声讨了,知足,知足!”

五只杯碰在一起了。

每人刚喝了一口啤酒,门铃第三次响了。

慧之起身去开了门,门外站着一男一女两个中年人。

女人:“这是何校长家吗?”

慧之:“请进,爸,找您的。”

何父已站了起来,颇诧异地说:“哎呀,蒋处长,韩同志,欢迎,欢迎。”

何母也站了起来,何母向两位客人介绍:“这是我二女儿慧之,护士。这是我小女儿静之,在黑大读法律。我大女儿的不幸,你们都知道的。他就是我大女婿,市知青办的副主任……”

她介绍的话,说得有点儿伤感,但更多的是慰藉……时间能淡化许多种悲伤。

何父:“今天是我二女儿生日。你们吃午饭没有?没吃别见外,赶上就坐下吃!”

女人:“你们都坐,都坐。我们有点儿事要及时与何校长沟通一下,所以,明知星期日突然来访不礼貌,但蒋处长性子急,非拽上我一块儿来。”

何父:“我们学校,出了不好的事?”

男人:“别误会别误会,绝对不是为不好的事而来,区教委、市教委还有两级教育局,对您的工作成绩可称赞了!”

何父:“那,请到这边屋里谈吧?”

女人:“沈老师,您也一块儿听听吧?”

何母就也困惑地跟入了静之的房间,林超然往静之的房间搬过去两把椅子。

门关上了。

静之:“我怎么有种不妙的感觉。”

慧之:“别瞎猜,没听人家那位处长夸咱爸嘛!听说又要严打了,也许是防止初中生高中生犯罪方面的紧急工作。”向林超然翘翘下巴,又说,“我倒想问问你,听到爸妈怎么介绍林副主任了?‘我大女婿!’我看由大女婿到小女婿,这个弯子他们不好转。”

静之:“反正比你俩那个弯子好转。”

林超然:“你俩别太放肆啊!老猫旁边忙,小猫要上房。”

慧之:“开开玩笑都不行了?看到我房间里的壁画了?”

林超然点头:“饭桌上别那么多话,招呼饭。”说罢,自顾吃起来。

慧之:“麻烦你再回答一句,印象如何?”

林超然:“不错。”

慧之:“敢当着我爸妈的面称赞不?”

林超然:“这可第二句了。当然敢,但没那个必要。为什么要哪壶不开,偏提哪壶?”

静之问慧之:“怎么没带杨一凡来?”

慧之:“我倒不是不敢,他需要好好补一觉。这几天,我每天晚上都到他那儿去,他累着了。”

林超然不由得放下碗,瞪着慧之愣住。

静之也瞪着慧之愣住。

慧之却不再说话,吃起饭来。

静之站起,向林超然使眼色,林超然也站起,跟着她走到厨房那儿。

静之小声地说:“这你可得说她几句,那也太现代派了吧?连我都没法接受。”

林超然也小声地说:“叫我说什么?怎么说?”

静之:“她别哪天怀孕了!那我们家有戏可演了。”

林超然:“依她的性格,要真想那样,谁也挡不住。”

“你俩鬼鬼祟祟嘀咕什么呢?”慧之在厨房外大声说。

静之:“何慧之,你可不许做下太出格的事儿来!爸是校长,妈是老师,非叫他们在人前觉得没面子,那就是你不对了!”

慧之:“改革开放的年代,什么叫对,什么又叫不对,许多人都得改变思维方式。我和一凡统一认识了,要么,带给亲人们一份儿惊喜,要么,被侧目。真那个结果我们也认了……”

静之对林超然更小声地说:“这可怎么办?听她的意思是想哪天抱回个孩子来!”

林超然瞪着静之张张嘴,却没说出话。

静之那房间的门开了,何父何母跟两位客人出来了。何父何母的表情别提有多难看,像是能拧出一盆水来,两位客人的表情也特别不自然。

林超然、静之、慧之看出准是客人带来了什么不好的消息,都有几分不安地看着何父何母将客人送出门外。

何父何母重新坐在了饭桌旁。

林超然和静之也重新坐下了。

何父:“吃饭。接着吃饭。”

何母:“是啊,吃吧。菜都凉了吧?要不要我去热一下?”

林超然和两姐妹谁也没动筷子没动碗。

静之小心翼翼地说:“爸妈,他们……来谈的什么事儿。”

何父:“都吃饭啊!吃完饭再说。”

慧之:“您要是不说,我们能吃得下去嘛!”

何母:“那……那就现在说了吧。”

何父:“好。现在说就现在说。”干咳一声,看着静之和慧之接着说,“总之,对咱们何家,是一件不好的事,太不好了,非常不好,我说了你俩谁也不许哭!”

静之慧之对视一眼,都点头。

林超然:“我吃饱了……”

他站起来想走开。

何母:“超然,你坐着,我家的事不避你。”

林超然又缓缓坐下了。

何父:“是这样的……有一位退休的老教师……”

问何母:“姓什么来着?”

何母:“姓高。”

何父:“对,姓高,女的,她丈夫也是一位退休教师。老夫妇两人教了一辈子高中……”

何母:“都是哈尔滨解放后第一代高中教师……”

何父:“到底我说你说?”

何母:“你说你说,还是你来说。”

何父:“他们教过的学生,有不少考上了大学……哈工大的,哈军工的,还有考上清华、北大的,‘文革’一开始,他们就被从家里赶出去了。现在,市委下了红头文件,要求尽快落实对他们的平反政策,包括归还原住房。”

静之:“咱们家住的,是他们的房子?”

何父何母点头。

静之:“怎么会……搞成这样?”

何父:“是啊。我也问教委的同志,怎么会搞成这样?他们抱歉地说……‘文革’一结束,强占了这套房子的造反派被撵走了,房子由教委收回了,没人向教委主张权利,结果,负责具体工作的人认为是无主房,分给了咱们。而市委红头文件的原则是……原屋原主……”

静之:“爸,可……可当时分给您,不也带有落实政策的性质吗?”

何母:“是啊是啊,可落实政策,也要讲个谁急谁缓啊!”

林超然呆如木鸡。

慧之早已流泪了,忽然大声地说:“我不搬!我喜欢这个家!我喜欢我的房间!”

何父严厉地说:“你叫喊什么你?小孩子呀?不许胡闹。”

慧之起身跑入了自己的房间,门关上时,又飞出她的一句话:“我刚住出好感觉来……”

林超然:“我……我出去一下。”

他一起身,大步走了出去。

外边。小烟亭那儿,林超然买了一盒烟,迫不及待地撕开,叼上一支后,照例没有打火机点燃……

又是卖烟的借给他打火机用。

他大口大口地吸烟不止……

又下雨了,秋雨,淅淅沥沥的,满目秋凉景象。

医院门口的公共电话亭那儿,张继红在打电话,表情从没见过地凝重。

张继红出语困难地说:“超然,我在医院门口。大爷的病历什么的在我手上了,我详细地问过医生了……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是癌……最恶性的那种……”

他捂住话筒,他蹲下哭了。又说:“我详细问过医生了,据医生说,估计……已经全面扩散了……”

知青办。林超然握着话筒,像石头人。

话筒传出张继红的声音:“超然!超然!你说句话!”

声音大得曲主任也听到了,他想从林超然手中拿过去话筒;拿不过去,林超然的手仿佛与话筒粘住了。

曲主任终于得到了话筒,替林超然说:“过会儿再打来……”

他放下话筒,同情地看着林超然。

林超然绝望的孩子似的:“我怎么办?我怎么办……”

曲主任:“回家吧。以后的几天别来了。”

林超然扶着自行车站在家门前,门锁着。

邻居一位大娘走出家门,走到他身旁,怕惊着他似的,轻声细语地说:“超然啊,快去医院吧。你爸今天上午吐血了,你妈吓哭了。院里男人们都上班了,是几个女人和半大孩子,帮着把你爸送医院去了……”

林超然骑着自行车朝医院飞驶而来,由于刹车太猛,摔倒了。

医院急诊室门外,何母搂着林母坐在长椅上,张继红、王志、罗一民、杨一凡、李玖、静之都站着,却互相无语。

林超然匆匆而至,张继红迎上去。

林超然:“我父亲怎么样?”

张继红:“到医院都已经昏迷了,在抢救……”

林超然:“妈……”

林母:“你爸他……太能忍了!……他怎么,那么能忍啊!”

林母伏在何母身上哭了。

何母:“你岳父过会儿就来……”

张继红将林超然拥向对面的长椅,小声地说:“坐下。现在你是你妈主心骨,她哭可以,你得忍着点儿……”

林超然六神无主地坐下。

罗一民走到了他跟前,也小声地说:“超然,咱用最好的方法治,花多少钱不是问题!我银行里存着三万元呢,随用随取!”

李玖:“不打借条都行!”

罗一民狠瞪她一眼。

杨一凡走过去问:“营长,有大爷的近照吗?任何一张都可以。”

林超然呆呆点一下头。

杨一凡:“我要给大爷画一张油画遗像,用坦培拉尼画法,就是用鸡蛋黄调油彩……”

王志走了过来,搂着他肩,耳语:“一凡,陪我出去待会儿,听话啊……”

他将杨一凡那么搂着走了。

张继红对罗一民说:“让他静会儿。”

罗一民走开了。

张继红又对李玖说:“你也一边去。”

李玖也走开了。

张继红向静之招手。

静之走过来。

张继红:“你陪他坐会儿。”

静之紧挨着林超然坐下了。

张继红也走开了。

静之握住了林超然一只手。

林超然已泪流满面。

静之:“罗一民告诉的杨一凡,我也给慧之打了电话,她正忙,估计今天是没空儿从江北过来了……”

慧之却匆匆走来,手持一大捧野花,静之起身迎上去,接过了花。

慧之:“来了这么多人呀,大爷怎么样?”

静之:“情况很不好。胃癌,晚期。吐血了,现在还昏迷着……”

慧之呆住,接着,低声哭了,双拳直往静之身上擂:“你骗我,你说一般性住院!我以为没什么大事儿,才采了那么多野花……”

野花插在玻璃瓶中,摆在窗台上。这是一个明媚的上午,阳光照入小小的单人病房,林父躺在病床上,林超然坐在病床边,跟父亲小声说着话。

林父:“怎么还把我弄到单间里了?”

林超然:“继红他们的意思,都说为了来探望您方便,听他们的吧。”

林父:“这是高干的优待,我可享受不起,明天就把我调到普通病房去!”

林超然:“爸,这也是很普通很普通的单间,贵不了多少钱的。”

林父:“那也是贵,贵多少?”

林超然:“这我不清楚,等继红来了您问他吧,前天您刚住进来的时候,我脑子都发蒙了,一切手续都是继红他们办的。”

林父:“发蒙了,我的病很重?”

林超然:“爸放心,您的病倒不重,只不过是胃溃疡。医生说好好在医院调理几天,动一次手术就会彻底治愈的……我不是没经历过嘛。”

林父:“怕我死?”

林超然:“怕。”

林父:“儿子,你也放心,爸不会这么早就死的。我还不到七十岁,还没活够呢!信爸的话啊……”

林超然忧伤地点头。

林父:“我刚才做了一个梦,梦见你弄坏我那把玻璃刀子的事了,你还记得吗?我这辈子,就买过那么一次便宜东西。小日本投降那年,在八杂市买到的,德国货,刀头上镶的那叫金刚石,切起玻璃来那叫快,别人都说买值了,可你却偷偷给我搞成废物了……”

林超然:“我想用捡来的废玻璃做三角板,也为同学们做,可用得不得法,一使劲儿,那粒金刚石掉了。那么小,趴地上,瞪着两眼满地找也没找着,当时我心里害怕极了,就用胶水往刀头上粘了一小粒玻璃碴儿……”

林父:“你说你小时候有多能鼓捣啊!我哪儿会知道呢!前街的人家请我去帮着切块玻璃,结果我把人家的整块儿玻璃糟蹋了,还划破了自己的手。当时我以为我自己把玻璃刀弄坏的,心里那个懊糟。后来想,不对。我一向是把刀头朝上放套里的,从套子里取出来时是反放的,肯定有谁动它了嘛,你妈不会动,你弟你妹都不知我放哪儿,那除了你动还有谁?我气的呀!什么叫七窍冒烟,当时我就气成那样。”

林超然:“你想等我回到家,拽过来,按倒掀翻就暴打一顿。”

林父:“对。”

林超然:“为什么却没打我呢?”

林父:“我往家走的路上,耳朵边好像有人在悄悄对我说……你看你这个父亲,你在儿子眼里怎么是个霸王爷似的呢?一个十几岁的孩子,要把那么小一粒玻璃碴儿黏在玻璃刀头上,那是容易事吗?他如果不是太怕你了,他会不敢承认吗?他那小脑袋瓜里,会憋出那么一种并不聪明的法子骗你吗?”

林超然:“其实,也算挺聪明的。”

林父:“那叫聪明?亏你想得出来,你小时候真的那么怕我?”

林超然:“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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